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研究型大學的走向

［摘 要］在日本高等教育邁向普及化的進程中，其研究型大學面臨社會問責、學生意識轉變、大學急速“巨型化”三大危機。本文梳理了日本研究型大學發展的歷史脈絡。從構成上看，日本的研究型大學主要包括7所舊制帝國大學、11所單科性官立大學以及慶應、早稻田兩所私立名校；從組織結構上看，日本的研究型大學經歷了由單一的“講座制”向“研究生院重點化”方向的轉變，這個轉變給其本科教育、人事制度、財政預算等方面造成了深刻影響。當前日本研究型大學最重要的課題是如何維持教學科研的卓越性，這將對日本大學的制度環境、組織結構等方面的改革提出新的挑戰。



［關鍵詞］研究型大學；走向；日本



［中圖分類號］G649.313［文獻標識碼］Ａ

［文章編號］1672-0717（２０11）０3-0003-10



一、高等教育系統的構造

2000年春季，日本的大學與短期大學的入學率達到了49％。確切地說，在18歲青年人口中有49.1％正在大學和短期大學學習。從各府縣來看，比例最高的為京都府，達到了61.4％。大學入學率為39.7％，余下部分為短期大學。就男性而言，僅大學的入學率就已達到47％。總之，入學率在這五、六年間急速增長，越過50％的界限只是時間問題。

對于高等教育規模的量的擴張，美國的社會學家馬丁#8226;特羅提出一種發展階段學說，即用同年齡人口比的15％為指標，在這之前稱為精英階段，之后稱為大眾化階段。而且還把入學率50%作為另一項指標，超過這個指標，則稱之為高等教育普及化階段［1］。根據特羅的這個學說，美國高等教育已經進入了普及化階段，日本則緊隨其后。歐美各國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入學率僅為20％左右，最近急速增長，就連英國在21世紀初都有可能達到45％。當然，這一數字不僅包括大學，也包括像短期大學這樣的學習年限較短的短期高等教育機構。

總之，高等教育正在接近普及化階段。然而，所謂普及化，并不意味著誰都去上大學，而是指“接近”普及化狀態。即普及化是指希望入學的人均能獲得入學的機會。為此，整個高等教育系統的開放性是普及化的重要條件。如后所述，日本也逐漸向這一方向靠近。

現在，日本約有650所大學，570所短期大學。從入學人數看，大學約為60萬人，短期大學約為14萬人，入學規模在74萬人左右。目前，過半數的大學設有研究生院，每年碩士課程的入學人數增至近7萬人，博士課程約為1.6萬人。當然，這650所大學并不完全一樣，而是多樣化的。

這些大學不僅是國立、公立、私立的區別，在規模上也極富多樣性。既有招生指標為100人或150人的大學，也有招生指標為三、四千或近一萬人的大學。從學部學科的組成來看，既有綜合性大學，也有單科性大學。整體來看，三分之一左右是單科性的大學。入學人數在500人以下的大學占三分之一以上，但也有入學人數近萬人的巨型大學。

更為重要的是這些大學在功能上的差異。一些大學具有實力雄厚的研究生院，自然研究功能就強，與之相對，也有研究功能不強的大學。另外，一些大學重視專門職業教育，比如醫學類和工學類的大學，但也有一些人文社科類的學部與其說是職業教育，毋寧說是實施教養教育的場所。由此可見，大學在功能上正在不斷分化。換句話說，大學正在不斷地走向多樣化。高等教育的普及化正是伴隨著這樣的變化而向前發展的。不過，高等教育的規模擴張總是伴隨著大學的新增設，因此新類型的大學已經不斷地出現了。其中既有傳統精英型的大學，也有眾多大眾型的、適應大眾化階段的大學，最典型的事例是放送大學（相當于我國的廣播電視大學——譯者注）。這種大學只要是高中畢業生，誰都能注冊上學。

作為精英型大學的事例，本文后面還將詳述。日本只有極少一些大學擁有雄厚實力的研究生院，大多數是大眾型的大學。而且，目前很多短期大學都成為普及型的高等教育機構。短期大學事實上是免試（open admission）入學，也就是說，誰都能入學。現在越來越多的短期大學，學生無需學力測試，僅憑學校推薦就能入學，但即便如此，還有短期大學不能招滿學生，出現這種狀況的短期大學的數量正在快速增加。

從入學者的選拔來看，既有選拔標準極為嚴格、被稱為“選拔性”的大學，如東京大學、京都大學、慶應大學和早稻田大學這樣的名校，也有免試的、誰都能進的大學和短期大學。事實上，有不少四年制大學也開始免試入學，但其中還有很多有某種程度競爭的、被稱為“競爭性”的大學。這樣，大學逐漸分化為選拔型、競爭型、免試型這三種類型。

二、精英型大學的危機

日本的高等教育已然形成這樣的結構。但這里，我想當做問題研究的是精英型大學的問題。所謂精英型大學，是指古典類型的大學。在日本，精英型大學是指按照德國大學模式建立的大學。這一古典類型的大學提倡科研和教學相結合，在重視科研的同時，實施高水平的專業教育和專門職業教育。也就是說，這類大學在培養社會各個領域的精英、各種專業人才的同時，也培養研究者（大學教師）。絕大多數這類大學培養當大學教師的研究者暨學術專門人才，體現了大學這一組織的人力資源再生產。實施培養研究者、社會精英和專門職業人才的大學，由于匯聚了眾多優秀研究者，產出了高水平的、出色的研究成果，因而能夠吸引學習成績優秀的學生。其結果，這類大學的選拔標準也很嚴格。這樣，招到很多經嚴格選拔、成績優異的學生的大學，由于社會評價高，自然就會獲得豐厚的資金投入。所謂精英型大學就是這樣一類大學。

這種古典類型的大學由于重視科研，提倡科研與教學相結合，以學問（德語稱之為“wissenschaft”）為中心，因而具有世界主義的、國際化的特質。或許可稱之為國際性大學組織的成員。她們圍繞尖端學術研究水平展開互相競爭，一直處于互競狀態。留學生和研究者都以從事最尖端學術研究的大學為指向而流動。一個國家內部如此，國際間亦如此。資金也集中到這種尖端研究的場所。這類大學的存在形態即使在大眾化、普及化很高的情況下也不會變化。精英型的大學反而愈發被卷入國際性的大學間的競爭網絡中，而且競爭日益激化。實際上，對當代精英型大學而言，國際競爭的激烈程度是不言自明的。

盡管精英型大學能夠生存并發展到現在，但是，如果整個高等教育的普及化繼續發展下去，精英型大學也不得不受其影響。這表現在三個方面：

其一，如果大學或高等教育整體的規模繼續擴張下去，整體而言，投入大學的公共資源、或社會資源就會增大，而伴隨資源的增大，大學面對來自外部的壓力也會增大。用最近流行的話說，大學將面臨“問責”（accountability)的問題。“問責”是指應負責的、可說明的意思，即大學有說明責任。目前的狀況是，獲得大量資金投入的大學，若不向社會說明大學正在做什么，或不努力滿足社會的期待，就無法繼續獲得充足的資金。

誕生于德國的近代大學的理想是孤獨和自由。在擺脫世俗、孤獨如寺院般的地方，作為研究者的教授們與學生一道，享受學問的自由。英語用“autonomy”和“academicfreedom”這兩個詞來表示孤獨和自由。因此，大學的理想狀態是國家支持但不控制（support but non-control）。實際上，大學、至少是精英型的大學，一直享受著這種權利。現在的大學并非受到資金最大提供者——政府的強有力控制。但是，大學的這種特權究竟為何、為誰而行使的問題已經開始受到質疑。

這個問題尤其與研究經費的配置有關。在國家投入的資源中，與教育經費同樣多的是研究經費。教育經費是培養學生所需的費用，但研究經費卻并非如此。在大學問責中，包含著對使用了大量研究經費的大學和教授們究竟取得了哪些研究成果的質疑。大學不僅從國家，也從學生、社會、甚至企業和財團那里獲取資金。資金提供者開始要求大學說明自己做了什么，取得了哪些成果。

最近常被提到的自我檢查與評價，就與這個問題密切相關。由于責任說明是涉及對大學評估的問題，因此現在不論哪個國家，大學都開始成為受評估的對象。英國作為這個方面的先進案例國，備受國際注目，它開始實施對大學這一組織的研究能力進行評估，并根據評估結果配置研究經費。雖然大學評估的重點是科研評價，并占大學問責的重要部分，但現代大學已無法避免來自外界的壓力。

其二，學生意識的急速變化。學生是當今大眾社會的一員，沒有精英意識的學生日益增多，這種現象有好有壞。作為高中進一步延伸的大學就是針對大眾化了的學生而言的大學。過去社會給予學生的各項特權正在逐步消失，典型的事例如給予學生的交通優待等。這或許也與學生運動的低潮有深層關聯。學生們已不再被社會認為是知識階層的胚胎。他們的升學目的模糊，大學只不過是他們度過青年時代的地方之一。大部分學生沒有與教師一起做學問、共建“知識共同體”并成為其中一員的意識。這是高等教育機構內部的變化。

其三，大學在自身實現規模擴張、功能多樣化、開放化的過程中，快速走向“巨型化”。“巨型大學”是美國學者克拉克#8226;科爾在20世紀60年代初為定義現代大學特征而使用的詞匯［2］。日本的大學和美國一樣，也在快速逼近“巨型大學”。在學術研究日益走向精細化、尖端化的同時，大學的各種功能也開始為社會所期待。在面對各種各樣要求——如必須向社會開放、與區域社會交流、積極接受來自企業的資金和研究者等——的情形下，大學擴大了規模，擁有了各種學部、附屬研究所和獨立的研究科等，并發展成為一個龐大的機構。科爾說，“巨型大學”就像是聯合國一樣的組織，大學的總校校長類似聯合國的秘書長。各個學部、研究生院和研究所等就像具有主權的國家一樣，其聯合體就是大學。

因此，對大學這一共同體的忠誠心和歸屬感，無論在大學教師之間還是在學生之間，都日益淡漠。大學教師的職業被要求對學問和大學都應具有忠誠心，然而現在的發展趨勢是，教師對學問的忠誠心在不斷增強，而對大學的忠誠心卻在不斷減弱或消失。這種變化是在大眾化和普及化的影響下產生的，因而精英型大學無論如何都得面對這個問題。這在美國20世紀60年代被稱之為精英型大學的危機，如今，包括日本在內的許多國家的大學都開始面對同樣的問題。

三、日本的研究型大學

下面談日本的情況。現代社會一般稱精英型的大學為“research university”或“研究型大學”，即研究實力強的大學。那么，以什么標準來衡量大學研究實力的強與弱呢？

美國約有3 500所高等教育機構，其中大學約為1 800所，占一半左右。其余為短期高等教育機構。針對數量眾多且具有多樣性的美國大學，有廣泛使用的標準分類的框架。卡內基分類就是這種標準分類的框架，它是綜合每年授予博士學位的數量和獲得聯邦政府研究開發經費的數額這兩項指標，對大學進行分類的。根據這個分類標準，授予學位數多且接受聯邦政府研究開發經費多的大學約有70所，其中公立45所，私立25所。這個數據略為陳舊，是1992年的數據。這樣，能夠被稱為研究型大學的大約占高等教育機構總數的2％。其中，私立的有哈佛和斯坦福等大學，公立的是州立的名校，如加州大學的伯克利分校、密西根、康斯威星州立大學等。這70所大學約占大學生總數的13％，因而也是巨型化了的大學。

那么，如果用同樣的指標來看日本的大學，情形又將如何呢？

若以學位授予數和獲得文部省科研經費額度為指標來看，如何劃線是很困難的。但是假如以每年授予課程博士（論文博士除外）學位數100個，文部省科研經費的配置額度10億日元以上為界，那么約有十余所大學可進入“研究型大學”的范疇。從具體校名來看，首先是7所舊制帝國大學。舊制帝國大學以外的國立大學還有東京工業大學、筑波大學、廣島大學、神戶大學、千葉大學和岡山大學，這些國立大學在這兩項指標上都位居前列。私立大學方面，除慶應大學和早稻田大學以外，沒有位居前列的大學，而公立大學方面，只有大阪市立大學和東京都立大學比較靠前。

但是，這兩項指標含有一定的偏向性。其一，在日本的大學，學位授予數和文部省科研經費的配置額度，醫學部均占有很大比重，因而有醫學部的大學更有可能位居前列。理工科比重大的大學也具有同樣優勢。由于人文社科的學位授予數少，科研經費大部分配置在理工科，因此人文社科的研究水平不能很好體現在這兩項指標上。其二，私立大學由于人文社科的比重大，比如早稻田等大學在這兩項指標上就不占優勢。又如一橋大學這樣的國立文科型大學，由于其學位授予數不太多，這兩項指標也不能位居前列。

雖然現在還沒有替代這兩項指標的恰當指標，但是，假如以在媒體發表成果數為指標來看，私立大學和像一橋這樣的國立文科型大學就會占有優勢。另外，以在經濟和法律專業雜志發表成果數這一涉及經濟學和法學的指標來衡量，同樣可以看到，排行會發生相當大的變動具體數值請參照日本朝日新聞出版局出版的《大學排名》各年度版.

盡管有這樣的制約，但從學術性來說，參加國際競爭的日本研究型大學還是以自然科學為主的大學。其數量從各種指標來看，約有十余所。

現在，國際上大學之間的競爭主要以自然科學、而且以研究方面的競爭為主，不過也有其他方面。比如，也有事實表明，日本的留學生集中在美國大學的學術型研究生院，日本的企業把不少職員派到美國的商學院去學習。也就是說，美國的大學在人文社科領域，在世界大學中亦占有很高的排行。哈佛、斯坦福、伯克利分校等大學，均擁有優秀的人文社科研究者，并以在學術領域和培養專門職業人才的高水平為傲。然而，日本的特點是研究型大學中的人文社科部分還比較弱。

這個暫且不說，從國際上來看就成了自然科學的學術競爭，因此就以在《自然》雜志上發表的論文數、被《化學文摘》等數據庫收錄的論文數以及論文的被引用數等作為表示大學研究活動水平的指標來使用。

在這里，日本的研究型大學如果從具體的校名來看，我們會發現，能夠進入這個范疇的大學都是具有悠久的歷史傳統和雄厚的學術積累的。

日本的研究型大學，最強的是舊制的7所帝國大學。其中，也有像1939年才設立的名古屋大學這樣的新大學。但是，名古屋大學也具有悠久的歷史，因為其醫學部的歷史可以追溯到明治初期。其次是被稱為“十一所官大”的大學群。所謂“十一所官大”，是指二戰以前設立的11所國立單科性大學。以這11所國立單科性大學為母體的大學，就占據研究型大學的一部分，這個話題下面還會涉及到。再次是慶應、早稻田這兩所大學。慶應、早稻田是日本兩所歷史最為悠久的私立大學。可以說，這些大學給我們勾勒出了日本研究型大學的大致輪廓。

要解讀日本的研究型大學，從某種意義上說，重點在于以東京大學為首的舊制帝國大學。東京大學設立于1877年，1886年成為帝國大學。1939年在名古屋設立最后一所帝國大學，至此共有7所帝國大學。但是這7所帝國大學中，只有東京大學和京都大學是綜合性大學。九州大學和東北大學的文科學部只有法學部和文學部。北海道大學、大阪大學、名古屋大學這三所帝國大學在二戰以前都沒有文科學部。因此，事實上，帝國大學除了東京大學和京都大學這兩所大學外，都是理工科的大學。這些大學的理工科比重大的狀況一直延續至今。

這7所帝國大學一直享受著國家的優厚待遇。甚至可以說，研究功能全面集中在這7所大學。只有這7所帝國大學采用講座制，在所有學部之上設立研究生院研究科，附屬研究所也為其所壟斷。教授會自治和學術自由也只有帝國大學和官立大學才被許可。眾所周知，帝國大學擁有舊制高中這樣的精英型的預科教育機構，以保障其生源質量。這在某種意義上也顯示了帝國大學的特權。

國立的7所舊制帝國大學和11所官大也壟斷了學位授予權。11所官立大學是在大正末期以后才設立的，私立大學直到大正中期暨1918年《大學令》頒布后才被政府所認可。在此之前，都是以東京大學和京都大學這兩所大學為主的舊制帝國大學壟斷了學位授予權。這些大學是典型的精英型大學，同時也是研究型大學。除此之外的專門學校和舊制高中是教育的場所，不要求具備研究功能，因而也就沒有教授會。

7所帝國大學均是擁有理、工、醫、農這樣的理工科學部的大學。盡管現在其他國家的大學也是如此，但是，精英型大學如哈佛大學，既沒有大的工學部，也沒有農學部。歐洲的大學也沒有精英型大學那樣的應用性學科領域。然而，日本的精英型大學從一開始就設置并發展了工學部和農學部。這是與歐美的研究型大學顯著不同之處，也是解釋日本的大學為什么在《化學文摘》的刊載論文數方面位居前列的一種理由。若從每位大學教師平均發表的數量看，名次則會大幅下降。（日本大學的）論文總數多不僅僅是因為大學的研究水平高，更重要的原因是理工科的學部規模大。

二戰以前，受到政府如此特殊保護的大學，既有舊制帝國大學，也有參照此標準設立的醫學、商學、工學、文理等11所官立大學。在私立學校中，慶應大學和早稻田大學是最早強化其研究功能的兩所大學。

二戰后，大學制度發生了很大變化。舊制的專門學校和師范學校，以及包括舊制高中在內的全部高等教育機構，都被重組合并成四年制大學。在國立大學方面，根據所謂“一縣一大學原則”，既有的11所國立大學以現在的校名而言，除東京工業大學、一橋大學、東京教育大學（后改稱筑波大學）這三所大學外，均被編入在各地新設的綜合性大學中。廣島文理科大學編入廣島大學，神戶商業大學編入神戶大學，千葉和金澤等醫科大學成為千葉大學、金澤大學的一部分，等等。

四、講座制的含義

因此，以前一提到綜合性大學，就是指舊制的7所帝國大學，尤其是指東京大學和京都大學。戰后，通過在各地設立國立綜合性大學，大學在制度上迅速得以平等化。新制國立大學的數量到1955年已有72所。其中，既有單科性大學也有綜合性大學，然而在多數國立大學之間，實際上仍存在隱性的差異化構造。這就是講座制和學科制的差異。舊制大學和學部均采用講座制，而新制的大學與學部則采用學科制。也就是說，在教學科研方面采用不同的組織原則，由舊制高中、專門學校和師范學校合并組建的大學與學部采用學科制，而繼承舊制大學與學部的則采用講座制。而且只有采用講座制的大學才被允許設研究生院研究科。反過來說，只有采用講座制的大學與學部才有學位授予權。

在日本的學位制度下，有一奇怪的現象是，二戰以前大學一直實施的學士稱號并不是學位，而只是各大學給予畢業生的“稱號”。在1991年設置基準大綱化時，學位制度也發生了變化，學士才成為學位之一。授予學位的權限，尤其是博士學位的授予權，只屬于國立大學中采用講座制的大學和學部，由于私立大學與講座制無關，因而只有設置研究生院博士課程的大學才被允許有學位授予權。

法律上規定，講座制是教學科研方面的組織。由于是教學科研方面的組織，因而首先是教學的組織。一個講座的基本形式是設教授、副教授、助教三種崗位，每種崗位各一人。如果是實驗類和臨床類，其助教數分別增至兩人和三人。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某講座一旦設立，則意味著該教學科研的領域作為一個學術領域，已獲得了制度上的認可。而作為學術領域獲得認可，則意味著講座既是培養研究人員的單位，也是編制課程的單位。預算也以講座經費的形式配置到講座單位。研究生自不待言，本科生的所屬也基本上歸于講座單位。這就是講座的基本特點。

與此相對，采用學科制的學部，則要預先估計學生的教育所必需的科目（課程），然后將每個教師配置到科目上。因此，學科制原則上是教學方面的組織，在制度上并不要求具有研究功能。當然，教師個人可以研究者身份自由地進行研究，然而他們所屬的是以教學為目的的組織。

文部省在政策上把大學分為講座制和學科制的基礎上，對采用講座制的大學與學部的增加則采取了極其嚴格控制的方針。二戰后設立的大學或學部能夠被批準采用講座制的，只有六年制的醫學部，這項政策一直持續很長時間。結果，像神戶大學和廣島大學這樣根據“一縣一大學原則”設立的大學，其講座制和學科制的學部長期處于并存狀態。反過來說，舊制的大學與學部、講座制大學由國家給予特權地位，并加以庇護。從預算來看，學科制和講座制的大致比率為1∶4。若加上臨床類、實驗類、非試驗類，則差距就更大。入學者的選拔在很長時間內，也采用一期、二期制，舊制的講座制大學為一期校，可優先錄取優秀的學生。總之，政府采取各種政策形式庇護舊制的大學或學部。比如，附屬研究所也絕大多數集中在舊制大學。在制度平等下，政府正是通過隱性方式來謀求對研究型大學庇護的目的。 

對于這種政策，當然有關人士會問，在制度上一樣的大學之間為什么要設置不同的類別，并以大學間的等級問題為由進行了嚴厲的抨擊。“過分優待舊制大學，以致‘地方國立大學’陷于貧困”的這種批評聲音不絕于耳。這難道不是二戰以前的高等教育結構原封不動地翻版嗎？因此，在國立大學的有關人士之間，大學間的等級問題已經引起了很大的爭論。

在這個過程中，文部省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也采取了寬松政策。首先文部省批準新制大學與學部可設置碩士課程研究生院。靜岡大學始開先河，從工學類開始到現在的教師培養類，在大致所有的學部之上都設置了碩士課程。由于學科制的大學不能設立研究生院，所以學科制大學新開設了碩士講座。碩士講座雖然比博士講座預算少，但畢竟設置了研究科，開設了講座。因此，現在的國立大學已全部擁有碩士學位的授予權。

到了80年代，博士課程研究生院開始設在這些大學的一部分碩士課程研究科之上。由于規模小且只是部分碩士課程研究科可設置博士課程研究生院，因此，承擔本科與碩士課程的所有教師可承擔博士課程的情形尚未形成，但是，大學開始出現了以整合農、工、理等自然科學類研究科的形式，設置自然科學類博士課程的動向。由于準許大學聯合創設博士課程研究科，因而設立了農業類博士課程的聯合研究生院。教育類也有同樣的動向。

但是，迄今為止，傳統意義上的研究型大學，即在所有學部之上擁有博士課程研究科的、所謂完整形式的研究生院大學的數量，可以說毫無增加。就追趕舊制帝國大學的綜合性大學而言，最為接近舊制帝國大學的是以東京教育大學為母體創設的筑波大學。不過，筑波大學的部分教師仍然不能承擔博士課程。廣島大學和神戶大學這兩所大學也是如此，仍殘留著只有碩士課程的部分。也就是說，即使二戰后已歷經近50年，文部省的政策仍然沒有從制度上認可舊制帝國大學之外的綜合性研究型大學。單科性的獨立研究生院大學最近有兩所分別在北陸和奈良設立(尖端科學技術研究生院大學)。由于研究生院大學在組織設計上沒有本科，因而這兩所大學自然從一開始就設了博士課程。除此以外，在接近舊制帝國大學的大學或相當于舊制帝國大學的大學中，筑波大學、神戶大學和廣島大學等大學雖說以研究型大學為目標正在不斷發展，但是不得不承認，與舊制帝國大學的差距依然很大。

五、日益貧困的研究型大學

整體而言，在平等主義主導下，研究型大學卻以各種名義受到政府的庇護，并且達到相當高的水平。但是，這畢竟是日本國內的說法。從國際水平看，日本的研究型大學與歐美各國的大學相比，仍有相當大的差距。日本的整個社會，無論是產業界還是政府，相對于基礎科學而言，都更加重視實用性的應用科學，這種傾向也給大學帶來了很大影響。相對于人文社會科學而言，理工科且實用性的學科更加受到重視。舊制帝國大學便是這種特征。

正如前面提到的那樣，帝國大學從建校之初便有工學部，不久又增設了農學部。在東京大學的學部之間的傳統排序是法、醫、工、文、理、農。法、醫、工、文、理在帝國大學成立時是一起設立的學部，但其排序被確定為法、醫、工、文、理，是極具象征意義的。即文理在后，應用科學在前。尤其是作為官僚培養機構的法學部更居于首位。在日本模仿的歐洲大學里，當然也有法學部和醫學部，除此以外還有神學部和哲學部。而且，只有哲學部才被認為是學術的中堅力量。不久，雖然哲學部被分為文學部和理學部，但哲學部占據最高地位的，正是德國大學的特征。然而，模仿德國大學的日本帝國大學，卻是法學部和醫學部居于前列，然后才有工學部，最后面是文學部和理學部。接下來創辦的帝國大學中，還出現了完全沒有文科類學部的大學。甚至有這么奇怪的政策——把這樣的大學視為綜合性大學。

最早的帝國大學暨東京大學，其本科生的入學定編、研究生數和教師數在這40年左右的時間內是如何發生變化的？首先從本科生的入學定編來看，增加的全是理工科學部。東京大學的入學定編總規模擴大了1.5倍，但是工學部從400人增至1 000人，入學定編擴大了2.5倍。以前文科類學部的入學定編超過理工科學部，但如今理工科學部卻占很大比重。即文科由原來的56％下降至現在的46％。而像大阪大學和名古屋大學這樣的舊制帝國大學，入學定編的70％和80％均為理工科。

其間，東京大學還急劇增加了以理工科為主的研究生人數。若比較1955年和1997年的研究生人數，理工科的碩士生，后者為前者的近五倍，而博士生，后者也大致為前者的4倍。當然，這期間教師數也增加了。整體而言，辦學規模尤其是理工科的規模得到了不斷擴大。除此之外，東京大學還招收了約1 600名留學生，而這些留學生幾乎都是研究生。

這樣，從數量規模來看，東京大學雖然實現了大擴張，但校園和設施設備并沒有得到相應的發展。其結果是，東京大學這所代表日本的研究型大學，呈現出了顯著的過密化趨勢。不僅是東京大學，其他的大學也是如此。由于過密化的持續發展，使得教學科研條件相對下降。再補充一項內容，由于教授、副教授崗位的增加是以調換助教和技術人員的編制形式進行的，因而研究輔助者和青年研究人員的數量大幅度減少了。也就是說，教學科研輔助人員的數量減少了，所以教學科研水平的相對下降并非僅僅是設施設備一個方面。

而且，作為教學科研基礎經費的預算之增長，從20世紀70年代到80年代間，年增長率為1％左右，還不及物價上漲率。在設施設備方面，對不斷創設的國立新構想大學投入了巨額資金，而對既有大學的投入不多，這種狀況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這一時期是日本經濟最富裕的時期，但是大學并沒有因此而變得富裕。在日本社會經濟財富的增長中，大學的教學科研條件不論是資金方面，還是人力物力方面，反而呈現出日益貧困化。

我認為這種狀況與大學學潮的后遺癥有關。政府在20世紀60年代末期的大學學潮后，有很長一段時間幾乎不關心大學的發展，除了入學考試的改革問題。由于產業界在這一時期也只靠企業本身的研究所搞研究，不指望大學，因而企業的研究開發經費急劇膨脹。而大學由于得不到資金，處在自信喪失的狀態，無法對社會和政府提出要求。

正如前面也提到的那樣，每個講座是教師、學生和預算的單位。若每個講座的預算不能增加，那么大學的預算要增加，就必須增加講座數。這一時期不斷有增加講座的要求，而講座數增加了，教師數和學生數也都相應地增加了。這一切都是相關聯的，因此，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入學定編都穩步增加了。東京大學分為駒場校區的專業學部和本鄉校區的教養學部，只要本鄉校區有增加講座數，駒場校區的學生數也會增加。結果，每次本鄉校區增加講座，駒場校區就會變得擁擠一點。

在研究生院方面，長期以來，入學定編與實際的入學人數有差距。比如，在法學部，一個講座配置兩個碩士生和一個博士生的入學定編，但研究生院的入學者非常少。盡管人文社科類的講座和研究生的入學定編都增加了，然而由于報考人數少，大部分的入學名額被空置。東京大學就以這些空置的入學名額轉到理工科的方式，擴充了以理工科為主的研究生院。但是，由于其入學定編和入學人數的差距不斷由人文社科類的學部來填補，因而（理工科的）研究生人數更進一步增加了。然而，研究生院里并無獨立的設施設備。盡管有《研究生院設置基準》，但沒有規定研究生院必須有獨立的設施設備，這樣，研究生院的設施設備并沒有增加。而且，多數情況下，講座數的增加是以調換助教和技術人員的崗位進行的，這樣，科研輔助人員也就相對被弱化了。由于每一講座的預算是固定不變的，因而即使是講座制的大學也日益變得貧困。

六、教育功能的弱化

以上談的是研究方面的內容。研究型大學還有另一項重要職能就是培養社會精英。培養社會精英的基礎不是研究生院，而在于本科教育。充實本科階段的教育正是研究型大學的重要條件。例如，二戰后取代德國成為研究型大學典范的美國大學，最重視的就是本科教育。哈佛大學雖以學術型研究生院和專業學位研究生院而聞名，但大學的核心仍是本科階段的教育。英國的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亦然。然而不得不承認，日本大學的本科教育功能在二戰后一直被弱化。

我認為，在日本，本科階段的教育有三個作用為人們所期待。第一是教養教育暨陶冶人格，第二是專業教育，第三是專門職業教育。以前舊制高中所發揮作用的教養教育部分，由于二戰后被認為是特權式的教育場所而被完全廢除。取而代之的是，在所有的大學里設置兩年的基礎教育課程。大學本科必須在完成兩年的基礎教育或教養教育之后，在后期兩年的時間內進行專業教育或專門職業教育。這三個功能全部由四年的本科教育來承擔。如果從重視研究的大學來看，其中最重要的是專業教育。由于這部分與研究生院培養研究人員直接相關，因而給予這部分相當大的比重。在日本的大學，教養教育和職業教育受到輕視，而且這種傾向日趨增強。

尤其是在基礎教育的部分，在擔任基礎教育的教師之間有很強的受挫感。其標志是，1991年文部省修改了大學設置基準，在極短的時間內，全部國立大學都取消了教養學部。專門職業教育也是如此，由于新制大學在最初的制度設計上是將專門職業教育放在研究生院進行，因而僅靠兩年的本科階段教育是不夠的。這個問題作為本科階段的教育問題，從設立之初便存在。

然而，隨著大眾化的推進，就是研究型大學，學生對專業教育也不太感興趣。教師想傳授研究的發展前沿，而學生并沒有學習欲望。與此同時，由于研究日益專業化和高水平化，向學生傳授最尖端的研究也變得不可能。這樣，就連在采用講座制的大學，也在快速地出現研究和教育的背離。教師的研究目的性愈是增強，本科教育就愈發空洞化。隨著這種事態的進一步惡化，到了20世紀80年代，研究型大學不論在研究方面還是在教育方面，都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二戰后，本應根據新理念大展宏圖的大學開始變質了。如果再次審視二戰后的改革理念，二戰后新大學的模式應該是美國的大學。美國大學的典范，不論是哈佛大學還是加州大學，不論是公立還是私立，都是由三個部分構成的大學。一是學部，即學院（College），二是學術型研究生院（Graduate school），三是專業學位研究生院（Professional school）。

美國的大學本科階段只有一個被稱為學院（College）的學部，不像日本這樣分為法學部和經濟學部等專業學部。這個學院，越是高水平的研究型大學，就越成為實施教養教育或陶冶學生人格的中心。除此之外的大學也進行公民教育。有時本科階段，比如以主修工商管理專業的形式，進行初級的職業教育。高級工商管理的專門職業教育在研究生院暨商學院進行，本科階段是初級的職業教育。另外，作為本科階段的教養教育的場所，還有這樣一種結構，即存在為數相當多的、質量高的、獨立的文理學院，其畢業生升入專業學位研究生院或學術型研究生院繼續深造。

例如，哈佛大學由哈佛學院、學術型研究生院（Graduate school of art and science）和專業學位研究生院（如新聞學院、法學院等）構成。這些學院和研究生院實際上都是各自獨立的組織單位，從哈佛學院畢業后，并非都是直接升入哈佛大學的學術型研究生院或專業學位研究生院繼續深造的。大多數的學生分散到其他大學的研究生院。而且，教學組織和科研組織也是分工的。學院是教學組織，學生屬于學院。教師屬于系，如社會系、歷史系等。一種形式是，教師屬于學術型研究生院，然后從研究生院到學院去教書。專業學位研究生院則是不同的教學組織，學生和教師都歸屬這個組織。

二戰后，在建立新制大學時，美國占領當局試圖在日本建立美國式的大學。根據這個理念，學部必須是進行教養教育或公民教育的場所，高級專業教育和職業教育讓給研究生院。但是，日本從明治初期開始，已經適應了德國、歐洲式大學的方式。擁有講座制和專業學部制就是例證。歐洲的大學直到最近還沒有相當于研究生院的部分。雖然美國大學的研究生院被認為是模仿德國大學建立的，但是，這是一個“美麗誤解” 的典型案例。總之，日本的大學是在保留德國式的講座制和專業學部制的狀態下過渡到新大學制度的。

其結果是，日本的大學本應以美國的大學為模式，但實際上卻仍是倡導教學與科研相統一、采用專業學部制的大學。專業學部始終是大學的核心，教師和學生均從屬于這種組織。研究生院依附于專業學部。由于是專業學部，因而專業教育和職業教育都在那里進行。法學教育、醫學教育和工學教育等，全都從本科階段開始。而且，教養教育的部分也與之并存。這或許可以說，日本的大學采用功能分工弱且模糊的結構。

在這種情況下，教養教育改變為兩年的基礎教育，而且學習年限比舊制高中縮短一年，因而人格培養被弱化了。美國大學花四年時間的教養教育，能否用兩年時間完成呢？現在，事實上僅有東京大學還有教養學部，稱前期教育，進行為期兩年的教育。雖然用兩年時間的過密課表進行教養教育，但是，能否與教養教育等值，是令人懷疑的。以前只有1 000人左右的舊制第一高中的校園，現在硬塞進了7 000~8 000人，即使是以東京大學為例，也不得不承認教養教育或人格培養功能的弱化是不爭的事實。

在專業教育方面，正如前面已經提到的那樣，在大眾化的推進過程中，學生對專業教育不太感興趣的現象已經成為主流。例如，學經濟學的學生對學習經濟學理論暨純學術的經濟學并不太感興趣。在專門職業教育方面，“兩年時間不夠”的看法也是愈發明確的。雖然醫學部從最初開始就采用六年制（專業教育四年），但是，除此之外的學部，如法學部無法用兩年時間培養出合格的律師，這從參加司法考試的許多學生從入學開始就去上輔導班也可以清楚地看到。東京大學法學部的學生至少有三成或接近一半參加了輔導班。也就是說，培養律師僅靠法學部的兩年專業教育是很困難的。從這個意義上也可以說，大學已經不是專門職業教育的場所。工學部、農學部、理學部的學生一般都會繼續讀碩士。由此也可以說明，在本科階段要實現終結性的職業教育已越來越難以指望。

七、研究型大學的重要性

日本的研究生院與美國不同，學術型研究生院和專業學位研究生院在制度上的區分是模糊不清的，這是一個問題。研究生院研究科基本上是先有兩年制的碩士課程，后在此之上有三年制博士課程，這是一種積木式構造，因而專門職業學位和學術型學位的區別并不清晰。日本的大學教師，用英語都稱為博士（Ph.D），而實際上是工學博士或法學博士等。在美國，培養職業人才的專業學位研究生院和培養研究人員的學術型研究生院，其授予學位的種類是不同的，只有后者才授予博士（Ph.D）學位。而日本沒有那樣的分法，而且，研究生院在人力、物力等所有方面都依附于學部，從構造上看，只要研究生院擴大，就會擠壓本科教育。也就是說，兩者的關系是，只要研究型大學的研究功能增強，其教育功能就會弱化，越重視研究，教育環境的貧困化也就越無法避免。這種狀態一直持續著。

在這種狀態當中，到了20世紀80年代后期，這次突然一變開始重新認識到研究型大學的重要性。其理由之一是大學內部的危機感日益高漲。在國際性研究競爭的激化過程中，關于大學的研究水平，開始以各種形式進行國際性評價。日本大學的研究人員、尤其是自然科學的研究人員也從某一時期開始，使用《化學文摘》這樣的數據庫，對日本的大學在國際上處于何種水平進行了分析。自然科學的研究人員和留學生開始大量赴歐美留學。

自然科學有許多國際性學會，多數學會雜志是英文的學術期刊。在這種學術界中經歷越多，自然就越會關注自己在學術界的相對水平。現在，學術的世界中心主要在美國。美國有位學者甚至認為，世界四分之三的研究型大學在美國。不僅政治和經濟，而且世界的研究也為美國所主導。日本的研究人員和留學生都集中在歐美各國，尤其是美國，因此越了解實情，就越反過來批評日本的現有狀態。而且，這種批評的重點都集中在現在日本的系統過于僵化這一點上。

日本的講座制原則上是小講座制，人事和預算的制度也與此相關聯。大學內部的組織結構僵化，缺乏自由和彈性，其背后是文部省在法規上的嚴格控制。自然科學的研究人員已強烈地意識到，如果再不解決這個問題，日本的大學在國際競爭中就會落后。與此同時，產業界和政府也在這一時期開始有了危機感。盡管其中也有日本經濟已進入低迷期的原因，但是，在尖端科學技術競爭日趨激化的過程中，基礎研究愈發具有重要意義。然而，企業正在失去單靠自己搞基礎研究的實力。基礎研究不得不寄希望于大學。由于希望用公共資金來推進基礎研究，因此，研究重心又回歸大學，對大學的關注度變得越來越高。

進入90年代，這種傾向更加增強，各種經濟團體開始探討大學改革的問題，并提交研究報告。借用財界有關人士的話說，這里所強調的是獨創性和創造性的問題。而這首先是研究生院和研究型大學的問題。研究生院是大學研究功能的中堅力量，若不致力于其規模的擴大和完善，日本的大學就無法與歐美各國為伍。然而，從研究生院在校生的人口比來看，日本不用說與美國相比，也遠遠不及英國、法國和德國。因此，國內擴大并完善研究生院的呼聲從80年代末起就不斷高漲。

八、研究型大學成為熱點問題

在這種狀態當中，作為大學方面的反應，現在開始被遺忘了。但是，20世紀90年代初東京大學提出的“學院構想”，人們卻仍然記憶猶新。這一構想由理學部提出，試圖把學部的后期兩年和研究生院合并，組建“學院”這種組織，以便高效地培養研究人員。該構想提出的背景是，當時曾有一個將國立的共同利用研究機構橫向聯合設立綜合研究生院大學的方案。這個方案暫且不說，由于學院構想由理學部提出，也得到其他理工科學部的贊同，因此，東京大學在評議會上批準了這個學院構想。也就是說，在強化研究功能的方向上，東京大學決定創建連接本科專業教育和研究生院的新型組織。

為了實現這個構想，當然需要修改法規，因此在提到能否向文部省推動這個提案時，法學部提出了研究生院的“部局化構想”。這個構想是在現行法規下可行的、研究生院重點化之捷徑的想法。它的做法是，將現在的學部講座全部移到研究生院，把全體教師變成研究生院的教師，謀求講座的研究生院講座化。如果實現研究生院的講座化，就和以前的學部脫離了關系，成為獨立研究生院的形式，因而學部就可以另外計算教學所需的預算。另外，在實施研究生院講座化時，通過調換副教授與助教的崗位，可以增加教授崗位，也可大幅增加講座數。因此，預算大致增長1.5倍。文部省作為對研究型大學進行重點投資的策略支持這個構想，并批準了法學部的研究生院重點化。

以前不太關心研究生院擴張的法學部，采取研究生院重點化政策，并且制訂與之平行的實務法學教育課程，編制接收社會人員入學的框架，設置了從未有過的、培養研究人員以外的專業學位研究生院，這種做法具有劃時代意義。在研究生院規模不大的法學部成功實現研究生院重點化后，理工科學部也接連不斷地以研究生院重點化為目標，從而全面推動東京大學朝著這個方向發展。眾所周知，這項政策也波及到其他研究型大學，并使研究生院重點化在研究型大學中開始全面展開。這種動向以大學的主動作為開始，以文部省認可的方式推進。

除此以外，進入20世紀90年代，日本開始通過各種政策強化研究功能。比如，日本學術振興會設立了特別研究員制度。這是謀求培養青年研究人員的計劃。還有，大幅度增加科研經費，由以前只有300億日元左右到超過1 000億日元，并逼近1 500億日元。甚至還提出被稱之為卓越中心構想（center of excellence，簡稱COE）的計劃。這是在研究實力強的大學里設立被稱為COE組織，并對這種組織投入巨額財政的計劃。科學技術基本法也被制定并頒布了，十幾兆日元的資金已投入到振興科學技術中。進而，在外界的強烈要求下，教師的任期制也被法制化了。

雖然通過各種方式開始努力激活研究活動，但是在采取積極政策的過程中，大學組織結構的問題日益凸顯。由于國立大學在文部省的嚴格控制下，以致現行的制度（如預算制度）未必適合科研教學活動。由于研究經費對投入設備這一狹窄的渠道比較積極，因而出現了人員和設施沒有增加而僅有研究資金增加的情況。

另外，教師作為教育公務員，其身份也很僵化，干什么都有約束，無法進行自由的研究活動。作為科研教學組織單位的講座制也變成了搞活研究活動的瓶頸。進而，整個管理運行體制機制被認為都存在著問題。結果，甚至引發了對國立大學的設置形態在現有的狀況下是否可行的議論。現在，在國立大學的一部分教師中間，甚至提出了“在沒有自由的國立大學里無法取得高水平的研究成果、國立大學必須民營化”的言論。

這些都是以研究型大學為主發起的言論。正如前面所述的那樣，研究型大學已被置于國際性的、特別是與美國大學的激烈競爭中。討論的焦點是，國際競爭首先是研究自由的問題，即作為學術探究場所的大學組織之僵化問題。為了激活研究活動，需要更多的自由，為此國立大學需要寬松的制度環境。但是，放松限制同時也意味著國立大學將脫離文部省的庇護。限制和自由、庇護和自立是一種相輔相成的關系。正因為這個問題不僅關涉研究型大學，也與全部國立大學有關，因此可以預計到，今后這個問題還將引發更為廣泛和激烈的討論。

日本擁有超過650所的大學，其中國立大學僅有99所。在大眾化、普及化不斷推進的過程中，已經明顯地表現出，僅僅依靠平等主義已無法應對各種問題。在普及化的進程中，越要努力滿足社會的多種期待，就越難維持讓所有大學的教學科研水平都具有同樣的卓越性。如今已經到了必須討論如何維持大學卓越性的時刻。為此，有必要更積極地推進包括私立大學在內的資源競爭分配，也有必要使組織或系統變得更加富有彈性。我認為，關于日本研究型大學的應有形態，現在必須開始展開正式的討論。

［參考文獻］

［１］ ［美］馬丁#8226;特羅.高學歷社會的大學［M］.［日］天野郁夫，喜多村和之編譯.東京：東京大學出版會，1976.

［2］ ［美］克拉克#8226;科爾.大學經營和社會環境［M］.［日］箕輪成男，鈴木一郎譯.東京:玉川大學出版部，1994.

The Development Trend of Japanese Research Universities



AMANO Ikuo Translated by CHEN Hao 

(1.College of Education， University of Tokyo， Tokyo， Japan; 

2. Institute of Education， Xiamen University， Xiamen， Fujian 361005， China)

Abstract:As Japanese higher education in the process of universalization， Japanese research universities face three crises: social accountability， the change of students' consciousness， and the rapid development to multiversity .This paper studies the history of Japanese research universities and analyzes their development trends. Modern Japanese research universities are mainly derived from the seven old imperial universities， eleven single-subject public universities and two distinguished private universities-Keio University and Waseda University. The organizational structure of Japanese research universities is shifted from the single \"academic chair system \" to \"key policy on graduate education\"， which has significantly influenced the undergraduate education， personnel system， and educational budget allocation in Japan. Nowadays the most important mission of Japanese research universities is to maintain its high standards in teaching and research， which will pose a new challenge to the reforms of academic environments and organizational structures in Japanese higher education.

Key words:research university; development trend; Japan

(責任編輯 李震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