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索爾仁尼琴
1
我們該懷念的人都已經死了。閃亮的灰塵
又開始勞作,把死過的名字重新抬了出來,
它生怕我們忘記上個世紀的霧如何占領
肉體的空洞。而絞架上傳來靈魂折斷的聲音。
悲傷算不了什么,偉大歲月已教會我們遺忘,
一小束時間上的心靈放棄與時代的對抗,
他們活在時間里,時間帶著最厚的假面具,
出入生意場合,假裝體恤社會上的悲哀。
2
一個人的死加速了世界的清晰。在郊野,
話語說出沉默:蘇聯感嘆詞的尾音
延伸進俄羅斯圓滑的腔調中,譬如從一場
大雪開始,但結束時候的雪變得渾濁不堪。
榮譽驅趕了你。你像一切其它人那樣
被獎狀拋棄,在異鄉的土地上打滾,變成
不同的人。在剩下的歲月里,你像機器零件,
拆下又裝上,給他人的權利帶來了樂趣。
3
死吧!你一生的糾結到此為止,簡歷也
到此為止,那些傳記編寫員早就站在你門口
等待你斷氣。有人要打你尸體的主意,
以便你的名聲在你腐爛之前成為另一具尸體。
但是,什么樣的棺材才能裝下你的思想?
你深愛的那個人為你準備了什么,大胡子?
仲夏的阿波羅成了矮子,一個代名詞,
他們折斷你的枝條編成椅子聽你失聲的歌。
4
時間像墨綠色的水,寬容地帶走所有落葉,
俄羅斯森林被砍伐殆盡,年輕人在沙漠中奠基,
前輩的靈魂像個譬喻,只有透過死者的眼睛
他們才會看見崩潰的山脈與天空斷裂。
今天,整個俄羅斯都躺在你懷里。
今天,一望無際的壽衣打開它黑色的翅膀。
今天,收尸人推著靈車走在前面,他憂心忡忡。
請告訴他們良心——可那是啞劇中最沉默的部分!
悼念張棗
死神大手大腳,不知節儉。
——約瑟夫·布羅茨基
1
點根煙,來悼念死于肺癌的詩人,
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是因為你死在異國;
冬一般的刀片劃過你細小的裂縫,
無知的人在你體內尋找祖傳秘方。
“寒冷的肌肉”,在詩句里只是個逗號
而逗號小于硬邦邦的經濟,利益的
輪盤賭里,虔誠之人總輸得一敗涂地,
那是語言的巢太溫暖了他們的心。
說再多也是多余,死亡像撐開的黑傘,
吸走那么多光明仍舊冰冷,那么詩
是黑傘頂上錚亮的戳,頂著風浪,
唯一懷著希望的是龍骨,頂著錚亮的戳。
孤單又晴朗的星,纖美又潔凈的風暴,
曠世奇才與自己的影子促膝交談。
你喪失的晚年可以對抗永駐的青春,
細枝末節里的謠言比灰燼散得更遠。
2
夜晚的巴掌在擦拭淚水,從筆管里
滴落下來的淚水;緊張喚醒你走進教室,
看隔壁懷孕女教師那緋紅的瘦臉
確保你的感恩之情不那么渺小。
緊追不舍的命運里喘息的桃花正在
鐫刻最后一朵,你大大方方的失敗之花。
開在嘆息里,像一扇拱門,穿過國籍
穿過躺在十字架上滿臉苦相的人。
宇宙的實驗室正需要語言和困境,
你一個詩人的悵惘不若打開翅膀的天鵝
實實在在地說說愛情,愛情扭轉脖子
在你身上繞了三圈后回到沉睡的空瓶子。
不著邊際地追問美的學問帶來的爆炸
是否會甩開靈魂,然后復歸于更美!
你快哉在邏輯國度里喪失邏輯靜若處子
和勃蘭登堡門的高度有片刻對望的寧靜。
3
你的死,就像從萬世之梁上拔出一顆
永難彌補的硬釘子,可舌頭之軟迫使你
自由屈伸,像跳跳蟲那樣拱起背脊,
于緊閉的書頁里翻過身,像蓋床被子。
崖頂風箏那冰涼的心,你摸透了——
雪后的天空任你高蹈,一副閑置的望遠鏡;
從天空俯視下來,能看到什么?
手捧經書的人嚼著仁義道德的口香糖?
由于太熟悉而變得陌生,是一條
必經之路上叩響的門環,你關上門,
替我們擋住即將殘酷日子中的譎詭,
快,跨上馬!可我們缺乏膽量跟隨你。
好吧,無名詩人將放下流淚的筆,
他攤開的雙手放在書上,牙齦深處的痛
在打結?!疤觳趴偸撬赖锰纭?,那么
遠去時代為你陪葬,在微涼大地上生了根……
野外作業
——獻給胡桑,答《虞美人》
1
在野外,很少見到異性動物漫無目的地
交媾,即使見到它們在云雨也不必
偽裝成君子,自古以來,君子們都在
禁書里練習房中術,在青樓中嗑盡仙丹
手中的寶劍已結滿修辭的銅銹,而皇帝們
在災難后狂歡:仿佛浪漫主義的陽具
遇見中世紀的風流寡婦,權力程序化地
變成黏液,溢滿帝國斜陽下的圖書館
2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沉甸甸,因為你在野外看見
可以放開手腳發揮想象的優勢。你爬上樹
看見兩片云在親吻,你撩開理想主義的睫毛
看見作為第三者的風吹落葉片,正在
蓋住你的臉,正在朝急行之人蒸餾雨露
雨露太少了,只夠輕描淡寫,只夠用來
抹在手上,進行現實主義的嘗試——肯定句?
否定句?在當時明月里,你看見暗淡的比喻
3
宋朝明月已擱淺在普吉島的沙灘上
無邊的夢幻,讓你望見那位坐在肯尼亞
荒野里寫詩的黑人女孩,帶給你神奇之禮
你卻把她遺忘在白沙中,宛若一個被重罰的形容詞
假如可以拋開羅蘭·巴特和翁托貝·艾柯
兩片海就能淹沒詞語間的溝壑,你可以立即
把它們翻譯成同等的鹽度,比如在普吉島操持
新市方言,用一個發音相近的詞,解開她內衣的鐵扣
4
在野外,你無須為歷史負責,也不必把兩袖清風
轉化為異邦的壓力,你只是一條文化的絨毛
落在了異國的柱頭上,在百分之一的機會里受孕
面對一片汪洋大海,你的世界是一只搖籃
誰睡在里面,被緊緊地抱?。刻K軾的尺牘和
《圣經》里宣揚性欲的詩篇?你看得很清楚
用雙倍的眼鏡減低失誤,在野外作業,任由你拆下
古老的帳篷,嶄新的帳篷,全身赤裸地面朝藍天
5
在野外,就是站在想象力兩端,老派防守隊員
正在襟坐。無限擴展的門梁,幫你射進一粒
遠距離任意球,你多么自由,在球體降落之前
選擇任何一個角度,讓防守隊員亂了秩序
讓電視直播員摒住呼吸:你甚至可以利用
最簡潔的弧線,穿越草坪上饑餓的怨言
讓萬物打開感官,解禁毛孔里的紅牌隊員
那輕輕蹴就的一腳,擊落多少騙人的翅膀
6
忘卻那些過期的賬單、火車票、關鍵詞
在野外,就要舍得孑然一身,放棄一切所愛
扔掉指南針,扔掉火藥,扔掉三千宮女
只要留一扇讓修辭可以自由進出的門
盡情在紙張上翻飛,用偷渡和舶來的律法
宣布裸奔無罪,用紫羅蘭和寶石花肥大的葉片
擦亮排比的光芒。拎著空空的水桶穿過秦陵
抵達泰姬陵,放下章太炎,抵達花朵的中心
7
在野外,舍利子就是墜落的星子,世界就是
浮動的島嶼,你就是淡化的國籍,上升的孤獨
的眼球,站在最高的山巔,俯察美妙的毫毛
內心準備好理所當然的災難,用修辭縫補鋸齒狀的
裂谷,從內陸深處抵達幽暗之地,受益于
受傷的文明,你的手終于摸到了上帝的后腦勺
他仰起頭,用脖子夾住你的雙手,而你必須騰出手來
因為你在野外勞作,手里拎著空空的水桶
南潯隨筆
1
匆匆踏上歸途,就趕上風暴了,
揚起的塵土讓每一個到來的人都失去了方向,
而她卻忘了我并非異鄉人,就展開臂膀,
把我擁入她溫暖的胸膛。
仿佛我們是一群多年的異鄉人,
寬容使我忘卻了在異鄉的苦惱,
然而全都錯了,記憶染上了懷鄉病。
2
三月的南潯是憂郁的,帶著面黃肌瘦
進入我的腦海,就像嚴重的肝病患者
擰開了水籠頭,給他人造成的威脅。
越是走進風暴越猛烈,你先
未發覺,然后才是燈紅酒綠,紙醉金迷,
但你首先要通過衛生防疫站的檢查,
才能大搖大擺地忘卻點什么。
3
“都是自我的囚犯?!苯中姆胖\子,
車過收費站,新建公園吸引了你的眼睛,
一不小心就進入了紅燈區,
那是個肉色的地方,聲色犬馬:
造愛運動艱巨如造山,在朦朧的床頭燈下,
有人守侯十二點鐘和一場大雨,
黑鯊和醬果撕磨肚皮,游動如螃蟹。
4
雨停了,開始懷疑高貴的外來血統。
金錢的謠言在大街上鋪成地毯,
黃昏到來,掩藏在霓虹燈和
發廊下探出的一張張陌生的臉,
向熟悉的人們伸出手去,大門敞開,
有一個便衣走進去,另一個便衣走出來,
那一只大嘴怪吞噬了多少無辜的人。
5
突然之間沉入歷史,像一條沉入深淵的魚,
汽車的喧囂為你呈現一座完美的
高級斜坡,順坡而上,那燥熱
來自機器馬達,而內心卻輕輕隆起,
為一件羞愧的往事。撣去身上的塵土,
天空易碎,如一只古董花瓶,
南潯就這樣蜷縮著存在,為尋找一個合適的子宮。
6
三點鐘時一場大雨,五點鐘雨停了
穿過粼粼車浪,步行來到百間樓,
那時已經日薄西山,那些古老的房子
為了顯示歷史刻在臉上的威儀,
無視我的到來,我漠然一笑,
走過許多街道,留下青春的容貌,
在徐遲的江南小鎮來回踱步。
7
故作姿態的老態龍鐘,緊拽歷史的
衣角不放,百間樓,這百年的老婦人
自耀恩澤,新時代來臨還高昂著頭,
以刻著文字的甲骨自喻。
一片火海之后,才會自省,其實一切都是自食果,
歷史在每個人臉上刻下了同樣的皺紋,
只是有些人遲遲不愿死去。
8
南潯人很少在內心垂釣,養魚,洗藕,
他們的內心是浮躁的,只配溜溜狗。
“花八小時賺錢,花八小時荒淫,
其余的時間在內心撕殺格斗。”
入夜來到私家園林,時間獅子守住門口,
我在劉鏞的大宅前逗留一宿,
只為記住舊時的繁榮,此刻的肅穆。
9
“數個月來我很少離開她,而此刻,
我已經有一個月沒和她說話了?!?/p>
我對每一個路人都如此說道,
陌生也好,熟悉也好,都是故鄉人,
我真恨不得親親泥土,把江南小鎮
帶到枕邊,夢里聽聽她的囈語,
“夢也不知到何方?”只為故鄉知道。
10
入夜很久了,于是到對面那家常去的
咖啡館內坐坐,只為借點光,
花二十元點一份維也納咖啡;
看汽車的尾氣和霓虹燈混合成為
一道亮麗的風景。我想到了夜幕下的大軍。
一個痛楚把我帶出沉思,咖啡館伙計說:
“打烊了,現在是深夜十二點,歡迎下次再來!”
11
走出咖啡館,天氣就涼了下來,
此刻的路燈淹死在草叢中。
而寂靜吞噬夜貓子,夜里醒來的人
被凍得瑟瑟的,影子是我拖著的尾巴。
全鎮的玻璃城墻被擠得粉碎,
我摸著玻璃碎片行走如飛天,
沉重的心情又把我壓到地面伏行。
12
找家便宜旅館,睡了八個小時,
陽光撩開被子,摸摸我的肚皮。
這是第二天,臨河孤獨地坐著,
看一會兒鴿子,抽一會兒煙,想去看看
往昔的情人,想給多年不見的朋友通通電話,
想得到親人的關懷(而一只鴿子落到
我的手掌上,承受我給予的溫暖)。
13
走在南潯,總覺得有一片烏云棲息,
內心卻是崇敬的,這強烈的矛盾
逼得我深入街心,體驗墻角的滋味。
“新的受難會折磨你的靈魂”
克爾愷郭爾潛入我的靈魂,而這是南潯
不是丹麥,體驗不到哥本哈根的三月,
我們卻相遇了,通過一本薄薄的書,
在同樣的三月,在同樣的屋檐下。
14
泰安路上遇到熟人,問我從何處
漂泊而來,我指向了小蓮莊,
那個昨夜未去的地方,嫣然一笑。
我宛然謝絕邀請,只是互留了電話。
“就讓我留下一個美好的假設吧,權當作
潘多拉的魔盒,留下希望在盒底吧!”
記憶夠潮濕了,撒點石灰……
15
臨別的時候揮一揮手,我竟忍不住
笑了,這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家鄉了。
“記憶中的一塊凈土,神圣不可侵犯!”
然而呢,我匆匆地走過了那些大街,
竟不敢想那些小巷了,江南小鎮,
哎,我在車玻璃上寫下了你的名字,
任意用一只手拭去又寫上,徒然地……
16
車身漸漸遠離,那塊界碑
已勾不起我半點欲望,車過收費站,
“歡迎下次再來!”我冷冷地注視著,
記時器上寫著十二點二十分,才記得
腹內空空,“竟是倉皇而逃”。
當咕碌碌的鳴聲從腹中響起,
我才敢確認,這不夢,這是現實……
在席殊喝晚茶
1
一整天的疲倦和城市的燈紅酒綠
直接把我送入席殊,夜晚臨近
河濱公園,空氣粘稠地流動
“像是滿載的一車溫熱的瀝青”
而我是一只被瀝青淹過的貓
撲在書堆里伸著懶腰,整理皮毛
從書架上取下最新版的世界藝術史
舶來品:它的厚度超過三塊石頭
譯者的名字卻輕若蠶絲,掩藏在
作者老式的燕尾服下。我擰開燈
微微調節到明亮,這一次隱秘的
操作是多么愜意,但無人知曉
我只是坐下來,喝一口張姐親自
沏泡的綠茶,然后把茶葉吐到
煙灰缸里,像一個未諳世事少年
錯過了很多機會,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2
很自然地進入了狀態,翻來覆去
仍舊是扉頁,史前壁畫鑲嵌于
黑色文字,作為底紋顯然過于奢侈
但與天價的國畫市場仍有不小的差距
野牛和受傷的馬匹都駐扎進席殊茶幾
蒙娜麗莎和尼德蘭婦女捧著茶具
走來走去,成為夜晚另一道風景
這一切都不難理解,我突然好奇于
對文字的癡情,超過了對異性的
追求,這些帶閃電的小球發出
怪異的光,穿過透明的杯底,懸浮地
跳躍,我習慣性地用手去打撈
這些細小的精靈掙扎著,想逃出
手指間的縫隙,我拼命地把它們塞進
嘴里,就像一只無惡不作的饕餮
大量地吞噬著囈語和夢幻
3
幾乎忘記了對面的女性,她高貴,典雅
二十歲的模樣,如果出現在十九世紀的
法國貴族沙龍絕對不會驚訝,反而
覺得那才是合適的,她用裙子的邊緣
罩住膝蓋,再把手放在膝蓋上
像一只把翅膀自由伸展,平鋪在
水面的白天鵝,那種白讓人暈眩
就好比打亂了一只只完美的漣漪
我們似曾相識,卻喚不出彼此的名字
她把手捧成一對括號,把茶杯
送到唇邊,朝我微笑示意,簡直
是丹青添了奇妙的一筆。她說話
我側耳傾聽,卻不知道她在說些什么
她甩動頭發,我下意識一躲
以為自己會淹溺于瀑布中
她整理一下裙子,像一個嘆息穿過
眾人的目光,我的目光也穿過人群
把她送到門口,卻已經無法返回
4
席殊的夜晚仍在繼續,我的書
仍舊鋪在我的膝上,渴望觸摸
年輕的女服務員把新鮮水果
放到我面前,微笑著和我攀談
我只是以微笑相報答,她羞怯地走了
我側身環顧四周那些熟悉的位置
臨窗首席的是柯平,不用問大家都知道
有時候還有沈澤宜,還有沈方
他們都是我的老師。徐勇是個自由主義者
不知道他今天又會坐在哪里
拿出他得意的收藏,開心得像個孩子
然而今天他們都不在,我坐在
最耀眼的燈光下魂不守舍,書
仍舊在扉頁等待著,茶涼了一大截
坐得滾燙的沙發拱著我的脊背,服務員
擺齊散亂的椅子,把空空的杯子倒滿
招呼不斷走來的客人,他們談笑著
相互奚落著,故意扯動帽子遮住
失神的眼睛,看著那么多不讀書的人
頭腦里充滿了無知和黑暗,他們卻渾然不知
我只有往外走的愿望,雖然外面
溫度偏高,我看見前面白白的一片
就向前走去,就像那個未諳世事的孩子
看到美麗的東西,就呵呵地笑個不停
彌爾頓的晚年生活
1
到了晚年,他掌握了詞語的軍隊
它們手握句法的長矛,護衛人民
和真理。上帝卻在他眼睛里空投
黑暗,往突出的地方塞滿紅色布匹
光線暗到看不見,從一盞枯燈里
溢出來:椅子、茶杯、手抄的書籍
烘干的手絹,它們一一顯現,燈光猶如
雞毛撣子掃過它們,落在書桌上
彌爾頓若有所思:他剛放下負擔
喚女兒吹滅蠟燭。大女兒依舊如往昔
收拾好書本、信箋,用燈帽蓋滅火焰
縱然他已看不見:一只眼睛早就遭到暗算
被惡意一箭射穿,另一只眼睛也
步入黑夜,與荷馬為伍,然而只有
光明的存在才能映證被照亮的
乃是黑暗,“一切畏縮在嚴寒中”
2
在他的空地上,鈴蘭花幸福地開放
這幾年絕跡于精神的花朵又出現在
他的詞語里,使之飽滿猶如谷物
羊皮紙怎么包得住它?人們只能求助于書
街道淪陷于空寂,風從一邊吹到
另一邊,暢行無阻,甚至沒有一個
官方的語素檢查過路人的證件
這是開明的社會嗎?后面的風聲很緊
詩人返身走向床鋪,胸中火焰
慢慢凝成冰塊,床下藏有一條銀河
用它固定床腳的四個元音,不必翻來覆去
也不必為一個深奧的韻腳死去活來
小女兒已經鋪好床單,還想說些什么
“不必了”。只要扶他躺下,那滿滿的
一床思想:被壓彎的桃花心木床板!
惟一的遺憾是:天鵝絨被子他覺得太輕
3
生活的經驗,比盾牌還要堅固的生活
向外延伸成了墻,保護一片薄薄的靈魂
而這里的真理是決斗,因為決斗比說出
真理更加合法:貴族興奮的情緒
眼睛里漆黑一片,這更讓人回憶十四行的
早年生活,除了布滿污點的產褥熱
產褥熱遍布世界,在時間上結成一個花瓣
后代們來到這里,驚訝地看到死去的母親
卻來宣稱女性骯臟的靈魂,究竟
誰的手指更加骯臟,像一筆不義之財
指向無辜的陰戶?月亮已經把山照得很低
沒有一個人愿意冒險:翻越群山拯救母親
他用手指抵住嘴唇,原諒那個說話人
縱然空氣緊張像絕望的野狗
立馬圍擾過來,牙齒和嘴巴同時盯上
懸在深淵的鵝毛筆:墨水們傷得不輕
4
“晚年他渡入異常的溫和”,常常沉默不語
常常和一尊大理石雕像端坐在
陌生的氛圍里,接受時間和眾人的挑釁
“一個詞語擱淺在岸上,另一個詞語
必須拯救它?!笔勘鴤兺现蹟嗟拈L戟
守衛頑強的城堡:那么誰來拯救他們
歸還他們渴慕的春天?他的筆握得更緊了
順手遞給蕭條的女兒,口授三座大山
“魔王已搖動山體,撕毀了舊的譜系”
來自他唇間的吉光片羽,如此隨意地
說出,仿佛一口惡氣,那是替人民出的
詩人坐在所有的權力中間成為第三者
根本沒有時間感謝神恩,還得去打點
文法學校和高等軍事院校,而花園深處
貓在吃花,蝸牛在修補殘破的雕像
蛛結好網,它們都無視英格蘭的破爛不堪
英國詩人的嘲諷
1、群臣
蘿卜一樣粗的韻腳,應和著嬌羞小姐,
她們把扇子搖得像荷蘭巨人,卻夢想一支矛
刺穿守衛天堂之門勇士的心臟,徹底擺脫
王朝的守舊——而不犧牲滿滿一車的陪嫁品。
貼在你胸口的不是餓狼,卻噬你的心,
蹲在你腳邊的不是黑貓,卻耽視你手中的魚。
挪開書桌注腳,可以看見一串爬蟲相互
提攜尾巴,于你腳背上留下清晰可見的暗示。
風雅主人只顧窯姐兒嫵媚,幾乎忘了
手中那把鎖緊貞操的鑰匙,正掛在門上炫耀。
主子給了一頂塑料花環,便搖首乞憐,
一輩子的忠貞,還不如用來喂狗的中國瓷盤。
2、詩人
寫詩直到指縫發黑,你對名利場說了否,
一磅金元挑戰世人的功利心,他們競相墮落,
你收攏掌心的信念,靜坐池畔花園張望
那個帶來消息的人,他擅于想象而誤了時辰。
時代的騎龍人啊,早不因醋意而發動戰爭,
英雄鳴金在戰壕里玩牌、想念一雙深色絲襪。
玫瑰是不再轉動的地球,多美的玫瑰,
可抒發愛情是匠人活,永恒事物根本不懂。
他們捉弄敬畏直至它消失,就像鐵的條律
被鍛造成蠟燭:軍隊撤離之后茫然若篝火,
人之將死,免不了后輩戳你脊梁——
外族輕易地摘走果實,你冠上土地一分為二。
3、君王
君王:溫順詩篇在給你的鐘上足發條,
夜以繼日歌頌,用詞語之血為你的寶石祭奠,
透過權杖我們得到崇高,得到護佑,
得到糾正的偏見,已開始成為一流哲學家。
可以裝作鐵石心腸,矛的一端對準人民,
任他們說你是昏庸之君,權力掌握在誰手里,
誰才能用紅色墨水批改歷史,加上點評,
歷史早就證明:世界用鮮血寫就一部家族史。
即使帶肩章的軍大衣,即使拖沓的鵝毛筆,
他們喚不醒死去的桌布,便無從知曉你是那
得到金幣的人,撒開手,拋出本錢——
他們的感激將淚如雨下,誰還追究錢的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