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是一切時代之最好,又是時代之最壞。
——狄更斯
鋼筋和鉚釘是冷的。能冷過城市人
瞅你的眼神嗎?磚頭、沙子、石子
瓦塊是涼的。能涼過情人
轉瞬就變的心嗎?水泥是需要渾水的
卻無魚可摸。作為一種粉飾太平的材料
它一生只允許柔軟一次,便迅即
凝固成一張世界通用的臉皮
生硬,冷漠,缺乏熱情,沒有溫度
這簡單的建筑學原理,呼應著這個時代
復雜的關系。城市這頭巨獸
貪婪地,持續地
吞進立交橋,吐出不息的車流
吞進摩天大廈,吐出密集的人群
吞進精神病院,吐出一群瘋子
吞進富人區、別墅區,吐出乞丐和流浪漢
吞進警察局、看守所,吐出數不清的罪犯
吞進自來水管道,吐出下水道
吞進萬家燈火,吐出紙醉金迷
吞進酒吧,吐出酒鬼
吞進798,吐出行為藝術
吞進搖頭丸,吐出安全套
吞進城郊的門頭房,吐出小偷和妓女
吞進白天人類的麻木,吐出黑夜里神的孤獨
吞進印鈔機、點鈔機
吐出票子票子票子票子票子票子票子票子票子
吞進超級市場、菜市場
吐出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垃圾
有多少土地,土地正在一點點地消失
有多少房子,房子還在迅速地拔地而起
挖掘機瘋狂地挖啊挖
推土機拼命地推啊推
攪拌機不停地抖啊抖
軋路機一味地碾啊碾
一排排腳手架,擺出一副入侵者的姿態
一點點蠶食著僅存的古典和浪漫
開發商用膨脹的樓群,練習吹泡泡
終于把疲軟的經濟吹成了泡沫
把無數個家庭的美夢,吹成了泡影
操蛋的設計師和建筑師,正合謀豎起
更多離奇的固體構思
譬如馬賽克的梳妝臺,混凝土的破褲衩……
花邊新聞的年代,生活比藝術更藝術
現實比想象更離奇
某歌星從摩天大廈二十六層
縱身一躍,一下子跳進了
報紙頭條和網絡首頁
有人吸毒,有人賣血,有人寫詩,有人造假
贗品被公然請進博物館
并配有權威專家集體出具的真跡鑒定書
沒有瘋狂的,只有更瘋狂的
汽車的輪子,火車的輪子,哪吒的飛火輪子
鳥兒的翅膀,飛機的翅膀,飛得更快的
火箭沒有翅膀。“恨無彩鳳雙飛翼”
旋轉啊旋轉,飛翔啊飛翔
速度是爹,速度是娘
在速度里飲鴆止渴
速度成為現代人的宿命
已經被遠遠拋在腦后了
徒步逐日的夸父
跨著毛驢路過朱門的杜甫
騎著自行車追蝴蝶的胡適
在倫敦閑逛的狄更斯
在巴黎游蕩的波德萊爾……
升騰起來了,那世俗的灰塵和煙霧
把天空壓得很低很低
遮住了人們,眺望星辰的眼睛
喧響起來了,那汽車的低吼火車的長嚎
大機械的轟鳴,小販的吆喝,討價還價聲
觥籌交錯聲,搓麻聲,數錢聲,叫喊聲,叫罵聲
叫床聲……這喧囂的河流
一浪高過一浪
傾聽天籟的詩人變成了聾子
城市的上空找不到夜鶯。人群被丟在廣場上
像上帝隨手丟下的垃圾
男人們集體患上了陽痿病
用煽情和臆想打發日子,已忘記了如何憤怒
女人、女詩人、女博士、女權主義者
自發組成一支隊伍,準備遠離城市
去遠方尋找
醫治男人和這個世界的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