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第一次系統地讀黃燦然的詩歌,在此之前,他的詩作《但今夜你將失眠》《母子圖》等讓我印象深刻:他提煉的日常生活的詩意,是對凡人生活的一種頌歌。這是一種悲憫之心。而我相信,作者之所以有如此普遍的情懷,來自于他對詩人身份的認識:詩人混跡于人間,是入世的,但同時也具有出世的品質。因而,他可以將自我的生活與他者的生活打包在一起,成為共同的觀察對象,并使這樣的觀察像內心的活動,說別人的身世就像說自己的遭遇。《我的靈魂》這本詩集部分地印證了我的看法:它不是高蹈的精神生活,而是生活背后的靈魂流動,貼地飛行但自有其軌跡,像靈與肉一樣密切。
也許出于一種偏好,《祖母的墓志銘》像書簽一樣從詩集中掉落下來,吸引了我。我多么想也寫這樣一首詩歌,寫一個“從未觸碰過幸福”的親人,這樣一個“從未觸碰過幸福”的形象。當我年歲漸長,我慢慢能夠感受到那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不幸,卑微、勞碌的一生真的可能“從未觸碰過幸福”。如這般述說:
她生于你們不會知道的山頂,
嫁到你們不會知道的宴田,
丈夫娶了她就離開她,
去你們都知道的南洋;
20世紀五十年代她去了香港,
但沒有去南洋,因為
丈夫在那里已兒孫成群。
當我提起筆,在床頭回憶這樣一個形象時,我感到,心中的同情在擴大,像一滴淚水掉在了草紙上,染開了。我感覺,彌漫在這首詩里的同情,也正以深切目光充盈在其他詩作中間,分做了多個化身。
在我意識中,一個優秀的詩人,他內心的豐富其實也正是他內心的矛盾和自我懷疑,一種內省的精神。因為這樣的理解,我以為好詩在于脆弱的平衡,而非巋然屹立的穩固,對它的一絲增減都將有損于它的好,有損它的平衡。而經過內心自省的鍛煉,詩歌反而有了歷經懷疑與否定后的堅定的部分。這與一些詩歌中輕率地流露出過于肯定、自信的態度是不同的。
同情心或許正是詩歌內心自省的一種優美的方式。在《祖母的墓志銘》里,詩人把對親人的愛和紀念以同情的語調緩緩述說,帶來了一個擴大的愛:祖母的命運是一代人的命運,她的遭遇其實也是某一類女人的普遍遭遇,甚至某一類人的遭遇。祖母在這里有了一個復數的形式。并且,這樣的同情祛除了“祖母”對詩人所構成的輩分關系,使作者以平視的角度得以觀察了祖母的一生,一個更讓人信服的一生,克制了我們內心的激動和悲傷。
你看,當我們以回顧的方式看待她的一生,當她成為他們,她的卑微也有了傳奇色彩,我們的同情便化作了悲天憫人,我們平視的視角反而像高空中的俯視鏡頭,記載了滄桑的悲涼。
在黃燦然的很多詩歌里,平視的視角是非常值得注意的,它使觀察的對象變得親切而真實。實際上,當我們平視,我們就更有可能把觀察對象當作朋友。對象的身份背景就變得不那么重要了,或者說,其身份正是需要用詩歌去卸下的硬殼。是的,我感覺,平視的觀察方式包含了祛魅的意愿。我們看到,因為這樣的觀察,在《祖母的墓志銘》里,祖母不再僅是祖母,慈祥與莊重之外,更是一個命運坎坷的女人;在《親密的時刻》里,父親不再僅是父親,也是一個內心走向軟弱的朋友;在《雄獅入籠》里,那倔強的詩人也盡顯蒼涼。
平視的觀察中,以及密切的距離,使對象從一個“刻板印象”、身份中被還原出更豐富、真實的身份。這樣的還原未嘗不是詩歌陌生化的手段,因為我們在其身份還原的過程中感到了新鮮形象的刺激。而詩歌中的對象之所以因此變得更加豐富而真實,其實只是因為我們把被忽略的東西撿了起來。在社會關系中,這樣的忽略是故意的。就像在《親密的時刻》里,我們可能從來沒有想過會有為父親“解開內褲”的一天,但其實,“朋友”也是“父親”之于“我”而同時存在的身份。
這并不是為了任何解構的必要。還原某種身份也不是目的。因為還原過程本身,也正是一種詩藝演繹的歷程。平視中所展現出來的態度才是令回味的。也許,視角與立場的選擇帶來了價值觀的變化;又或者,是價值觀決定了視角與立場的不同。平視視角包含的態度就是:“我”并比“他”(觀察對象)更值得驕傲;“我”和“他”具有某種相似,甚至屬于同一群體。簡而言之,平視的態度含義了“我”的謙卑以及時空的親密性。是觀點,同時也是技術。
也許,正因為如此,讓我們看到了黃燦然詩歌里所展現出的對市井生活、草根人物的熱情描繪。在《我的靈魂》這本詩集中,有著大量的底層人物的“頌歌”似乎可以佐證這一觀點:《面包店員之歌》《他突然想起她》《在茶餐廳里》《你沒錯,但你錯了》《在地鐵里》……
當我說“頌歌”的時候,是因為我從這些詩歌里讀到對卑微人生的贊美。讓我們讀讀《你沒錯,但你錯了》這首看似語意矛盾的詩:
由于他五年來
每天從銅鑼灣坐巴士到中環上班,
下班后又從中環坐巴士到銅鑼灣,
往車上翻來覆去看報紙,
兩天換一套衣服,
一個星期換三雙皮鞋,
兩個月理一次頭發,
五年來表情沒怎么變,
……
你就以為他平平庸庸,
過著呆板而安穩的生活,
以為他用重復的日子浪費日子,
以為你比他幸運,畢竟愛過恨過,
大起大落過,死里逃生過
——你沒錯,但你錯了:
這五年來,他戀愛
結婚,有一個兒子,
現在好不容易離了婚。
你那些幸運的經歷他全都經歷過,
而他經歷過的,正等待你去重復。
這首詩中,前部分對“他”的平庸人生的描述,幾乎是一個抽象化的方法,“他”的平庸是一種廣大的平庸,盡管細節細到了“一個星期換三雙皮鞋”,但我們依然可以浮現出一個典型的奔波在家庭和公司之間的上班族形象,一個一事無成(如社會評價)的男人形象。“你沒錯”也建立在這里。但是,當“你”認為自己的“大起大落、死里逃生”經歷有別于“他”平淡無奇的人生時,“你”卻錯了。當“你”慶幸驕傲時,便會輕易地忽視了他人的痛苦與驕傲。“你”的自信缺乏基礎,甚至說,“你”所認為的“幸運”未必是真的幸運。
實際上,我并不認為,這首詩因為“你錯了”而對“你”作出了批評,我在這首詩里看到詩人對“你”和“他”共同的肯定:一個人按部就班的生活表象之下,包含的是人生歷練后的滄桑所得。是的,“他”也曾“愛過恨過”,也曾“大起大落過,死里逃生過,”而正是在歷經錘煉之后,“他”回歸了生活中的平淡之境。而“你”要面對的,也會是相似的人生。“你”將像“他”一樣堅韌、平淡地去展開生活。
這也許是一種困境,生活的平庸困境,但在困境中勇敢地堅持下去,難道不是值得贊美的嗎?這種態度《在茶餐廳里》有更加直接的表達:
一個禿頭的中年男人,
坐在斜對面的卡位里,
他對面坐著一個小兒子
和一個小女兒。
他如此孱弱,近于卑賤,
僅僅是這個形象,就足以
構成他老婆離婚的理由
——他多半是個離婚的男人,
身上滿是倒霉的痕跡,
他沒有任何聲音,
也不作任何暗示,
卻非常準確地照顧孩子吃飯;
兩個孩子都吃得規規矩矩,
他們也沒有任何聲音,
也不留意任何暗示。
從他的表情,看得出
他把一切都獻給了孩子,
卻不給他們明顯的關注。
這是個沒有希望的男人,
他下半輩子就這么定了,
不會碰上另一個女人,
也不會變成另一個男人,
更不會有剩余的精力
去討好人,或憎惡人。
但是,在履行這個責任時,
他身上隱藏著某種意義,
不是因為他自己感到,而是因為
他斜對面另一個中年男人
在這樣觀察著,思考著,
并悄悄地感動著……
平視的視角帶來了豐富的細節,而低緩的語調使細節得以自由的伸展,有了流水般的調子。這里沒有情節的演進,只是一個瞬間片斷式的記錄或感受。直截了當的表達方法,避免為了慣例般的詩意而造成的羅嗦修飾,反而具有了喚醒的能力。但被克制的語調速度使情感不至于泛濫,維持在一個恰如其分的慢之境界:客觀具體、溫馨而柔軟。一個禿頭、孱弱、卑賤、倒霉的中年形象并列于一個不動聲色充滿關愛的父親形象,不但以細節構造了真實化的場景,更是加強了這個男人“父親身份”的艱難特征,為這溫馨的情境打上了一個悲哀的底子,透出了憐憫和敬意。
平視視角使詩人與觀察對象構成了平等的關系。當詩人描述草根人物及生活時,也同時展示了自我在其中的生活狀態。在《不再去》里,由于受到了攪擾,詩人對原來留戀的茶餐廳印象一落千丈,仿佛說出了安靜、孤獨的空間對人的重要意義,以及個人喜好的荒謬性——支撐人們價值判斷的因素許多都是即時的、非理性的。在《蔥》這樣一首記錄了十分具體故事的詩歌里,詩人更是對自己的同情心得出了一個自作多情的結論:她需要你的同情嗎?你憑什么以為自己夠資格對她施加同情;或者,她命運悲慘、值得同情,但你的同情也幫不了她;她現在的生活就是她的命運,我們都要接受并理解這樣的命運、生活方式。
盡管,我們在黃燦然的詩歌中看到對草根生活的參與,但同樣,作為詩人那部分的孤獨如影隨形地閃現在詩歌里面,為詩歌帶來了冷靜的語調。但可以看出的是,詩人的這一孤獨,卻有一個建立在親密關系上的基礎,包含了對生活的激情。
在《妻子出門》中,他借女兒的口氣強調了家庭生活中獨立空間的需求;在《作為詩人》中,他感到詩人所需要的這種孤獨又是多么不合時宜以及孤獨是渴望溫暖的另類呈現。在《但今夜你將失眠》這首經典之作,“我們”翻山越嶺來到山中的農家,并在那里過夜,“你”失眠,而“我”三次醒來。這同樣是一種孤獨,聯床夜雨后的孤獨。更顯現了孤獨作為各自命運的一部分,是無需刻意化解的內心珍貴的部分。……而其實,孤獨也可以成就一種甜蜜,就像《回到山上來》所說的那樣:“尤其是沉悶時,想到明天/一大早又可以回到這山上來/就感到一陣莫名的喜悅”。
孤獨是距離的疏遠,使詩歌的觀照能夠走出情境的束縛,使觀察顯得更加客觀。《在地鐵里》這首詩歌,深具宿命感和自我挖苦的幽默意味:
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女,
得意地,那么得意地
跟小男友親嘴、擁抱,
讓整個車廂都側目于
她輕易贏來的驕傲。
她健康的笑容,隱含
一團愚蠢,被一個中年男人
認真地思忖著,他在想
十年二十年后,這團愚蠢
將填滿她的臉,就像
他在同事、親友中間,
在街頭上和菜市場
看到的那些中年婦人
臉上那團擠不掉的愚蠢:
她的小男友將長大,
成為男人,跟她結婚,
游手好閑,或雄心勃勃,
她將給他生幾個孩子,
在吵鬧和埋怨中累積
臉上那團臃腫的愚蠢。
瞧她挺起任性的小胸脯,
好像在說:“將來?
將來誰管!”她似乎已猜出
那男人是一個悶棍,一個
單身寡佬:一團障礙。
這首詩很不尋常地,以一種刻薄的語氣說出了生活循環往復的命運形式,這樣的命運多少有著無聊而無奈。但我并不認為這樣的描述是為了任何批判,反而認為,這是為了深刻的同情、雙重的悲哀。首先,“我”作為一個偏坐在地鐵一角的“中年男人”之形象,其本身的身體、生活狀況將是這女孩的未來映像,也即是,“我”對女孩的將來的聯想,也是“我”現在生活處境的敘述:無聊、沉悶、周而復始;其次,“我”對自己的“悶棍”、“單身寡佬”、“障礙”的身份認領,也在幽默中承認了自己的失落之情:當“她”的健康中隱含了愚蠢,而“我”這個“中年男人”何嘗不是在刻薄中隱含了嫉妒?
孤獨,也是一種內心的自我關照,像同情心與反省一樣,出現在同一個緯度上。他們反復鍛造著內心中閃光的部分,使之愈加堅實而持久。與詩集同名的詩歌《我的靈魂》:
多年前,我曾在詩中說
我的靈魂太純凈,站在高處,
使我失去棲身之所,
幾乎走上絕路。
多年后,當我偶爾碰上
那舊作,我驚訝于那語氣,
它使我感到有些羞慚,
它竟如此地自以為是。
如今回想,我仍驚訝于
那語氣,但更驚訝的是,
我看見我那靈魂,依然站在高處,
依然純凈,即便做了丈夫
和父親已有十六年,這靈魂
還跟原初一樣,絲毫無損。
作者以這首詩的名字作為整部詩集的名字,似乎認可這首詩歌所具備的提煉能力。我們看到,這首詩歌有著三個過程:懷疑、反省、肯定。猶如禪宗的經典公案: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在最初那首《日漸衰落》的詩歌中,作者如此寫道:“我的靈魂太純凈/它站在高處/洞察四方/穿透事物/因而給我帶來災難/使我喪盡一切/我在日漸衰落”。這是因為我的靈魂因為太純凈而不容于世俗,“靈魂”成為了“俗世生活”的相對概念。但在《我的靈魂》這首詩里,作者卻說,“我看見我那靈魂,依然站在高處,/依然純凈,即便做了丈夫/和父親已有十六年,這靈魂/還跟原初一樣,絲毫無損。”我們在這里看到了“靈魂”閃光、堅定的形象,而非一個“日漸衰落”的形象,形成了對作者自己多年前的判斷的反駁:即使我深刻地加入了俗世生活之中——“做了丈夫和父親已有十六年”——“我的靈魂”沒有因此受到污染,而是“依然純凈”。我們似乎可以從中得到這樣的觀點:世俗生活與靈魂相互透射,就像靈與肉一樣密不可分;生活包含了靈魂的善;靈魂在生活的萃取中,它的光芒會愈加堅實。
這也是我在《我的靈魂》里讀到的理解——日常生活不但有詩,并且也是靈魂的另一面;而詩歌,可以視為聯系它們之間的那一頁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