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的邊疆

一個月前，在奔赴祖國西北邊陲的綠皮車廂里，聽著車輪碾過枕木的有規律的嗒嗒的聲響，我以一個湘西人全部的熱情和浪漫興奮地構造著想象中的新疆：高遠的天空、遼闊的大地、清新的空氣，這片廣袤土地上原生態的氣息、激蕩著黃沙的言語、攜卷著狂風的詩歌——那是一個真正的外鄉，蒼涼，崇高，充滿異域之惑。一個月后我在細膩微潤的晚風里散步，隨手摘上一枚北京時間20點仍在享受陽光浴的海棠果，抬眼看茂密樹頭上炫白于江南的槐花瓣子怎樣吮吸了太陽的金黃，再啃上一個阿布拉的馕，游蕩在赤橙黃綠青藍紫的維吾爾族人院落，然后，拎上半公斤酸奶穿過燈火輝煌的夜市，游走在羊肉牛肉串、面肺子、油塔子、卡瓦斯，以及任何時候都像吐葡萄一樣滴瀝嘟嚕的維吾爾語和他們精巧的頭巾花帽長長卷起的睫毛之間，在喧嚷的人聲中回到巴什庫勒克小區。這一圈走得輕車熟路，坦然舒心，走得有家鄉南風里的暖意。伊犁以她綠意欲滴的飽滿擁抱著一個外鄉人。湖泊清透沉靜是她的流盼美目、河流蜿蜒柔美是她的清輝玉臂……至于那些漫河谷游弋著的、滿草原散落著的各色言語，那些聞不到黃沙塵土的詩與歌，則是她兒女們的存在之家。

向內吶喊——亞楠

看《隕石》時，我看到了詩歌中的亞楠：“這些天外來客昏昏欲睡/在準噶爾盆地以北，那片曠野彌漫著/神的咒語。暗示總是不經意間到來/就像一個不期而遇的智者/看不見的花朵只開放在我的心里/不管嚴冬，或者是一個細雨綿綿的早晨/在大地的深處，總會有一種聲音漫過黑色的雨季/死亡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欲海茫茫/有誰能夠在一塊隕石中看見自己/剩下的事情已經不那么重要了/俯下身去聽一聽那天籟之音/想想我們身后這么多人還在守望/就像此刻我疲憊不堪的心”。亞楠大部分時間是在凝神傾聽：嚴肅、沉靜。和曠野上那塊黑色的隕石一樣。我想，亞楠大概在那塊隕石中看見了自己，他不是用眼，是用心，用心聽花朵怎樣綻放；他聽到了天籟，聽到了神對人的暗示。在一次短暫的見面結束的瞬間，我瞥見了他眼里的一線亮光，那是詩人灼熱的敏感與熱忱，是開放在他心里的“看不見的花朵”。

亞楠是一個內斂沉靜的詩人。他在向內吶喊著，帶著哲人反觀內心的問題意識。和很多詩人一樣，他關注時間、生命、存在、理想這些古老又常新的哲學問題，懷著深沉的愛意把這些抽象的沉思植入文字中、意象中。這些意象自然親切、動人：一條安撫疲憊心靈的額爾齊斯河、一場怒吼黑暗與淫威的狂風、一群安享天命又在命運里注定消失了的羊、一只遭受襲擊的哭泣的玄鳥、像一縷滑落的光一樣洞照憂傷的巖羊，還有一根“撐起草原最初奧秘”的拴馬樁……這些意象，難免讓人心頭發沉，因為它們引導人反思人生在世的狀態，就像掙脫溫暖的家獨自踏入幽暗的峽谷去找尋詩人堅信的寶藏，終于疲憊而憂傷。但亞楠不會任由其一路向下，他總會在這條峽谷里捕捉一縷天光或點一盞昏黃的燈，讓人又看到希望，“只要春天在枝頭重新發芽，逐漸鮮亮起來/我就不會沿著泥濘走投無路”。

亞楠在向內吶喊，承擔著詩人的擔當，任何詩人都該有所擔當。

愛的宗教——程相申

這十首詩里，程相申執著于詮釋情感，詮釋愛情。在記憶里，詩人的浪漫總是與愛情如影隨形。興奮、愉悅、哀傷、失落、彷徨……很多人都在言說愛情的味道，思考愛情的形狀，這是個和“生命”與“意義”緊緊相關的主題。“驚恐不安”、“暗傷”“無力”在程相申的愛情詮釋中頻繁出現，他用的是一組組意象：寒光閃閃的谷底腳印留給一個癡心女子的是冰涼的暗傷；而一朵花用微笑藏起來的暗傷卻風情妖嬈。驚恐不安的會是一只委屈的蝴蝶，離去時撒落一地的花粉；而午夜零點以后一把鑰匙的驚恐與不安則顯得笨拙又生硬，最終在月光下痛苦地破碎。“無力”最直接的呈現是消逝在風中的諾言。我們總在生活中不斷地失落一些東西：晚餐剩下的一塊面包、一個蘋果、一粒紐扣、一些書本、一枚戒指，程相申說這些東西都“下落不明”了，包括僅在昨天許下的諾言，還有“魚兒一樣光滑的惦念”。這種與愛相伴的傷痛在程相申這里沒有導向一種絕望，而是接近一種信仰。這種宗教般的信仰紀伯倫曾在《先知》里精當地表述過：“愛雖給你加冠，但也要將你釘在十字架上，他雖栽培你，他也折磨你。他雖升到你的最高處，撫惜你在日中顫動的枝葉，他也要降到你的根下，搖動你的根底的一切關節，使之歸土……”，程相申則說：“疼一個人/需要做逆風的羽/痛徹于相互折磨/就像一次雪崩/在渾然不知的死亡的路上/看不見返回的路程”。他恭敬勇敢地對待愛情，有點堂吉訶德的理想主義，他要“懷揣一顆晶瑩的心事”去赴愛，去“完成一次完美無缺的葬禮”。理想主義者值得尊敬，任何時代的都一樣。

拋開沉重，程相申的詮釋也有恬靜輕松的時刻。薰衣草舒眠、安神，我喜歡他用伊犁特有的薰衣草開出的屬于愛情的愉悅。“我們讓蜘蛛織一張網/把蜜蜂從天堂引向人間/新源的這個季節/奇異的花香能讓一方晴空融化……多么美好的時光/秋來香滿地/生動盎然的草的欲望/在崇高中接受愛撫/在新鮮的日子里感動自己”，在薰衣草花海里，詩人明媚快活，愛情也在人們透明的贊美聲中遠離“邪惡和游戲”，變得崇高干凈，變得接近理想。

詩意生存——松齡

喜歡松齡，喜歡他的清澈透亮。亞楠、程相申一路看下來都屏著呼吸，到了松齡這里，嘩啦一下忽然天窗洞開，別有一番天地了。這是一個天生的詩人，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詩不是語言，是存在，是在世的一種方式，松齡其人本身更像一首詩。

孔子曾形容至美至善的《韶樂》，像初生嬰兒明若朝霞的眼睛，清澈透亮。松齡就這樣明亮亮地把他的心用質樸輕巧的語言涂在了紙上。

松齡讓自己保持著“孩子”的姿態。他是這樣一個惹人疼愛的“孩子”，以致他在思索“詩的價值”這樣“生死攸關的命題”時仍能讓人莞爾一笑，如浴晨光。當妻子從廚房閃進書房看到燈光下枯坐的他時，松齡說自己“像一個在精神的寶庫里/行竊的小偷/被主人逮了個現行”。妻子以“寫詩，能買房子嗎”發問，我們又看到這個“孩子”“滿臉羞愧地/低下了頭/像課堂上，一個不肯用功的學生/用牛頭回應了/老師的馬嘴”。我們不可能忍心責備一個孩子在大人世界里的無力，我們只會像母親一樣“埋怨自己”，“不停地數落自己的不足”。生活本身已很疲憊，我們沒有勇氣去熄滅孩子用他清澈的眼眸為我們點起的一片亮光，事實上，我們比孩子怯懦。關于詩的價值，奧登曾在《悼葉芝》里喟然長嘆：“詩不能使任何事發生（poetry makes nothing happen）”，這已是一個哲學的命題。張宗子曾以此為題寫過一篇很精彩的散文，他說：“詩只是風中的一絲風，之前是空寂，之后還是空寂。”松齡，他在最后給出了這樣一個答案，似乎可以回應你：“詩使我們生于現實卻不死于現實。”確實，詩是一種方式，一個出口，人在大地上建功立業，但他要“詩意地棲居”，藉此人方能通向審美的自由。一個人可以不寫詩，但他需活得有詩意。

回到松齡的詩。《在城里，我看見一輛運煤的毛驢車》讓我們看見千年時光在社會最底層人的生存境遇里凝聚。從唐詩里的長安街到當下城市的十字路口，從遙遠丹麥童話里賣火柴的小女孩到今日高樓大廈下裹緊身子的賣煤翁，“貧窮”是不多的幾件能永恒的事物中的一種。貧窮記載在千年前的唐詩里，然后以幾乎不變的姿態穿越時空宛若博物館雕塑般佇立街頭。然而，無力的孩子、詩人和我們一樣，只能遺憾地舍棄買下一塊煤的念頭，擦身而過，因為“鋼筋水泥/鑄成的小屋里/早已盛不下昔日/唐詩宋詞里/那座充滿詩意的/紅泥小爐”。

《天氣：雨夾雪》有點迪金森《籬笆那邊》的味道：小小的生活場景可以那么情趣盎然。“……她們倆互相望了望/忽然變得沉默不語/仿佛談論的事情/總是出乎她們的意料/罵了一句：這該死的老天爺……/老天爺像一個惡作劇的頑童/躲在云層后面偷偷地笑了”，這確實是一個不失童心的詩人才能察覺到的快樂，場景雖小，意味無窮。

我可以在阿來那里讀懂西藏，在沈從文那里讀透湘西，但我在這區區二三十首詩里只看到伊犁模糊美麗的背影。亞楠已經用了很多伊犁獨有的意象詮釋自己的詩歌理想，是獨到的。但是，我想他應該可以走得更深入、開闊、多元，可以把民族的血液滲透到語言和營造的意境之中，而不僅僅停留在孤立的意象之上。畢竟伊犁是多么遼闊厚實的一片土地！在她之上雜居了那么多文化底蘊深厚，精神世界迥異的各民族的人們。祖祖輩輩積淀下來的文化沉淀仿佛海洋，這里的詩人只要取其一瓢，就可以滋潤遠方神往的人們的心田。我想，一杯“土冰淇淋”里就有伊犁人引以為豪的樂天知命的甜蜜；一雙沾滿田間地頭風霜雨雪的自制皮靴就暗藏著一個瓜農或麥農辛勤的勞作；一塊哈薩克馕里凝聚的時光、述說著一個民族的歷史；一頂維吾爾人的花帽就映射著一個族群的審美理想，更不用說那些動人心魄的歌舞、那些瀟灑優美的伊犁天馬、那些精美的沙粒畫、那些絢爛如梵高油畫的維吾爾人院落、那些珠璣一樣誘人的少數民族語言。程相申的愛情可以寄放在那些做工精美的陪嫁的木箱上嗎？或者供奉在那些虔誠的教徒所仰望的星月尖頂上？至于松齡，你以清泉一般的眼觀照到的世界是不是該更繽紛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