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語:
百年青島,是一座移民城市。
百年間的移民們帶來了物質與文化,智慧與體力,血汗與淚水,也帶來了新詩。
嚴格說,青島是沒有古典詩詞的城市。青島自成為“青島”之后,只有新詩。前有聞一多、臧克家,后有紀宇、耿林莽——我說的是在中國新詩史上有影響的詩人——爾后,便有了蓬蓬勃勃一批又一批的詩人。
這里選了八位青島詩人的作品,百里挑一,掛一漏萬。
我只想說:新詩,是百花齊放的;新詩,更是生生不息的。
耿林莽的詩(四首)
聽 風
詩人勃萊說:“貧窮而聽著風聲也是好的。”
我貧窮,卻聽不到風聲。
都市里高樓入云,直線攀升,擋住了南來北往的風。
她們只得繞道而行。
真羨慕山坡上的一莖野草。
小山羊迎風而立,冷颼颼享受著絲絲清柔,美髯飄飄
地,瀟灑而隨意。
而我呢,將向何處去?
擇一個什么樣的“黃道吉日”,
或雨或霧或雪,都不要。
惟請天壇上的諸葛先生,為我借一夕的涼風九級。
外面是一片子夜的荒原。
我感到無比的渴,茫然若失地向前走去,走去。
聽不到風聲。
遠處一簇篝火,因風的遺棄而奄奄一息,有人在篝火
邊上站立,
他說:“我好冷”。
我把手伸過去,兩只貧窮的手,握住了顫栗。
篝火熄滅的荒原,兩個人在傾聽
勃萊關于聽風的囈語。……
夜 盡
一輛車,駛出了夜的腹部。
隆隆車聲,是長長噩夢的掙脫,是它的喃喃囈語,夜的
精神失常的痙攣。
一種騷動,一種呼喚。
一輛車,駛出了夜的腹部。
轟轟隆隆地碾過,車聲脫去夜的蛇蛻,隆起了街的皮膚。颼颼穿行于
疲憊與癱瘓之間……
一輛車,自山那邊的地平線上,火一樣地推出,金屬的輪子,紅彤彤的輪子,沾滿濕漉漉的霧。
灑水車潑亮百葉窗的眼簾。行道樹吐出一片片
處女的綠。
冷
老式庭院的日光一天天淡去。風把銀杏樹的葉子,吹
落一地。
她們在風里打著旋兒,無家可歸。
白發稀疏的老婦,每天都過來打掃這落葉
——這是她一冬燒火做飯、取暖用的“能源”。
但是,葉子在一天天稀少,爐膛里的火光,便暗了許多。
直到風把樹上的葉子吹盡,一片也不曾留,
冬天還沒有過完。
老婦人默默走過,垂著雙手,抬頭望那光禿禿的樹,
她發現
那些瘦瘦的枯枝,也象她的手指一樣在抖。
她們也感覺到了這世界的
冷么?
燭 女
1
燭因黑暗而生,燭之光因夜的龐大而不安,而瑟縮于
自身的渺小么?
她不回答,只默默地燃燒。
默默地燃燒,動著,靜靜地動著的火,那弱小的光是
一種孤獨。
2
燭火靜靜地動著,如夢。
不是夢,是沉思。
燭之光照亮了思想者的前額。無語的對視,從來不說話。
她爆出的燭花,是嘆息?還是夢中的囈語?
一縷青煙繚繞,走出了幽靈的腳步。
3
燭的孤女,替人垂淚到天明,
跪在面前的那女子,還跪著。目光卑怯,躲躲閃閃。
跪,是奴隸們標準化的不變之姿,
跪著,恐懼而不安,“有罪”不敢抬頭。
燭的孤女,能給她什么樣的慰籍呢?
窗子外面,雨還在下著。下個不停。
淅淅瀝瀝,嘮嘮叼叼,奴隸們的禱告詞,還沒有背完。
詩人簡介:耿林莽(1926——)江蘇如臬市人。當代著名散文詩與散文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理事,青島市作家協會名譽主席。2007年紀念中國散文詩90周年活動中,被授予“中國散文詩終生成就獎”。已出版散文詩集《草鞋抒情》等九部,散文集《人間有青鳥》等二部,詩論集《散文詩評品錄》一部。
高偉的詩(三首)
梅花七弄:這樣的梅花不可能沒有一個傳說
這樣風流又風骨的梅花不可能
沒有一個滿耳風聲的傳說
如果梅花需要一個傳說
我們就給她弄一個
親愛的要弄
我們就給梅花弄一百個
一個勤勞的眼神比一次山盟海誓管用
是梅的一個傳說親愛的
我在每一個詩歌中的漢字中甘愿為你受苦
是梅的一個傳說這么多的花花草草
這么多名媛一樣尊貴的奇株異卉
你只為一條普通的命一樣的六瓣小花
瘋子一樣醉
是梅的另一個傳說梅樹之下
你的心疼從意想不到的地方跑過來
像花瓣從梅上落下來
就是為了在這個世界上多愛我一次
是梅的再一個傳說
這么個速食時代
龍蝦和鮑魚們有著市場價貴氣撲面
只有你耐肝耐肺地為我煲湯
煲出的湯汁像血液一樣澆我的每一個細胞
澆我的命
你看起來要為我煲一輩子這樣的湯
你看起來要一輩子澆我的命
這怎么能不會是梅花的一個綿長的傳說
口傳的傳說和風傳的傳說
我們要風傳的那一種
風比口善良多了
口以食為天風以梅花為天
在任何一次來歷不明的風中
我的梅花在七弄
梅花八弄:因為我們在愛梅花就是花魁
一輩子也就短短幾個秋呵不醉多不罷休
不醉真是白白地活
酒精只能醉那些肉體包裹著的神經
制造那些人造的利比多
山寨版的荷爾蒙
多出一些假模假勢的歡樂
把自己醉成酒鬼
一輩子試著當一次就夠了
就是為了知道當一個酒鬼多沒出息
要醉就去梅花里醉
把靈魂醉成古代的李白醉成
那片著名的月光醉成
那根正在彈斷的琴弦高山流水
醉成一首正在弄情弄詩的梅花
靈魂醉了 身體才會真醉
靈魂不醉 管身體叫尋歡作樂
都是抬舉 靈魂醉得跳起探戈
荒蠻之地都是人的天堂
你想醉成外國的羅蜜歐
我就醉成外國的朱莉葉
你若醉成中國的梁山伯
我就醉成中國的祝英臺
若想更醉你就邀來霍金的原理
要么就愛因斯坦一把 坐時光飛船去古代
醉成唐玄宗 我當然就會醉成楊玉環
你假裝成古代的帝王 不事朝政
只想當個情圣 當王
就當個愛情的王
指點江山的王哪有你這個王有意思
劍死菊花臺
哪有醉死在我的身體里面有意思
當個貴妃哪里有當你的女人有意思
你的愛殺人如麻
我的梅氣象萬千
沒有我們 梅花會被叫成什么
沒有我們的愛情 梅花就會少于她自己
因為我們在愛 梅花就是花魁
我們不醉 連大地都不會搖晃
搖晃成 花枝顫栗的梅花
八面來風 風吹我和你
八面來風 風吹任何一個地方的我和你
就是梅花正在八弄
梅花九弄:梅花修改了我詩歌里的今世今生
眾花之中 我只愛不想當大官的花兒
比如梅花 眾花之中的林黛玉
被欲望時代的女人小瞧 小瞧成
一個活不下去的女人
她死后依然活著 活在葬花的詞語里面
比誰活得都堅挺
黛玉葬掉的花中 有沒有梅花
如果有 梅花正在幾弄
眾花之中 我只愛不想發大財的花兒
比如梅花 只開眉清目秀的詞句
加深正地來臨的秋天的空蕩
風吹來就讓過這風
這世上什么風都有 各種風
暴發戶一樣地吹來 我都讓過
就像梅花把根扎在比泥土還低的地方
我活著 不過百年
百年之中 我只要我的梅花
親愛的 最后的大雨果真從天降下來
我們就梅花里面去赴死
諾亞方舟來了也不上去 親愛的
死后 我們就去我們的梅花里面活
能活多久活多久把今生今世的錯過
全都補上 親愛的
今世速朽 梅花永恒呀
尤其是我們種植的那一朵梅花
今生今世我活著 只為書寫一行
與你有關的梅花簡歷
我的梅花獨一無二
她是史上最隆重的那一朵
我拿我的命讓她開得一筆一畫
我拿你對我的愛把她澆得一清二白
梅花修改了我詩歌里的今生今世
讓我突然愛上資深的苦難
并且愛得纏綿悱測
紅塵久久九九歸一
我在紙上寫下
善良 愛 牽掛 樸素
悲憫 救贖 洗濯 干凈 內心的神
我愛著的九件事情正在美好地趕來
仿佛梅花正在九弄
詩人簡介:高偉,女,詩人。作家。在青島某媒體工作。出版詩集《風中的海星星》、《玫瑰.蝴蝶》、《機器時代》(合集)。出版隨筆集《她傳奇》、《感情的時間》。詩歌作品在《詩刊》、《綠風》、《詩歌月刊》、《黃河詩報》、《作家》等雜志刊出。曾入選年度詩歌選集。雜文作品入選年度雜文選集。
何敬君的詩(四首)
1977:最響亮的早晨和最優美的黃昏
那個早晨的霞光如期而至
那個聲音突如其來,如深冬的驚雷,如太陽雨,如瀑布
瀉下,恣肆地潑灑……潑灑
沉寂已久的寶刀訇然出鞘
——橫
空
劈
下……
而你,一直在我命運的深處,在此處等候我
你目光的秋風,你話語的秋水,一絲絲流淌,漂洗我臉
上的昏愕,眼里的混沌,心中的塵土
沿著一條彎曲的小路,你引領我穿過漫漫田野
我看到了地平線在另一個遠處浮出,蜿蜒而動,在我
的前方。我看到原野展開軀體,一只大鳥張開翅膀,
它馱著我,前方前所未有地開闊
那是秋天,不是播種的季節,而我聽到犁鏵翻開深土
的聲音自四面八方傳來
滾圓滾圓的風,涌入我的胸懷
一些種子排闥而至,進入我的口袋
云彩帶著雨水,徐徐飄來
……從那個早晨到那個黃昏,我被你的目光穿透
除了啟航我別無選擇
我加入風雨中水手的行列
一盞煤油燈照亮一片海域,海水影影綽綽地溫柔地起
伏,起伏又蕩漾
我伸出一根細細的竹竿,垂釣海里的星星,細細的漁
線分開了從前與以后……
今夜驀然回首來路:那一天的日出到那一天的日落
那一天就是后來的無數的日子
那一輪朝陽一直懸在道路的前方,在一座座山峰之上,
在晴空和陰霾之下
那一個黃昏將照亮我生命最盡處的歡樂,將照亮我子
子孫孫的哀傷
1983:在夢里做著另一個夢
終于面向大海……
這是一個夢,一個深深的夢——為了你
它曾一千次一萬次開放紙蓮花,漂滿湛藍的海面——
為了你
夢在北方發芽
北方缺雨,一陣陣風在四季里枯燥地飄蕩
它長不出繁茂的綠葉,但它要開花,要結果實
從一段路驛歸來
陽光撫摸著一層層夢的衣裳,如撫摸蓮花的一層層
花瓣
蓮籽仍在深處,在舊夢里做著新夢,悠悠如桑蠶抽絲
賣蓮籽的人仍在遠處徘徊,跋涉著徘徊
一只等待我許久的小船,在海邊停泊
海風將數不清的疑問織成厚厚的霧,我弄不清隱蔽
的是什么,浮出的是什么
我只是那粒繼續做夢的蓮籽
依舊是一段驛路
在街巷與街巷之間,在茅草屋與高樓之間,在近水與
遠山之間,在泥濘與崎嶇之間,踟躕……踟躕……
為了你
天空下,大雁的影子一年比一年稀疏
掛在樹上的籠子里,鷯哥畫眉們唱著婉轉悅耳的歌
我一次又一次去海邊守望那些紙蓮花
海鷗在冬天飛走,春天里再返回,返回再飛去……
1994:蕩蕩西風鼓滿我的衣裳
到遠離故鄉的地方,尋找似曾熟悉的故人
到看不見海的地方,尋找教我游泳的魚
浩浩漠野,點點綠意
一些消息正從遠方輕裝趕路……
啊!好大的風,好大的西風
我和我的同路人頭發飄揚,襯衣張開旄幟
騎上駱駝,我占有了空前的高度
看到戈壁上道路蜿蜒起伏。看到胡楊與紅柳被風沙砥
礪而出的堅韌。看到駱駝刺向天空擎起綠色的火把
看到大風掠過,沙漠奔騰,浪濤陡立……
古關城早已坍塌,遺跡正在消釋
我不知道曾經來過的是誰。他們從哪里來?去了哪里?
我知道還有人在路上,在被淹沒過的路上,在我期冀
的起點上逶迤而來
遠處的路口依稀開闊
……我依然是一條魚
西來的風鼓脹我的腮肺,吹展我的尾鰭
撐一片天邊的云作為旌旗——我歸來
浩浩東流之水已然是另一片水域
2006:從一個黃昏進入西溪
從冗長的白日,從無際的嘈雜,從清冷的風和淅瀝的
雨,從忙碌和平庸,滑入
……平滑著……進入
西溪在西子的身旁
西溪在那個短暫的黃昏里
西溪在有限的靜謐或者幽冥中
西溪在一片旖旎的風光里
西溪舒緩且開闊著
——等我?
我以為我進入了一支原生態的樂曲或一首不分行的
詩(一二只蒼鷺、三四只野鴨,染化出深處的標點
與音符……)
我以為我被引向了純粹的浪漫,歸于了幽遠的飄逸(唯
有水:水是我的道路,水知道我的心事,水與我耳
語……)
但,船工的眼睛告誡我,殷勤的導游告誡我,隱現的漩渦告誡我——
激涌的暗流藏在航道兩側
兇猛的大魚游在水的深處
有毒的長蛇伏在蘆葦叢中
——我的心一層層地收緊……
渺渺茫茫中,落葉托著秋暮,一片片,無聲而沉重地
飄過
岸上影影綽綽的茅屋中,哪一座能供我度過一個夜
晚和就要來臨的整整一個冬天?我不知道……
詩人簡介:何敬君,作家,詩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青島市作家協會副主席,現供職于青島市廣播電視臺。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散文詩》、《揚子江詩刊》、《散文選刊》等各種報刊,有作品選入《60年中國青春美文經典》、《60年散文詩精選》等多種選本及每年年度選本。已出版詩集《沉默的帆》、散文詩集《從五月到五月》、《我們改變了什么》。
紀宇的詩
關于青銅(組詩)
蓮鶴方壺
瞻仰過幾番青銅寶庫,
凝視過多少青銅文物。
有的已慢慢淡忘,
沉淀在記憶深處;
有的卻始終記著,
常常從心海浮出。
啊,蓮鶴方壺,
人間至寶,信息豐富。
一見鐘情,使我折服,
此生此世,銘記肺腑。
雙瓣的蓮花擁簇,
展翅的仙鶴飛舞;
那蓮花似在碧湖綻開,
那仙鶴像在云中蹈步。
寶物中的寶物,
明珠里的明珠。
你使我癡迷忘返,
面對你心智開悟。
春秋時期能工巧匠,
虎足龍耳,神工鬼斧。
蓮花,蓮花,開自哪里?
瑞鶴,瑞鶴,為誰起舞?
是社會在進行變革,
遷移默化,靈感澆鑄。
遙想那是春秋中期,
孔子還未誕生,
《詩經》尚未成書。
先前慣用饕餮之紋,
突出表現猙獰恐怖;
統治者淫威如焰如火,
威嚇奴隸任權勢擺布。
鼎,多帶駭人之紋,
簋,常擺帝王之譜;
卣,造型食人之虎,
豆,繪描狩獵之圖。
青銅獸面凄厲之美,
正是那個時代產物。
器物從來象征地位,
是不可篡越之禮數。
青銅名金,又叫吉金,
本是帝王將相專屬。
奴隸平民無緣一見,
不過使些瓦罐泥壺。
為時代轉折歌唱之壺,
為歷史發展作證之舞。
瑞鶴不再遠飛,
昂首壺的頂部;
蓮花盛開不敗,
千年仍然勃舒。
亭亭玉立數千年,
成就人間真正藝術。
郭老曾為方壺賦詩,
稱贊鶴跳轉折之舞;
奴隸制度似幕將落,
封建社會如日之出。
兩個歷史階段交替,
你是最佳最美證物。
我歌蓮鶴方壺,
跳出人類轉折之舞;
我頌蓮鶴方壺,
天下一切壺之翹楚!
四羊方尊
國寶里不爭的第一方尊,
藝術中的至美至純至真。
嗚呼,四羊方尊,
尊字稱呼,恰如其分。
尊字是為你而創,
你是尊字的化身;
哦,你是最奇最特之銅器,
哦,你是最大最美的方尊。
酋為尊之頭顱,
酋長是部落的頭人;
寸高亦為臺座,
座上擺祭祀供品。
尊天、尊地、尊神,
尊君、尊祖、尊親。
尊是人類文明之始,
尊是天地本善延伸。
四個羊頭翹望四方,
看天下,四方風云;
四個龍首甘為陪襯,
羊為祥,祥為彩云。
撐開大大的方形巨腭,
將日月星辰一口鯨吞。
好,我為你大聲叫好,
橫空出世,先聲奪人!
用尊盛酒嗎,這一尊酒,
能醉倒八方鬼神;
用尊祭祀嗎,這套儀式,
會感動天地神人。
看其造型何其宏闊,
想其鑄模縟節繁文;
嘆古賢的聰明才智,
真讓今人無法置信!
四羊身優美融合,
四身凝匯成一身;
四羊頭美倫美渙,
四面風光都攬盡。
通體回形紋飾富麗,
鱗紋、鳳紋、夔紋。
說什么推“陳”出“新”,
成語在方尊面前失音;
這“陳”是千秋高峰,
這“新”是萬古常新!
杜甫說:造化鐘神秀,
四羊,靈秀超越鬼神;
杜詩說:陰陽割昏曉,
方尊,昏曉和諧圓潤。
問四羊來自何處,
莫非出自夢的園林;
跑過原野和丘陵,
成為藝術史上專論。
尊,四羊方尊的年代,
更使我思緒翻滾:
那是個太遙遠的過去,
還是整個人類的早晨。
那個“夏”,不是說夏天,
那個“商”,不是指商人。
在夏商周老三代,
文明在艱難地前進。
商時田園,刀耕火種,
商時圍獵,箭蔟木棍;
開礦煉銅的熊熊大火,
燒紅西天,如血流云。
哦,四羊方尊,
造型之尊,藝啟后人;
哦,四羊方尊,
紋飾之尊,精美絕倫。
哦,四羊方尊,
萬尊之尊,驚泣鬼神;
哦,四羊方尊,
文物之尊,國寶極品。
你是骨、是血、是肉,
殷商祖先,影象遺存。
你是人類文化瑰寶,
敢稱中華青銅之魂!
再寫四羊方尊
中國青銅,
此為至尊。
超級國寶,
極度精神。
商晚時制,
美奐美侖。
超越時空,
盛世現身。
羊站四角,
頭頸勻稱。
沿飾蕉葉,
紋是回文。
羊身形隱,
廣口方唇。
四龍居中,
盤旋在身。
遠觀近看,
極富神韻。
范模澆鑄,
焊接有痕。
揣摩扉棱,
全是空心。
氣勢非凡,
莊重沉穩。
棱扉中空,
工藝超群;
節銅減重,
構思絕倫。
形制巨大,
數百公斤。
何等國力,
讓人思忖。
羊即是祥,
四祥佑君。
普天之下,
率土之濱。
東西南北,
百毒不侵。
祭天祀地,
萬古長春。
少說頂尖,
莫言孤品:
國博有藏,
小我十分。
破碎修補,
描畫飾紋。
世世代代,
佑庇子孫。
詩人簡介:紀宇,原名蘇積玉。有詩作《風流歌》震動當代詩壇并深為廣大讀者喜愛。有《香港97詩韻》、《20世紀詩典》等詩集、報告文學集、詩論集多部。中國作協會員,曾任山東作協副主席,青島文聯主席。
張毅的詩(三首)
機器時代
給機器加好油,讓時間喘口氣
一會兒,我要和齒輪一塊兒轉動
流水線顫抖著,亞洲寂廖的星光下
打工者的身影穿過黑夜,寂靜無聲
他們很快被機器遮弊
機器背后是更大的黑。黑夜
雪落在工廠外面,我已很長時間
沒去觀望落日。鐵屑濺起的火花
被我接住,燙傷隨時發生
在速度面前,我已分不清
一場大雪和戀人之間的距離
這是下午,二十一世紀的一個周末
我突然想起尋找舊地址
那些裸露的樹樁,零亂的葉子
讓我心里感到溫暖。一種秩序
在我和工廠之間,如顫動的發條
機器,使我的眼窩迅速凹陷
那些鐵屑和大雪就落在身后
他們時常濺起火花。廢水
枯萎的玫瑰,大工業的背影
如同羅盤的響動:緩慢,沉重
這時很想靜下來,踏著白雪
回到老地方
看看那間破敗的房子,在火中閃光
落日之懷
落日是對宇宙而言,黑夜的走廊
持續不斷。時間可以用河流過渡
太多的星辰削弱了天空
我與落日的約會是從冬天開始的
落日之美無所企及,上帝的指紋
布滿大地。從伽利略
到汨羅江的水紋
生命始終是對哲學的拷問
我曾多次觀看落日。于城市窗口
用不同的手勢虛構星座
在落日的光暈中與時間親吻
而早晨的重復無關緊要
落日與常人很遠但與真理接近
蒼涼的事物獨具其美
陰影中沒有真實的事情。落日
在你之前,一切早已沉沒
真正的落日只有一次。最后的戀人
失之交臂。哦,孤獨的旅者
誰敢預言
何年何月,與世界再次相遇
蝴蝶
蝴蝶是一段夢,是夢的飛翔
比夢更短。夏天是一只翅膀
輕易被風折斷。人和蝴蝶
哪個更輕?途中的生命不堪一擊
夏天可以重復,而蝴蝶僅此一只
美好的事物轉瞬即逝。蝴蝶
飛翔途中,必須經歷無數折磨
夏天,是蝴蝶的一只空殼
我熟悉蝴蝶,她曾貫穿我的身體
我熟悉夏天所有的翅膀,在生命枝頭
最后的顯示。蝴蝶,古典的美人
我最初的悸動不安與你有關
一只蝴蝶在夏天燃燒,一只蝴蝶
被時間掠走
虛幻與真實
不確定的因素,始終在命運中隱現
生活就是這樣,在飛翔中凝望
等待,變幻,直到葉子在秋天盡頭
由深變淺,然后凋零
留不下一點痕跡,只有哀愁與感念
詩人簡介:張毅,詩人。作品入選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散文》、《中國詩歌年鑒》、《中國散文詩大系》、《散文詩詩人20家》等選集。著有作品集《機器時代》(合集)、《幻覺的河流》、《花園原址》。
陳亮的詩(三首)
夢見父親
夢見父親,是在一個槐花衰敗的深夜
他進來得毫無聲息,像一團霧
沒碰倒陶坊里的任何家什
他就站在我的炕前,蠕動兔唇
輕輕搖晃我被疲累煮熟的身體
讓他上炕歇會,怎么也不肯
說馬上就要走,似有什么禁忌
他的臉被鑿刻,堆滿遺傳的愁苦
背駝的厲害,胸口要抵住了膝蓋
仿佛想在地上撿拾些什么
依舊兇狠地抽煙,虛弱地咳嗽
喉管里間歇傳出舊風箱的噪音
依舊愛嘮叨,仿佛裝著無數個心
他說廂房頂被老鼠啃出了洞
豬圈的縫隙被拱的越來越大
讓他老睡不著,要我趕緊補上
他說牛草要勤續,在地里要舍得下苦
糧食要多藏,要提防荒年
——兔唇磨破,飄出火星
雞叫到了三遍,他說他要走了
轉身緩慢,心還沒有徹底放下
他怔在那里猶豫,然后就開始
在一個補丁里使勁掏著,手抖嗦
攥著一把油爛、汗腥的零錢伸遞過來
田野里還剩下最后一個人
月亮還沒有從牛頭嶺里拱出來
天很黑,很大,要吸走了一切
田野里還剩下最后一個人,還在動在響
類似于一頭累壞了的狗熊
看不清他的所在,只聽見
他越來越濕重地喘息
擾亂了蟲子們的狂歡和一灘野花的開放
讓霧團壓低,田野無聲凹陷
讓你想喊,卻想不起要喊什么
想對著什么大聲說滾開
卻不知道什么就是什么
他在繼續喘息著,喘息著
那把鐵锨在閃著微弱的光亮
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時侯才能休息
他的手腳似乎已經被誰控制
或者已經被人們所遺忘
像一塊無名的墓碑,沒人來領他回去
一朵野花,終于,憋不住開了
花心里散出了更多的苦
一個蟲子,終于憋不住叫了起來
音子里飄出暗紅的血絲兒
田野里,還剩下最后一個人
我實在不忍心說出他是誰——
孤獨
孤獨是一只黑色鳥,丑陋,翅膀沉重
在饑餓的天空虛弱地飛
眼睛閃爍不安,傷痕跳出閃電
更多時候,我的孤獨是不皺眉頭的
仿佛季風嘩嘩吹動白楊樹林
吹開了生銹的鎖鏈
林中有各種小動物、昆蟲明滅著
仿佛來自靈魂。下面散落著墳頭
旁邊是一條中年男人的河流
衍生著荷花和蒲草
綿綿的香氣讓死亡越發迷人
更多的時候,我會在午后的場院劈木柴
會擦著汗,叼起煙斗
在花樹邊的木墩上一個人靜靜發呆
遠處,是淡藍的遠山
瞇上眼,就有蝴蝶從前世詭異的顯現
更多的時候,我感覺有些暈
感覺太陽的燈光忽明忽暗
地球沙沙旋轉,我一動不動
任風吹動衣衫和肉體的牢籠,前世和今生
地上沉睡的影子慢慢脫出了白云
詩人簡介:陳亮, 1975年生于青島膠州。作品散見于《詩刊》、《星星》、《北京文學》、《青年文學》等50余家純文學刊物。作品多次入選《中國年度詩歌》、《中國散文詩精選》等幾十種選本。曾獲全國首屆李叔同詩歌獎頭獎,第八屆華文青年詩人獎入圍獎等。
邵竹君的詩(三首)
患 者
痛苦是
出去的愿望
渴使我想到水
寒冷使我想到陽光
不潔的谷物
使我們枯瘦病弱
坐在早晨的邊緣
想象雷電中受孕的呻吟
能否持續成一聲雞叫
擦亮歲月
傷痕觸手可及
殘存地灰黑或許
是扎在深處根
使我們還能夠相信
這樣肥大的號衣
將流行在明天的大街上
以手重新支起頭顱
這時候風景里
一支斜插的目光
暗透千層窗紙
于墻的外面
結滿精神病人的笑
聲 音
有一種聲音
讓我不能安眠
像許多腳步
雜踏過感覺的領空
白天我走出門去
依舊很沉著
卻總有霉爛的氣息
走廊般沿著我
一種聲音
折疊在書里
煮沸在水里
升起在與另一個人的對飲里
這樣持久的聲音
足以使大理石腐爛
掠去那些嘆惜的稻草
我們依然的樹
不幸使我們有理由茁壯
成不可變的事物
看落葉般的聲音正鑲滿
前面的路段
讓一個憂郁千年的人
手握鮮花
從上面走過
再度敲門
有一只手在舉起
怪異之手
無法斬斷
墻很厚
門是墻最厚的部分
我知道墻很厚
我知道門是墻最厚的部分
有一只手在舉起
靈性的指節不是槍
扎一針會流血
它舉起
一如既往地敲
就有了聲音
就有了敲門的聲音
以手敲門的聲音
以稚嫩的手敲門的聲音
敲門的手不戴手套
在冬日的陽光里
殘缺而健康
詩人簡介:邵竹君,男,1962年生。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寫詩。詩歌散見于《詩刊》、《星星》、《詩歌報》、《詩神》、《黃河詩報》、《現代詩》、《中國作家》等海內外報刊。詩歌入選多個選本。有詩集《機器時代》(合作)、《再度敲門》。
江紅霞的詩(三首)
木椅上的夏夜
我決定換一個姿勢
比如仰面躺下
將往事像身體一樣放平
滿天的星子不說話
青草的味道沿木椅爬上來
也許能夠著掛在樹上的蟬聲
三三兩兩的人們經過我的時候
我抓到一些冷藏過的風
這是星子扔下來的禮物,我知道
躺下的究竟是誰的軀體
在沒有月亮的夜晚
北方以北或南方以南的風景
都沉沒在黑暗中
所有水和火的影子都掖在夏夜深處
這個世界留給我的
我會以同樣的方式還給它
比如,換一個姿勢
干擾夏夜的眼睛
蟬蛻時代
遠處傳來大地豐收的歡呼
這個時候,我不應該在鬧市中心
孤獨自語。我打開門
天是空的,枝頭是空的
夾在風里的承諾也是空的
我空舉著雙手對準空虛的樹干
一只沉默的蟬蛻
張開巨大的空心
把我和這個時代
包圍
然后,我在樹上看到了自己
還有你和他
我們都不說話
我們的話都被夏天的熱浪沖走了
我們一個摞著一個
緊緊箍住葉子或枝干
像抓住生命的根
朝著樹梢的方向張望
樹梢之上,存在生命的真諦
那里拴著我的渴望
然而我已沒有了生命體征
我土色的軀體選擇了拽著葉子
和大地一起隱忍——
我早已掏出了心
我踩在我的疼痛上
燈光照亮了夜的傷口
一次次絢爛后的陷落
讓斜拉的影子
成為最忠實的孤獨
吹鼓手的吶喊聲越來越緊
聽沒聽到那根幾近崩斷的琴弦
琴弦上的手寒冷的顫抖?
夜風潛起,洞穿黑暗低訴
我的喘息聽不到你的喘息
我的記憶夠不到你的記憶
當夜幕遮蔽了真實的心跳
我只能踩在我的疼痛上
我應該踩在我的疼痛上,聆聽
黎明的長笛
詩人簡介:江紅霞,會計師,詩人,民盟成員。現供職于青島市市區公路管理處。詩歌、散文先后在《山東文學》、《青島文學》等文學刊物和《青島日報》、《青島早報》、《山東商報》等多家報紙上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