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毅詩四首

失題抑或喀納斯湖怪

傳說中的喀納斯湖怪，據考證即大紅魚。大紅魚學名哲羅鮭（Huchotaimen），巨者達噸以上，是為世界內陸湖泊中罕見之巨型魚類。

這么說水已歸于平靜

罡風耙平表面粗大的顆粒

墑情的好壞取決于太陽的喜怒

水族的種子魚們的塊根

在人的欲望中怦然萌動

節氣歌在所有的指尖捏出形狀

那些生長的年份 被認定的界限

女人出嫁老人仙逝

崢嶸的雪峰嬰兒的臼齒

在混亂的言辭中稚氣閃爍

這是誕生湖怪的水域

這是萌發奇跡的土地

而水已歸于平靜

那冰冷而黑暗的淵藪

水的骨頭鱗光閃閃

水的最堅硬的部分

承受著永恒的寂寞

有誰能阻止鳥的飛臨

無所依的翅膀拍響寧靜

是一種誘惑么水中的魚

把暈圈次第送至水面

像古木的年輪漸漸擴大

我們果真是來自水中么

眼含古老的液體

被原始湯滋養的血臍帶

空靈為一管幽怨的羌笛

這時候天下究竟發生了什么？像魚爭奪水，鳥爭奪天空，石油能源爭奪之網扇面般徐徐張開，戰斧式導彈，飛毛腿導彈，穿梭如魚，而塔利班的戰火硝煙，本﹒拉登911的黑夜，濃于東方人的黑發；預警雷達，藍盔維和部隊，響尾蛇行動，地毯式轟炸，綠色和平組織為搭救一尾企圖自殺的藍鯨而云集北歐沙灘。

這時天下究竟發生了什么

水面保持亙久的沉默

有飲水的牛犢看見水中清晰的倩影

琥珀的眼眸正逼近星光

而潛于深處的水怪

也窺到了小牛堅實的蹄足

紅色的腿桿像一截生銹的鐵棒

插進軟泥和春荇的內部

蝗蟲算不得什么

還有鱘魚還有細鱗鮭

以及那些自以為是的兩棲類并野鴨

這才是真正的胃口

小牛軟軟的犄角具有某種挑釁

粉紅的舌頭卻在水中像一塊融化的糖

我們說我們是來看湖怪的

我們曾穿越泥淖與過火林

我們曾在馬道和獸道的經緯迷失

我們曾被花翎的森林巨蚊

當作牛或馬的腹部進行血的饕餮

我們曾懷疑對方而又搞不清自己

究竟能否走出森林抵達湖邊

而遠上山頂的觀魚亭

包包岱峰碩大的腦袋上一頂小小的雨笠

讓我們想起孤舟蓑笠的智者臨風而立

誰蹀躞于湖之外

向導的馬匹開放于雨嵐深處

嘶鳴的花蕊芬芳四溢

誰在向湖怪接近？日本釣魚協會天下無敵，村上株式會社的海桿伸縮自如，飛旋的輪盤如盈盈之滿月；圖瓦人的樺樹皮明子在水面逼出金紅的死圈，湖怪向往光明，明晃晃的鋼叉是火光的延伸。

誰蹀躞于大湖之外

誰甘愿承認湖怪就是魚

在絲綢深處剪動的尾翼

裁開對稱的碧黛

紅色鱗甲開遍豐厚的大野

而巨鰭的方尖碑

正冉冉升起在陳年的土地

我們說我們尋不到湖怪

無論陰晴無論晦明

亦無論雨嵐日灼

千噚之下：惟我們的目光和欲望角逐

湖怪遠避我們

湖怪在我們認出之前

已化整為零成為粼粼的水波

而在我們離開在我們遺忘之時

整個大湖整個額爾齊斯流域

都尾鰭徐動它不斷集合又化零為整了

哦我們不能像圖瓦漁人那樣

擰干頭發和魚網

望著一無所獲的水面

交出船槳和雙手

究竟我們來干什么

湖怪山怪海怪森林之怪

遍布了我們居住的這個球體

我們躲避著危險又向往探究玄秘

我們果真也是來自水中么

而我們的大腦取代了腮瓣

我們的鱗片已蛻化為指甲

這些可奇可怪的人呵

天問我們誰擁有過生命

被扔進草叢的自然保護區的告示木牌，像一塊發白的獸骨，那些墨跡猶新的文字和蟻類，爬滿整個人類的眼眶。

我問誰的生命更長久

我問凸起的雪峰和下凹的湖泊

是一種對應么

我問鳧游于天空的鷹隼

和飛翔于深水的魚們

那個更接近空靈無為

聚集于魚腹的牛群

又重回昔日的草地

我們熱愛的少女正將一襲陽光

披上赤裸的肩頭

而我們負罪的頭顱

何曾沉重如冰川的水滴

叩響一個紀元的結束

誰甘心承認魚就是湖怪

誰在一系列失望之中獲得希望

我們說我們是來看湖怪的

來時的路已擠滿紫罌粟的酗酒者

夏日雨雹把糖和鹽撒在我們頭頂

而霹雷在摔響門板之后

便消失在空茫的天宇之外

我們究竟來干什么

水面已歸于平靜

沒有理由也沒有勇氣相信

若不是水執意要去什么地方

我們會在自己的靜默

和世界的喧囂中盈縮為石階

等待來年又一批看湖怪的人

也踏踩著我們一步一吟抵達湖邊

看什么也不會出現的水面怔怔癡想

而這時天下究竟又發生了什么

東望博格達

一些東西總是高出我們的想象

一些事物總是白得無法言喻

藍色的空間藍色的墻壁

誰也無法弄清藍天的背后

究竟藏匿了怎樣的更藍

而博格達峰的屋檐

宏大肅穆巍峨

令人屏息仰止

云棲云飛鷹如紫燕

進進出出仿若

尋常百姓家

而這是帝王的宮殿

森嚴而戒備

最高處的堠堡

突兀著巨大的未知

今晨 一支十五人的登山隊

進駐博格達一號營地

他們的防雪鏡后的眼睛搞不清

是興奮還是恐懼

他們腳下的冰爪

在吃進冰壁時發出

沉悶的鈍響

這些用繩索連接打著

結組爬行的人

一根繩上拴著的螞蚱

一榮俱榮一毀俱毀

這支企圖偷襲的顛覆者

這支攻城奪寨的雇傭兵

恪守的信念非常簡單

只因為山在那里

夏天最炎熱的時候

烏魯木齊街頭

賣冷飲的小販在賣掉一根

巧克力奶油冰棒之后

總是把目光有意無意地投向

藍天中的凸起物——

博格達峰

圣湖

牦牛的遠遁并未使草豐富起來

你的出現卻打動了尸鷹

在天空擺出莊嚴的格局

聽不到任何聲響

只有羊皮袋中的炒青稞

發出金屬碰撞的轟鳴

你似看見那一汪黛碧了

你已在心底描述她一千次了

在一派氤氳的幻象中

你已抵達液體的深處

像一尾真誠的魚

領受她的恩澤

你不是為了解脫

才在眼睛的深處放進一種體驗

在與湖水的對視中

所有的眼睛都變得深不可測

但你怎么也割不斷那一縷戀情了

最不能透徹的

便是最不能割舍的

而出鞘的藏刀

驟然華彩沉沉的黑夜

抽刀斷水凜冽的刀

跳躍魚的迅捷

橡木桶愈來愈黃昏

那時橡木桶愈來愈渾圓

只有我一人獨自沉醉

葡萄酒比記憶更渾濁

河都去了遠方流浪

山峰在天涯堅守

游走在天空的云衣衫襤褸

沙在大漠分崩離析

鳥在異鄉筑巢

花在幽谷暗自芬芳

無人時分淚雨繽紛

葡萄生長的季節

盤根錯節的藤蔓

把邏輯的龐雜一直糾纏下去

而哲學一樣深奧的果實

酸澀與甘甜共存

這個千古命題

垂垂掛掛的懸念

把命運分解成顆顆粒粒

橡木桶愈來愈壯大

河流又回到起始的地方

山峰挨碰我的雙肩

白云化為我的華發

沙聚集在我的掌心

而鳥的子孫結滿枝頭

花的影子隱蔽前世恩怨

淚的漣漪水的年輪

倏忽已越千年

橡木桶愈來愈黃昏

暗紅的暮色深藏馥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