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主招生聯考:是耶?非耶?

筆談：自主招生聯考及制度設計

編者按：高考改革一直以來備受全社會關注。自2001年教育部在江蘇省三所高校試行自主招生錄取至今，有關自主招生的討論不絕于耳，尤其是自主招生聯考“四大同盟”的相繼組建，更使得自主招生聯考成為高教界和社會媒體競相熱議的焦點，甚至成為了“兩會”的熱門話題。那么，自主招生聯考究竟利弊何在？聯考方式是否科學合理？聯考本身的走向如何？將把高考改革引向何方？本刊精心篩選、組織了四篇論文，分別從不同角度對上述問題進行了深入探討。現予刊發，以饗讀者。

［中圖分類號］G649.22 ［文獻標識碼］Ａ［文章編號］1672-0717（２０11）０3-0079-09

近兩年，關于自主招生的討論頗多，而聚焦點則非自主招生聯考莫屬。2010年11月以來，隨著被戲稱為“華約”、“北約”、“卓越”、“學院路系”的四大聯盟相繼組建或擴容，高校自主招生局勢瞬息萬變，“結盟大戲”高潮迭起、精彩炫目，引發輿論嘩然、聚訟紛紜，甚至被喻為是“史上最好看”的生源“掐尖戰”。僅從以“華約”、“北約”等上世紀冷戰術語指代招生結盟這一戲謔稱謂以及“掐尖”這一形容本身，便不難嗅出自主招生競爭的“火藥味”，改革似乎進入一個“諸侯爭霸”的“戰國時代”。可以預測，2011年各大聯盟自主招生工作結束后，聯考話題將會引發新一輪“洶洶眾議”。自主招生結盟因何而起？聯考有何利弊？結盟與聯考意義何在？將把高考改革引向何方？

自2001年教育部在東南大學等江蘇省三所高校試行自主招生錄取至今，改革已走過十年歷程。十年來，自主招生在數量、規模、條件、力度、模式、范圍等方面發生了很大變化。然而，在2006年北京化工大學等試行“五校聯考”以前，自主招生的“統一高考+各校單考”基本模式一直沒變。如今，自主招生高校紛紛“結盟”，此乃考試發展規律所使然。

自主招生改革自試行以來，雖然在選拔優秀人才、鼓勵自主辦學、更新教育思想、推動教學改革、引導素質教育、推進招生改革等方面都發揮了一定作用，但在公平、誠信、自主考試的科學性、成本與效益、應試傾向等方面受到不少質疑。就高校而言，自主招生在操作上最大的困擾與難題，莫過于自主考試負荷過重、成本巨大以及錢權因素對自主考試與招生的侵擾。自主招生的耗費遠高于統一高考，高校在自主招生宣傳及網絡建設、考場準備、命題、監考、面試等方面開銷巨大、耗時甚長。就考生而言，自主招生使其在高考之外徒增經濟負擔與考試壓力，尤其是邊遠落后及農村地區的考生，鮮有能堪其費用者。再者，各校自主命題力量的不足與人情因素的干預，也使自主考試的科學性與公正性大打折扣。聯合考試、結盟招生則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為自主招生補偏救弊。

“結盟聯考”既可提高考試效率、節省考試成本，又可增強高校抵御外部干擾的能力，高校何樂而不為？所以，出于減輕考試負擔、方便考生與考和擴大選擇范圍、提高考試科學性與公正性等考慮，高校紛紛結盟進行聯考聯招并不令人意外，既反映了高校招生由分而合的趨勢，也順應了考試自身發展的需要。歷史告訴我們，在各種選拔人才的途徑中，考試作為一種崇高、具有可信性的正義程序的執行過程，最為公平和有效；而大規模統一考試的公平與效率又居各種考試形式之首。與單獨招考相比，統考固然存在重才輕德、壓抑考生個性和求異思維、缺乏特色和靈活性等缺陷，但其突出的優勢是公平、高效。由政府或專業考試機構主持的統一考試，或由若干同類院校共同主持的自主招生聯合考試，無論從命題的信度、效度還是從嚴密性、權威性、效率方面等，都高于各校主持的單獨招考。

因此，就考生規模巨大、文化考核內容相對統一的高校入學考試而言，全國統考的優勢大于各校單考是顯而易見的。從世界范圍來看，由分散走向統一也是域外高等教育招生考試的共性，只是統一的程度或者采行統考成績的權重有所不同。就自主招生中的自主考試環節而言，校際聯考聯招比之各校單考單招也是一個明智的選擇。畢竟，類型、層次相似的高校，對招生對象的層次與水平等要求也比較靠近，進行聯考聯招有利于提高考試選拔的效率。越來越多的高校加入招生聯盟這一事實本身，也恰恰證明了統考或聯考的優勢。

那么，自主招生高校紛紛“結盟而考”，是否意味著聯考就有百利而無一害呢？對此，我們恐怕不能簡單地作是非判斷。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聯考也不例外。

首先，聯考可能有損于招生的個性化。就考試形式而言，聯考（或統考）與單考都是利弊相依的。聯考固然有上述優勢，高校之所以選擇聯考，也正是由于這些優勢能彌補以往單考的短處。但聯考在發揮優勢的同時，也可能因此丟棄了單考的長處，即單考能更好地滿足高校招生的個性化需求，考生的個性特長也得以有更寬廣的展示舞臺。

其次，聯考可能因其高關注度而加劇對中學教學秩序的沖擊。由于獲得自主選拔錄取資格的學生在高考錄取時會享受到程度不同的加分優惠，加上媒體對聯考的過度炒作，使得越來越多的尖子生躍躍欲試，唯恐錯過這場“名校盛宴”，從而提高自己考入名校的“保險系數”。高校“結盟抱團”對自主招生的“白熱化”無疑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在自主招生比例不變的情況下，自主招生熱度膨脹必然導致競爭加劇，加上自主考試的基礎測試內容與高考的考試科目基本重合，使其越來越像一種“小高考”。按教育部的規定，各校自主招生名額原則上不超過年度招生計劃的5％，通過該渠道入學的人數其實是很少的。但這樣一個清楚的客觀事實，卻不幸“淹沒”在自主招生的“輿論大潮”中，為多數人所忽視。盡管自主招生名額極為有限，牽涉的考生卻為數不菲，加之許多考生與中學對聯考盲目熱衷，使中學正常的教學秩序受到很大沖擊。

再者，聯考可能淡化自主招生改革的關鍵點。無論聯考有多少高校參與、涉及多大的考生規模、考試內容多么科學，它畢竟只是一種筆試，只是眾多考核形式之一，在用其所長的同時，也終歸難消其短。筆者認為，自主招生改革的關鍵不在于采取何種考試方式，而在于擴大高校招生自主權和對考生進行綜合評價兩點上。結盟聯考的影響過度膨脹，無異于喧賓奪主，從而可能淡化自主招生的關鍵要素，使改革舍本逐末，最終可能偏離正確的軌道。

2010年試行自主招生聯考至今，關于高校結盟“圈地選羊”、“提前掐尖”、“拉幫打群架”、“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等非議不絕于耳，且認同者不在少數。對此，筆者倒不敢茍同。高校生源競爭是世界各國普遍存在的現象，不僅僅為我國獨有。高校為自身發展考慮想方設法挑選或競爭高質量生源，無可厚非。事實上，在高等教育逐漸成為“買方市場”的當今中國，沒有哪所高校不想競爭優質生源，即使北大清華等國內名牌大學，也由于海內外一流高校的競爭壓力而設法吸引優質生源。無論高等教育發展到何種階段，優質大學永遠是考生的競爭對象，優質生源也永遠是大學的競爭對象。盡管聯考在客觀上可能會對非聯考高校造成一定程度的競爭沖擊，但只要這種競爭的手段正當、合法，便能推進高校招生制度改革，并最終促使高等教育積極改革與良性發展。

必須清醒的是，自主招生聯考只是部分高校權衡利弊后做出的選擇，雖然這個選擇不見得是最好的，但至少相對于各校單考而言是較好的。對于這樣一個自主招生改革十年經驗探尋的結晶，我們應充分肯定其存在價值，并給予它更寬松的試驗空間。但也應該意識到，聯考只是招生改革的一個切入點或者說一個方面，遠不是招生制度改革的終點，更非教育改革的終極目標。所以，我們不能止步于自主招生聯考利弊得失的總結或討論，而應借助聯考的招生理念與改革實踐，來彰顯高校更新選才觀念、擴大辦學權力、革新培養機制等高等教育改革的重要性。換言之，招生改革只是手段，教育改革才是目的。如果將招生與教育割裂開來，只重選拔不重培養，則選拔出的生源再好也是枉然與浪費，并不能觸及我國創新教育乏力之癥結，也無助于加速我國創新人才培養的進程。

聯考的意義與其說在于探索一種新的考試形式，毋寧說在于為高考改革多樣化增色添彩。目前的自主招生由于有統一高考成績作保障，學生的文化基礎知識都能達到相應的基準。然而，令人擔憂的是，如今高校自主招生普遍孜孜以求于整齊劃一的優秀“全才”，非但不利于反而有害于高等教育的健康發展。正如物種的單一性對于生態系統活力有致命的傷害一樣，生源群體的單一性對高等教育活力也有很大的損毀作用。就高水平大學的自主招生而言，當務之急不僅在于探索高效的考試形式，更在于探索科學的評價手段，以綜合、多元評價取代單維、一元評價，注重對學生個性、興趣、特質或特長等考核，而不是一味地“以分數論英雄”。鑒于此，我們不能將聯考的試行意義無限放大，以免舍本逐末，使高考改革的多樣化目標被邊緣化。無論如何，包括聯考在內的所有高考改革須首重公平，則是我們應該時刻謹記并貫徹的第一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