一首優秀的詩歌作品,一定是語言、意象與內在文化意蘊的和諧統一體,杜甫的《春夜喜雨》就是這樣的詩作。“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云俱黑,江船火獨明。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短短40個字,既描摹了一幅生動的春夜雨景圖,又抒寫了作者的歡愉與贊美,更隱寓著豐富的文化意蘊,成為詠雨作品中的千古絕唱。
一、“喜雨情結”映射農耕文化背景
“雨”是中國古典詩歌的常見意象。有的詩人借雨抒寫愁緒——“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秦觀《浣溪紗》);也有詩人以雨寄托思念——“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李商隱《夜雨寄北》)。如果我們從古人的詠雨詩詞中讀到喜悅,那通常是與農耕有關了。
中國古代是一個農業社會,對自然的依賴程度極強,自然氣候是左右農業收成的最主要因素。所以,風調雨順一直是帝王將相和平民百姓的共同愿景。只有風調雨順,才有五谷豐登,才有國泰民安。在影響農耕的各種氣候要素中,雨為農耕之命脈。雨露滋潤禾苗壯,一年的雨水是否適時、適量,是影響莊稼收成的關鍵。因此,農耕民族自古就有“祈雨”之風俗。根據史料記載,早在殷商時期,祈雨已經風行并記入甲骨文中。到西周時,已經建立了完備的祈雨儀式,并設有專司祈雨的巫師。其后列朝列代,凡出現較大旱情,朝廷和民間都會以不同形式舉行祈雨活動,雨成為中華“水崇拜”的最主要對象。在此過程中,形成了獨特的中華祈雨文化,衍生出許多雨水崇拜的文化現象。天降甘霖農人喜,雨水不至天下憂。“喜雨”成為農耕民族的一個恒久的情結,積淀于古人的意識深處,并時隱時現地見諸詩人的筆端。
《春夜喜雨》寫于公元761年,也就是詩人避亂定居成都西郊浣花溪畔草堂的第三個年頭。其時的杜甫,迫于生計,躬耕南畝,身份既是詩人,又是農民。農耕生活不僅使詩人有更多的機會接觸農民,也使得詩人親身體驗耕種勞作之辛苦。一年之計在于春,春種、秋收是農耕民族亙古不變的作息模式。對于農家來說,春若不耕,秋無所望。在水利極不發達的古代,莊稼的存活與生長主要依賴于天公降雨。農民一年的希望在春天隨著種子播下,是否能夠在秋天獲得豐收,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雨水的滋潤。對于農耕民族來說,春風春雨意味著田疇潤澤,萬物發育、耕種得時、歲稔有望。詩人深知雨水對于稼穡之重要,在仲春播種之后,與農人一起盼望綿綿春雨。當春雨悄然無聲地降臨時,詩人情不自禁發出由衷的贊嘆——“好雨”!因為這場“知時節”、“潤物細無聲”的好雨,緩解了春旱,催生了禾苗,是一場有利農耕的“及時雨”。詩人飽含深情的贊嘆背后,透露出掩抑不住的喜悅,同時也隱含著對農事的關心和對農民命運的關懷。杜甫生活在農耕社會,作為關心天下疾苦的有社會責任感的知識分子,作為親事農桑的詩人,他的詩歌作品總是或多或少、若隱若現地打上農耕文化的烙印。中國古典詩歌根植于農耕文明的土壤,農耕文化的因子必然會映射到古代文人的詩歌作品中,《春夜喜雨》體現的是古代詩人共同的憫農的情懷。
二、和風細雨彰顯“中和”之美
“中和”精神是中華多元文化的靈魂,影響中國兩千多年的儒家、道家的哲學思想中都包含有“中和”因素,如儒家強調“中庸”,道家主張“有”與“無”、“陰”和“陽”的統一。總體上,儒家更加強調人與社會的和諧,道家則主要崇尚人與自然的和諧。關于“中和”,《中庸》這樣解釋:“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大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用現代語言講,喜怒哀樂沒有失控,就是“中”;恰如其分、恰到好處地表現喜怒哀樂情緒,就是“和”。簡而言之,“中”即適度(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和”即平衡、協調、和諧。從哲學意義上,“中和”就是要通過各種矛盾體的對立統一,達到和諧與平衡。
“中和”精神在美學上的體現,就是“中和之美”。儒家倡導“哀而不傷、怨而不怒”,“威而不猛,樂而不淫”的審美標準,可以代表中和之美的基本內涵。在詩歌創作上,“中和”也是古代詩人普遍遵循的一個基本原則,注重詩歌情與理的“中和”,主張詩歌“發于情,止于禮”,追求中庸,提倡“溫柔敦厚”,不偏激,不狂躁,這正是中華民族平和、寬容、偏重理性的文化性格特征在古代文學中的積淀。“中和之美”的美學理想對中國古代文藝發生極其廣泛的影響,對于詩歌創作的影響尤其深遠。
杜甫生在“奉儒守官”的傳統家庭,深受儒家思想影響。儒家“執兩用中”、“過猶不及”的“中和”思想不僅對其人生態度產生影響,而且也影響到其詩歌創作。《春夜喜雨》就較好地體現“中和”之美。
1、詩歌的內在意蘊體現中和之美。李文煒在《杜律通解》中評價《春夜喜雨》十分到位:“小雨應期而發生則知時節之當然矣。其隨風也,知當晝則妨夫耕作,而潛入夜焉;其潤物也,知過暴則傷性情,則細無聲焉。”一方面,春雨適時適量,如期而至,而且“隨風潛入夜”,為的是不影響農民白天耕作。如此說來,杜甫筆下的春雨是一個通曉人情事理的精靈,在滋潤萬物的同時,還“主動配合”人類耕作,詩作展現了一幅天人合一、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美好畫面。另一方面,春雨清新和煦,溫潤如酥,默默無言,不事聲張,節制低調適度,不“過暴”而傷性情,這些都與傳統的“中和”精神不謀而合。
2、詩歌的表現手法契合中和之美。一是詩作的總體構思體現了“虛實相生”的美學思想:作品中春雨夜至、潤物無聲是實寫,次日錦官城內花團錦簇的景象是作者的想象,為虛寫,詩作以實帶虛,虛實相生相融,和諧統一于一體。二是意象安排上體現了對立統一:雨夜中模糊不清的“野徑”、“云”兩個意象與遠處的江船孤燈之間形成強烈對比,以“獨明”之“火”反襯雨夜之暗,營造了鮮明的藝術效果。三是詩作的表現技巧上注重對立統一,和諧共生:如,視覺形象(野徑云俱黑,江船火獨明)與聽覺形象(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的和諧統一;視覺形象中遠近(視野)、上下(視角)、明暗(色調)等要素的和諧統一,都較好地體現了“中和之美”的創作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