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書

“我重返杜甫”

——簡·赫斯菲爾德

秋風(fēng)已起，蟹腳還未老。我們關(guān)注的事物

正在轉(zhuǎn)變。天涼了

惦記有一個溫暖的額頭，如同

遠(yuǎn)行中的碼頭，招手：告別或者到來

兩個重疊中的片段。在我們

被臺風(fēng)挽留的行程里，我們

看見這家園的無辜。是什么事物如暴雨

傾瀉？是什么留住了依稀的幻覺？

秋風(fēng)里的諦聽，身體中，那兩個南轅北轍的人

他們沒完沒了的爭執(zhí)：小，才是真實(shí)的；

不，人生應(yīng)該開闊，像極目處。

幽暗的聲音，秋天里的尖銳，不惑之年

是什么讓我對這人間依然充滿懷疑？

萬物變涼，唯有那一點(diǎn)點(diǎn)的暖意

來自我們夏季的眺望，而人生過半

還能有什么能再次讓我驚訝？

一卷書攤開，肉體猶如茅屋，我和杜甫

有著相似的憂愁：他憂心那世道

我冷眼這內(nèi)心。而某個多霧的早晨

他擦肩而過，以至于我以為他就是我

學(xué)習(xí)他說話的態(tài)度，或許

這會消磨我的余生：但事物重新接納了我

給予我新的命名。而詩，言志，在我四十歲時。

老憤青

——致fw

大意如此。照例言簡意賅，在

我們被打斷的言語里，他有一只握緊了的拳頭

他的肺腑朝向憤怒的空氣

廢氣和塵埃，我們無限接近的地方：

呵，哥們，讓一杯小酒陶醉你我

這人世如果愛憎分明，它不會轉(zhuǎn)向這孤獨(dú)

而人生若只如初見，在我看來，不

只如初夜。請?jiān)试S我鄙俗的心，

它有一個神圣的位置：

不那么羞愧，也不那么高尚，它喜歡

在有趣的話題里抒情：人生只如小錢，散落

在我們可以看見的地方，而

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小錢換成整鈔

照例是個打醬油的？呵，數(shù)一下這硬幣

就快四十枚了，它們叮當(dāng)響著，兄弟

人生就是一場睡眠，多數(shù)的時間里我們沉默著

偶爾有一些鼾聲：那是夢囈的插曲

那是我們意外的邂逅——

時日苦長，后脖子已經(jīng)涼颼颼

脫口而出

的確，我親愛的兒子

我的吃驚一點(diǎn)也不亞于你：“性感”。

當(dāng)你脫口而出，語氣里一點(diǎn)小小的感慨

你有點(diǎn)不知所措。

“是的，我也這樣覺得。”這也許

能夠讓你平靜，事實(shí)上

你是對的：她，的確光彩照人，

你只是被自己所驚訝，像長大中的老虎

驚訝于自己不經(jīng)意拍死的兔子

你驚訝于自己的力量：在你的體內(nèi)

它漸漸蘇醒。你讀到過這些知識，從書本上

但從未體驗(yàn)過它的到來，兒子

我也曾懵懂，到今天依然不知所謂

對于風(fēng)景，我們總是忽略身邊的

到來時并不提前通知，它不知不覺

你可以說它潤物細(xì)無聲，也可以

把它當(dāng)作一個暴君：它，占據(jù)我們的身體

萬物只是它的玩具，而它允許

我們被打發(fā)了的光陰獨(dú)自朗誦

當(dāng)時間成為那種平靜：我看見自己的歲月

現(xiàn)在，它們在你的身上開始下注

它們所押下的也許能成為傳奇，也許

就是東流水。它只是到來

在適當(dāng)?shù)臅r候，對于你，它是神秘的

漫長的時間將為它翻譯，而我已讀懂

但依然被它所消遣：它是一種力量

推動我們，當(dāng)你脫口而出

現(xiàn)在，某些東西已經(jīng)邂逅了你

苦艾酒

比我所知道的還要多，還要

豐富：那稀薄的液體里，藏著幾十張面容，

它們出現(xiàn)，在幻覺的年代

那些想象足以陶醉你我。這中藥般的

口感，提起了我們的小激情：

朦朧中的一夜，或許有更加朦朧的主題

而這酒，只能是一種揮霍

像是奉獻(xiàn)中的燃燒：一朵小小的火苗

舔著這黑暗，蛇行的年代

逶迤在我們潛伏的心里，有一種更深的

出現(xiàn)，在明白的時間里

它更明朗，也更模糊。它的醞釀

被傳說所管制：“假如它打開了想象，

而惡魔來自于我們的耳朵，它

聽見的，成為我們眼中的事實(shí)。”我們看見

那古老的儀式在今天依然，那酒

有著驚心動魄的藍(lán)，它淺淺蕩漾

但品嘗了我們舌尖，而我們

只是舉著這杯子，被這名字所勾引

這光陰，終于明白：在這小小的苦澀中

它綻放，一如我們的揮霍，所有積淀的

都是奢侈的：最終，它成為我們的一部分

午夜場

一個夢想接著一個，在遙遠(yuǎn)之處

就在我們內(nèi)心開始的地方

奇異的陌生，如果能給予那些尋找的激情

這一年，在午夜的電影院里

巨大的眩暈壓迫著我們：像是古老的漫游

是的，我們內(nèi)心的遙遠(yuǎn)之處

在我們可以觸摸的星球表面

我們被囚禁，我們是自己的囚徒

而膠片在流淌，這緩慢的季節(jié)里

凸顯那賦予我們的時間：虛假、可疑

我們被置放于這，也許是流放

在我們放棄了的地方，有我們的遺失

出奇的事物來自于這，人并非核心

當(dāng)我們把夢想表達(dá)得栩栩如生

遙遠(yuǎn)之處的群山、遙遠(yuǎn)之處的云

島

是這，沙漠中的波浪

我凝視中被障礙了的：它浮現(xiàn)在那

我們時光里的片刻

如同一次轉(zhuǎn)身，是什么被停駐？

被流光打磨？我們時間里的漩渦

在這眺望處，我們遠(yuǎn)離了大陸

而我們在這里生活，

這些街道和建筑，這些我們曾經(jīng)經(jīng)過的

和一次次被定義了的——

我們習(xí)慣于在人群中生活

尋找彼此的氣息，被光陰所流放

我們孤立成一塊塊礁石

靈魂依然停留，每一縷清風(fēng)

都若有所思：遠(yuǎn)離中

我們被濤聲所喧囂

有那么多的海水卻不能一飲：

我們凝視大海，猶如那偉大的景致

變幻于內(nèi)心的恍惚，只聽到潮起

寄居蟹

那強(qiáng)勁揮舞的鰲難道是為了證明？

它聽到潮水，猶如大海滴下的淚

那是在怎么樣的光陰里——

一個封閉的空間，也許是安全的

拖動我們軀體的夢幻，在沙灘上

它快速的奔跑是一種逃逸

在這盲目的年代，我們的表達(dá)

曖昧而無力：那是對遠(yuǎn)方的期許

但我們只聽到喧囂和無邊的混濁

在浪濤的沖擊里

我們被什么樣的聲音所拋棄？

被什么樣的腳步所追趕?

我們適應(yīng)了怎么樣的生活——

生命如寄，或許，這成為我們的局限

也成為我們力量的表達(dá)

從此地到彼地，從一個殼到另一個

我們每一天都在流浪：是的

有一些特別的，僅僅是為了掩飾

夏日之隙

那些閑暇，在樹葉與樹葉的搖曳里

它透過光、透過風(fēng)，吹送來

我們的倦怠：我們夏日的可疑，

在寂靜的午后，像一只斑斕的昆蟲

神，請給予我悠閑一夏！

在沉悶的雷聲抵達(dá)之前，

烏云翻滾：抒寫這夏日的小情調(diào)

是什么樣的一瞥

鎖住這內(nèi)心的狂熱？潮濕中

駕馭我們煩躁的睡眠

我夢見白駒奔騰，健康

強(qiáng)壯，帶著小小的不耐，它踏過

我們的睡夢，在微光的擴(kuò)展中

猶如一個迷夢抓住我們

在夏日，它或許只是徐徐的風(fēng)

但它在暴雨之外打開了我們

秘密猶如寶藏，告訴我們

這身體就是最大的秘密——

它孤單的，渴求一個慰藉，渴求

一種表達(dá)：在被遮蔽了的涼爽里

此一時，彼一時

——過呼和浩特昭君陵而作

1

是啊，人世里的歡愉，我的陰差和陽錯

被那個畫師所描摹，那張模糊的臉，那屋檐深處的

咳嗽，我被這幻境所迷醉。人世

只是這一次和那一次，在我萌動的春情里

它用那挑逗的一瞥：床榻依然冰冷

畫卷依然單薄，而那個嚴(yán)肅的人，他用

那嚴(yán)肅的擁抱把我放逐，在深宮

這虛幻的時節(jié)，舞蹈削薄了這個秋天的聲音

每個人都是自己的魔鬼，當(dāng)所有的言辭

都指向錯誤的時候：請讓我學(xué)習(xí)沉默

2

是什么讓這一年的新鮮如此陳舊？

汁液從不缺少，但我們?yōu)槭裁锤械礁煽剩?/p>

此地的月亮和故鄉(xiāng)的月亮有區(qū)別嗎？

星宿燦爛，它所壓迫的是時光還是我們的弱小？

我們路過，這聲名能夠抵達(dá)到哪？

這一年秋天那別樣的饑餓是什么？

假如有人登高，是什么讓他看見，并且陶醉？

在細(xì)雨里我怎么看到明月皎潔?

故都如滂沱下的臉龐，為什么眩暈于這一季？

我，一個女人，為什么要負(fù)擔(dān)這山色？

3

假如是憑吊，過陰山的這一刻我已經(jīng)疲倦

我們這一路的顛簸，像是一個

小小的逗號：鷹在叫，如同深處的積雪

沒有腳印，也沒有搖曳的矢車菊

蒼茫總是在我們回首的瞬間，在視野的

開闊處，或者有那歌聲隱約傳來：

許多年后，草依然瘋長，蝗蟲依然蹦跶

誰能夠觸摸著大地的輪廓？誰

被土地所恍惚？如果大地之門這樣被打開

我找到了怎么樣的表達(dá)：鄉(xiāng)關(guān)何處？

4

從沒有過這樣的吃驚：暮色，送來

那孤零零的云，它的變幻，幾乎不能認(rèn)出

我們同樣弱小如同螻蟻。天地之間

來就是去，解釋就是沉默，悲傷就是歡喜

老話說：吃虧就是便宜。我的得到

和我所失去的，都在我的懷中

假如這就是所謂的來路，馬背上，我的顛簸

有那隱秘的樂趣。我的淚水

如果能為一個衰老的男人而流，它同樣

流動在酥油燈下，那一個民族的昏黃

5

請?jiān)试S我的幽暗，允許我的叵測

人生至此已懶：誰閱讀了那些書卷

那些散發(fā)著溫暖之氣的陳腐

在我們的視野里，允許一個身體的闖入

請手舞之，足蹈之，我們蒙昧的地方

往往出于我們身體的斟酌：它

需要一種牽引，出于饑餓，或者

出于光陰的消磨。假如有一種景色可以俯瞰

陰影同樣可認(rèn)為是明亮，過客

也許就是歸人：片刻，已在千里之外

作者簡介：李郁蔥，男，1971年生。上個世紀(jì)90年代初開始寫作，文字散見各刊物，并入選多種選集。謀生于杭州某媒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