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選》卷五五連珠體只收錄陸機《演連珠》一篇,共五十首。唐前連珠體創作多有散佚,而陸機《演連珠》五十首,賴《文選》得以完整保留。對連珠這一文體有較早認識的是西晉傅玄。傅玄《敘連珠》云:
所謂連珠者,興于漢章帝之世,班固、賈逵、傅毅三子受詔作之,而蔡邕、張華之徒又廣焉。其文體,辭麗而言約,不指說事情,必假喻以達其旨,而賢者微悟,合于古詩勸興之義。欲使歷歷如貫珠,易睹而可悅,故謂之連珠也。班固喻美辭壯,文章弘麗,最得其體。蔡邕似論,言質而辭碎,然其旨篤矣。賈逵儒而不艷,傅毅有文而不典。(《藝文類聚》卷五七)
傅玄此序已有明顯的文體意識。“連珠”只是一種形象的說法,一篇連珠,往往由多首組成,如陸機的《演連珠》有五十首。每首簡短,含義明確。從形式上看,每首言義歷歷如連貫之珠,故謂之連珠。就其質而言,傅玄所說連珠有三個方面的特征:一是語言“辭麗而言約”;二是假象盡辭,所謂“不指說事情,必假喻以達其旨”;三是具有“古詩諷喻之意”的政教功能。三條中除了第一點外,第二、三點與賦體“托物言志”的文體特征相符,故歷來有許多學者均將連珠視作賦體特殊體類。
劉勰《文心雕龍·雜文》論及“連珠”言:
揚雄覃思文閣,業深綜述,碎文瑣語,肇為《連珠》,其辭雖小而明潤矣。
又云:
自《連珠》以下,擬者間出。杜篤、賈逵之曹,劉珍、潘勖之輩,欲穿明珠,多貫魚目。可謂壽陵匍匐,非復邯鄲之步;里丑捧心,不關西施之顰矣。唯士衡運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廣于舊篇,豈慕朱仲四寸之踏乎!夫文小易周,思閑可贍;足使義明而詞凈,事圓而音澤,磊磊自轉,可稱珠耳。
傅玄、劉勰所論差異有二:一是連珠體的創始者,傅玄認為是東漢章帝之世,班固、賈逵、傅毅三人受詔之作;而劉勰認為創始于西漢揚雄,沈約也認為“竊聞連珠之作,始自子云”(沈約《注制旨連珠表》)。二是在選文定體方面,因傅玄早于劉勰,傅玄認為班固連珠“喻美辭壯,文章弘麗,最得其體”,以班固為代表;而劉勰言“士衡運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廣于舊篇”,認為陸機《演連珠》在前人基礎上又有新的發展。“演”有“廣”義,故劉勰言“廣于舊篇”。這兩點差異與個人的審美與時代的不同均有關聯。但是在對連珠文體的闡述上,傅玄較劉勰明確恰當。
連珠的基本句式是“臣聞(蓋聞)……是以……”或本體在前,或喻體處后,安排靈活。揚雄《連珠》即以“臣聞”開頭,奠定了連珠以“臣聞”領起的格式。傅玄說班固等人的連珠體是受詔而作,從連珠體“臣聞”二字看,不無道理。即使不為受詔而作,“臣聞”這樣的領起語,決定了連珠體的對話方式是君臣之間的,因而以“臣聞”開頭的連珠成為處于政治實體中的創作主體表達政治理念的一種話語方式。陸機《演連珠》五十首多從君、臣、民關系著眼,表達了陸機的政治理念,涉及對理想君臣的政治期待,并表現出陸機的政治理想以及具體施政方針等,與政治教化密切相聯。總體說來,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反映了陸機對和諧的君臣關系的期盼,而這種和諧是建立在君臣各司其位的認識上的。如第一首云“百官恪居,以赴八音之離;明君執契,以要克諧之會”,認為君臣各司其職,恪盡職守,君王執信,天下才會和諧。又如第二首云“明主程才以效業,貞臣底力而辭豐”,認為明君應度才授官,忠臣應量才受位。雖然陸機的君臣觀沒有脫離封建時代君為臣綱的總體框架,但已明確意識到君臣關系上為君的職責,從而表現出陸機已不是單純地從君臣的倫理關系上而是從各自的政治角色給二者定位的眼光,具有一定的政治理性色彩。
第二,反映了陸機對明君的政治期待。封建時代,君王圣明與否,不僅關涉百姓的生存狀態,同時也關涉文人士子的政治抱負能否實現的問題,因而,對明君政治角色的論述,在五十首中還是比較突出的。如從君王與百姓的關系看,強調要以民為本,如第六首言“至道之行,萬類取足于世;大化既洽,百姓無匱于心”,認為明君想百姓之所想,使百姓內心所想都能實現,這種政治理念平實但是非常高遠,又是一般君王難以實現的。而百姓一旦滿足了基本要求,就不會有非分之想,如第三十首言“王鮪登俎,不假吞舟之魚;蘭膏停室,不思銜燭之龍”,說的就是這個道理。同時,強調君王施行仁政教化的重要性,如第八首言“萬邦凱樂,非樂鐘鼓之娛;天下歸仁,非感玉帛之惠”,認為君王治理天下應以仁德而非威嚴,只有這樣才能“玄晏之風恒存”(二四),即教化禮樂,功在百姓,所以才能長久流傳。在具體的施政方針上,強調統治者應該務實,如第九首言“積實雖微,必動于物;崇虛雖廣,不能移心”,執政者不能蹈虛,強調務實的重要性。第十八首言“循虛器者,非應物之具;玩空言者,非致治之機”,也是強調循言責實,反對務虛。同時又提倡統治者應該采取以小馭大、以簡馭繁的從政方略,如第十九首言“物有微而毗者,事有瑣而助洪”,就指出了小事俾大的重要性。因而,統治者就應該見微知著、以簡馭繁,如云“經治必宣其通,圖物恒審其會”(三六),“通于變者,用約而利博;明其要者,器淺而應玄”(四六),“寸管下傣,天地不能以氣欺;尺表逆立,日月不能以形逃”(三四)等等,都說明了采取這一方針策略的重要性。再從君臣關系上看,陸機認為明君應該因時制宜,積極納賢,如云“圣人隨世以擢佐,明主因時而命官”(二七)。而且納賢不只是一種策略,同時應是君王必備的禮賢下士的從政態度,如第四十八首言:“臣聞虐暑薰天,不減堅冰之寒;涸陰凝地,無累陵火之熱。是以吞縱之強,不能反蹈海之志;漂鹵之威,不能降西山之節。”認為統治者不可用威勢改變人的氣節,從側面說明了招賢納士應有禮賢下士的誠心。當然,更為重要的是君王應該營造一個賢才應時而出的氛圍,如第三首云:“臣聞髦俊之才,世所希乏;丘園之秀,因時則揚。是以大人基命,不擢才于后土;明主聿興,不降佐于昊蒼。”認為賢才的出現并不是靠皇天后土的恩賜,而是靠明君營造的用賢氛圍,所謂“后園之秀,因時則揚”,又云“榮名緣時而顯”(十七)。而從賢才的角度來看,這也是對明君的期盼,如言“俊義之,藪,希蒙翹車之招;金碧之巖,必辱風舉之使”(四),賢臣一旦蒙受重用,一定會竭盡才智,為國效力,所謂“忠臣率志,不謀其報;貞士發憤,期在明賢”(十二)。因而,從“時遇”的角度,陸機認為“遁世之士,非受瓠瓜之性”(三一),隱居并非出于對獨處愛好的天性,而是因世道黑暗為保節操的不得已之舉。可見良好的時代氛圍是“群賢畢至”的重要條件。五十首中也多涉及昏君暗主的行為,從反面說明對明君的期待,如言“祿放于寵,非隆家之舉;官私于親,非興邦之選”(五),寵近親信給國家帶來的災難,因而“明哲之君,時有蔽壅之累;俊義之臣,屢抱后世之悲”(十三)的現象也會時常發生。
第三,對賢臣角色的政治期待。雖然陸機反復強調“藏器在身,所乏者時”(十),對“時遇”特別強調,但是具體到個人來看,陸機對個體才智也非常看重,如言“智周通塞,不為時窮;才經夷險,不為世屈”(十一),突出了才智之人不為時所困的主體性,表現出對個體才智的推重。對賢臣的節操,陸機更加推崇,如言“良宰謀朝,不必借威;貞士衛主,修身則足”(十五),強調宰輔在朝不靠威勢而是靠修養折服敵國。又云“貞女要名于沒世,烈士赴節于當年”(十四),強調節操對于人臣生命的重要性。
連珠體在表現上有著明顯的“假象盡辭”特征,即傅玄所謂“不指說事情,必假喻以達其旨”。簡言之,就是將抽象的道理借助物象進行形象而生動的表達。如《演連珠》第四十五首言:“臣聞圖形于影,未盡纖麗之容;察火于灰,不睹洪赫之烈。是以問道存乎其人,睹物必造其質。”圖畫人影不能盡現人物風貌,觀察灰燼不能盡睹大火勢焰,這些日常生活之理,淺顯明白而又深含道理,以此喻執政者治國問道,必務實求真,不能棄本逐末,頗為形象生動。通觀陸機《演連珠》五十首,借助的“象”與“喻”涉及日常生活、自然天象、歷史故實等方方面面。而從日常生活角度來看,則又涉及日常人情、用具、音樂、器官都多方面的人生體驗。如人情方面,云“都人冶容,不悅西施之影”(九),言世人雖愛美女,但不會喜歡美人的影子,非常形象地說明了務實的重要。用具方面,如“物勝權而衡殆,形過鏡則照窮”(二),以物不能超過秤的承荷能力,形體不能超過明鏡所照范圍,說明明君應該度才授官,賢臣應該量才受位的道理。音樂方面,如云“祝敵希聲,以諧金石之和;鼙鼓疏擊,以節繁弦之契”(三六),以音樂的疏密比喻執政者應該以簡馭繁,形象生動。人的耳目等器官具有不同的功用,各自的功用又為許多條件所限制,陸機時常以此設喻,如“利眼臨云,不能垂照”,“利眼”能看萬物,但是“臨云”卻“不能垂照”,說明“明哲之君,時有蔽壅之累”(十三),形象深刻。可以說,就日常生活感覺深刻道理,俯拾皆是。這些感受,即使脫離本詩,也生動形象,具有深刻的生活哲理,如“鑒之積也無厚,而照有重淵之深;目之察也有畔,而視周天壤之際”(八),“充堂之芳,非幽蘭所難;繞梁之音,實縈弦所思”(十),“郁烈之芳,出于委灰;繁會之音,生于絕弦”(十四),“赴曲之音,洪細人韻;蹈節之容,俯仰依詠”(十六),“覽影偶質,不能解獨;指跡慕遠,無救于遲”(十八),“尋煙染芬,薰息猶芳;征音錄響,操終則絕”(二四),“音以比耳為美,色以悅目為歡”(二七),“傾耳求音,胝優聽苦;澄心徇物,形逸神勞”(三十),“遁世之士,非受匏瓜之性;幽居之女,非無懷春之情”(三一),“弦有常音,故曲終則改;鏡無畜影,故觸形則照”(三五),“目無嘗音之察,耳無照景之神”(三七),“放身而居,體逸則安;肆口而食,屬厭則充”(三八)等等,所有這些比喻,都可見出陸機善于感受日常生活,有著從平凡生活中發現哲理的睿智。
再就自然天象來看。自然界從日月星辰到風云雨露,從山川河流到蕭艾芝蕙,從日影光華到堅冰煙火等等,陸機都能從自然物象中感受到某些可供資鑒的本質規律,如第一首云:“臣聞日薄星回,穹天所以紀物;山盈川沖,后土所以播氣。五行錯而致用,四時違而成歲。是以百官恪居,以赴八音之離;明君執契,以要克諧之會。”日轉星移、山盈川虛、五行相生、四時交替,陸機以這些客觀存在的規律說明君臣各司其位,恪盡職守,人類社會才能同自然一樣和諧有規律地運轉。再如“靈輝朝覯,稱物納照;時風夕灑,程形賦音”(六),以陽光、清風的因物揮散比喻教化普施天下。以“天地之賾,該于六位”(四六),以六爻備于萬象比喻執政者應該采取以小總多、以簡馭繁的執政策略,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又如,在“時遇”的問題上,以“丘園之秀,因時則揚”(三),比喻賢人的應時而出;以“因云灑潤,則芳澤易流;乘風載響,則音徽自遠”說明“榮名緣時而顯”(十七)的道理。其他,如云“虐暑薰天,不減堅冰之寒;涸陰凝地,無累陵火之熱”(四八),比喻威武不能屈的氣節。以“準月稟水,不能加涼;唏日引火,不必增輝”(二一)比喻人無論貴賤而其本性一致的對人性的看法。以“重光發藻,尋虛捕景”比喻大人“控心昭忒”(二五)的智慧。以“披云看霄,則天文清;澄風觀水,則川流平”(二六),說明只有誅奸除暴,國家才會穩定太平的道理。由此可見,陸機觀察自然萬物不是從一種審美角度而是從政治教化的角度進行觀照,從中感受一些可供統治者借鑒的治國之道。
最后,我們從五十首中涉及的歷史故實來看。人們一般均將“象”或“喻”的范圍界定在自然物象或形象的比喻之上,對詩文中出現的歷史故實,多以用典視之。人類歷史猶如自然,在其自身的發展中凝結了一定的可資后世借鑒的規律,因而一些歷史故實,猶如自然物象一樣,蘊含著普遍而深刻的社會與人生的道理。我們應該將詩文中涉及的歷史故實,就是平常所說的“用典”,納入“象喻”研究的范圍。從這一視角出發,五十首中涉及的歷史故實,也起到“假象盡辭”的作用。如第五首云“三卿世及,東國多衰弊之政;五侯并軌,西京有陵夷之運”,以春秋時魯國三桓的專權以至魯哀公被逐、西漢成帝時封舅氏五人為侯,以致漢室衰弱,說明“祿放于寵,非隆家之舉;官私于親,非興邦之選”(五),即寵信親近給國家帶來的災難,頗具說服力。如第十五首云“三晉之強,屈于齊堂之俎;千乘之勢,弱于陽門之哭”,用強大的晉國使臣在齊國的廟堂宴請中受屈,不敢用兵于齊;晉朝的千乘之勢,在子罕的陽門哭聲中顯得微弱,說明“良宰謀朝,不必借威;貞士衛主,修身則足”,即良宰輔臣的品質修養足以折服敵國。第二十三首云“南荊有寡和之歌,東野有不釋之辯”,以南楚宋玉的曲高和寡和東野鄉人不懂子貢之辯,說明“絕節高唱,非凡耳所悲;肆義芳訊,非庸聽所善”,即一些善言和建議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日常生活的設喻與自然的物象常出現在“是以”語詞之前,作為一個形象的存在物為說明抽象的事理蓄勢,而五十首中的歷史故實作為“象喻”的一種方式,它常常出現在“是以”詞語之后。在抽象的事理之后出現,起到一種例證的作用,其所達到的“象喻”作用,與日常生活的設喻與自然物象的象喻則是共同的。
傅玄說連珠體在語言表現上具有“辭麗而言約”的特征。“辭麗”與“言約”,從某種角度而言是相對矛盾的兩個概念,語詞既要豐贍華麗,又要語言簡約,這需要相當高的駕馭語言的能力。“辭麗”之“麗”,從陸機《演連珠》五十首來看,主要是指語言的豐富形象、對仗工整而言。如第六首云“靈輝朝覯,稱物納照;時風夕灑,程形賦音”,捕捉到清晨陽光因物體不同而灑下不同的光輝,傍晚清風因形物大小而產生不同的聲音,并且用“靈輝朝覯”與“時風夕灑”這樣擬人化的語言,表現了作者剎那間的感受,語言優美而富有動感。又如第二十首云“春風朝煦,蕭艾蒙其溫;秋霜宵墜,芝蕙被其涼”,以春風秋霜象征君王的恩威,形象而典型地展現了君王威恩一視同仁的治國的道理。又如第二十六首云“披云看霄,則天文清;澄風觀水,則川流平”,披云天清、澄風川平,云風響應、天川呼應,語言凝練形象,準確生動。以上諸例,同時也都對仗工整,如“春風”與“秋霜”,“朝煦”與“宵墜”,“蕭艾”與“芝蕙”,“蒙其溫”與“被其涼”,對仗工巧而又不失自然。這種駕馭語言的能力,同時還表現在對歷史故實的表述上,如云“江漢之君,悲其墜履;少原之婦,哭其亡簪”(四十),“生重于利,故據圖無揮劍之痛;義重于身,故臨川有投跡之哀”(四四)等等,更可見出陸機刻意對偶,以求語言的工整典麗。對仗的精工,如果和揚雄的《連珠》相比,就更加明顯,如揚雄言:“臣聞明君取士,貴拔眾之所遺;忠臣薦善,不廢格之所非。是以巖穴無隱,而側陋章顯也。”陸機的連珠在結構上與揚雄相近,但是從“辭麗”的角度來看,首先,揚雄“是以”前后均為議論語言,缺少象喻,因而缺少了陸機連珠的形象與生動。其次,從對仗的角度言之,此則連珠,雖然總體上相對,但在局部上并沒有陸機連珠對仗來得工巧。
“言約”,從五十首來看,首先主要是指語言的簡約精練,陸機連珠不論是描述性的語言還是議論性的語言,都極具概括性,具有以少總多的特征。如云“利眼臨云,不能垂照;朗璞蒙垢,不能吐輝”(十三),選擇利眼與朗璞為云垢所遮,非常典型地說明了明君受蔽、賢才失時,確實具有字字珠璣的美感。“言約”效果的達到,還得力于陸機語義上的對比。與對仗工整相聯系的是,陸機在刻意求得語言對仗工巧的同時,還時常使這種對仗具有語義上的對比,達到正反比說、言簡意賅的效果。如“達之所服,貴有或遺;窮之所接,賤而必尋”(四十),“觸非其類,雖疾不應;感以其方,雖微則順”(四一)等等,都是相對為文,正反對照,說理深刻。另外,“言約”往往是和“意豐”聯系起來的,如果言約而意不豐,那么,這種言約就會因缺少內在的意蘊而失去其審美的魅力。如三十七首云:“目無賞音之察,耳無照景之神。故在乎我者,不誅之于己;存乎物者,不求備于人。”眼睛當然沒有聽的能力,耳朵當然不備眼睛的功能,這種常識人人皆知,但是經過陸機這樣的工巧表達就產生了深刻意蘊,陸機借此說明人無全才,不可求全責備,讀后確實讓人警醒回味。
總之,陸機《演連珠》五十首,以臣子的身份,從君臣、君民等對象化關系中闡述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如強調仁政、以民為本、招賢納士、禮賢下士等思想,顯然仍屬于儒家思想范疇,賦予了五十首明顯的政治教化色彩。但是與政治說教有所不同的是,將這些思想作為君臣政治角色定位的重要內容,則又見出陸機超越倫理綱常的政治理性精神。從假象盡辭的角度看,陸機五十首《演連珠》體現了陸機面對自然、歷史、現實生活時著重思考政治與倫理的社會功利的特征,體現出“不指說事情,必假喻以達其旨”的婉曲風格,以及辭麗言約的言說效果。這應是《演連珠》受到劉勰推重以及《文選》“連珠”只錄《演連珠》一篇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