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琦的詩(四首)

土堡

夕照下的鄉野沉入靜美。我躺在

一面斜坡上

想象對面這座睡死的土堡

坍塌掉的半截身世

和它百年前的一場血腥風沙——

我看見的，這座睡死的古堡上

有一棵野桃樹醒著

如果落日能慢一點，那些鼓脹起來的花朵

一定會為我這個回鄉的人

炸開。一定會用桃花的嘴唇，給我講述

土堡的榮辱往昔——

鴉群已晚歸，蹲在土堡殘敗的城垛上

小心地，在晚風中拍打

黑袍子上的灰塵

其中的幾只，肯定和我一樣

感覺到了困倦——

這一刻，落日猛地一轉身

閃進了西山口

濃稠的暮色也隨之晃動

迅速填滿了土堡上那個巨大的豁口——

對一只鷹的短暫觀察

此前，它做過一次快速的俯沖

像一塊黑色的生鐵

重重地砸向大地。它讓一只命運灰暗的野兔

完成了生前

一次短暫而又漂亮的飛翔——

風暴過后，它蹲在尖刀一樣的峰頂上

擦拭了一遍鐵鉤

理了理黑披風

然后靜靜地俯視曠遠山河——

它有一片自己的天空

有一座自己的山崗

它坐在它黑色的王位上，守著它自個兒的江山

沉默、鎮定，但不孤單——

一條土路

繞出黑渠口小鎮，一條亮光光的土路

是寬闊的、平坦的

是大路——

走著走著，它就岔出去一條小路

就像一棵樹斜岔出去的枝椏

過孫寨子、秦家嘴嘴、麻子溝圈、李家鋪子時

它岔出去一條條小路

過郭堡子、黃家梁、劉家塬畔時

它岔出去一條條小路

過農業示范園、村部、小學、養雞場……

擠過三個心慌的崾峴、兩道深暗的胡同后

一條土路越來越窄

像一條細帶子，在一座禿山的腰里

緊緊地纏了三圈

在一道土墚的肩膀上，搭了一小會——

當一條土路拐彎抹角，到達母親的籬笆小院時

它已經是足夠地瘦

剛好容得下一頭牛側身走過

剛好容得下兩個小男孩興奮地奔跑和尖叫——

墻的豁口

猛一抬頭，墻的豁口處

有一張美人的臉

像三月里含羞的桃花，掛著露水

我還看見她新婚的紅棉襖，仿佛一片干凈的陽光

照亮了大半個早晨，以及

斑駁土墻上黯淡的青苔

一座農家小院多年淤積下來的冷清

這是八道灣村

我回家要經過的八道灣村。要經過的

第二十六個

或者第三十八個墻的豁口

（墻的豁口隨時在增加，或者減少）

往返

再次往返

再再次往返

……

墻的豁口，只吹過一陣傷感的風

那轉過身來的，已是一個

正午的粗糙農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