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公根筆記

春天的林蔭道

一個魁梧的男人

走在春天的林蔭道上

柔光落在他粗硬的頭發

他寬大的皮帶上扣著

工具套

那上面整齊地掛著

鋼錘

扳手

起子

電筆

鐵鉗

石頭裂開

在鐵錘下

一塊石頭的內心秘密終于暴露了

重錘的鈍擊聲音，長久地

沉積在石頭斷裂的紋理深處

穿越死亡賦格曲的保羅·策蘭[1]

他舉著石縫的玫瑰，渡過清晨黑色的牛奶

在布滿天空的葉脈下面，他的眼睛從淤泥中

像桑椹那樣醒目地綻開

他將暴力的聲音制成容器，在詩歌的凹陷處

還原猶太人和父親飛翔的顱骨碎片

他用一把可變的鑰匙，在德語的迷茫風雪中

準確地打開了體內滲血的鐘

他把鐘再次沉降到死亡的位置

把死亡變成一條沒有故鄉的河流

他緘默的沙洲，只容許上帝的帆船穿過

在窗外的暴雨中，看見蜻蜓

在窗外的暴雨中

我看見一只蜻蜓

在雨點的間隙里面躲雨

它在閃電里凝止著小小的身體

只有翅膀在微微顫動

仿佛一架固定在空中的

直升飛機

在等待救援中絕望地轟鳴

教堂外的梧桐殘葉

在風中，她們早已走了

歲末

她在堅持聽完神的最后一課

合上筆記

才獨自悄悄離開

圣人

一個國家在下雪

他坐在一座冰山的懸崖上

一直講課

屋頂上的月亮

月亮總是和我的屋頂

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在我三十年的仰望中

它也不肯降下一點點

愛摩斯基人

他們只需要世界提供

雪，燈，魚叉，童話

他們只需要冷，干干凈凈的冷

當冷得凍住四周的塵囂和心跳

在雪夜里，才聽得見

神坐在雪橇上歸來的聲音

夜半咳嗽

她替梅花咳嗽

猛烈地咳

直咳得月亮震落

直咳得梅花病入膏肓

鏡中的獅子

午夜

一頭獅子盯視著鏡中的自己

在這頭獅子和那頭獅子之間

它的骨頭在燃燒

它無法容忍

在鏡中存在著一頭和自己相同的獅子

叼著煙斗的船長

他決定

用一條新航線埋葬大海

用一艘駛往新海岸的輪船埋葬自己

死亡

裝滿黑暗的電梯，垂直下降

一直下降到明亮的起點

零件

一張圖紙，在夜色中等待著

那些孤立的零件

從倉庫飛跑出來，秘密集合

迅速組成一臺強大的機器

午夜的海面

此刻，一座建筑從海底升上大海

波濤之上

一個人從拱形窗口伸出頭來

破碎的月色，像虛汗一樣滴在海面

被一片高聳的牙齒遠遠拖走

鴉王之夜

鴉王坐在石頭里面

讀古老的法典

在廊柱旁，神還未到來

秋天已舉起了斧頭

今夜，鴉王燈火通明

在歷史的空曠里

鴉王垂下頭

消費時代的安靜

令鴉王如同被抽取紋理的石頭

徹夜不安

陰郁的生活

她的生活長期光線不足

像陰坡上的植物

我們所看到她的微笑

那只是閃光燈掠過的瞬間

陰雨中短暫的明亮部分

火車上的二律背反

他在火車車廂里散步

很慢

慢得像一棵白菜的生長

堅定的慢

嚇得火車飛快地跑

1943年的盤尼西林

氏族的光線

從她衰老的臉龐落下來

落到有癆病史的族譜

她在地主家的蔭涼里咳嗽

1943年夏季，在上海

三輛尋找盤尼西林的黃包車

在大街像亂世一樣跑著

祖母的百歲生日

晚清的燈照著

她臉上的皺紋，像巨大的根須

在閃電中

追趕著我大雨里的花朵

全球一體化的夜晚

他順著當年鑿壁偷光的墻洞

在深夜里望去

看見西廂房里

幾只美國牛蛙還在打麻將

打碰碰和

打得一團和氣，美鈔橫飛

娛樂時代

時尚是層出不窮的痱子，被一只肥厚的手反復抓撓

當愛情變成娛樂，交叉跑動的金屬肢體

再度修改了狂歡的塑料袋飄飛的方向

用幸福交換快樂的人，衣服滴落著集體的冰毒

新偶像從調酒器的配方中浮起，他們站在夢工廠的飛行器

扔下一捆捆發光的翅膀

理財師

“用一只羊，賺三頭豹子”

他用豹子的眼神看我

就像看一個VIP賬戶

墻頭的牽牛花

一次次跌下來

她終于爬過了墻頭

我知道

春風在暗暗幫了她一把

我關心的目光

也算幫了她一把

春天影像

像剛剛渡過一場婚姻危機

春天抱病堅持開出花朵

天空拉開了新的窗簾

鳥巢在暖風中尋找失蹤的鳥

那個孩子跑到香樟下面

琢磨著爬樹的藝術

星空寂靜

天一黑，星星們就開始做晚禱

這些天堂的孩子，人類童年的眼睛

每天堅持安坐在固定的位置

傾聽黑暗盡頭的福音

它們紋絲不動的安靜讓我們羞愧

在天空下面，我們總是浮塵般漂移

在應該出現的地方缺席

在不該出現的地方現身

良心

一到春天，我又看見他扛著長長的梯子

走在悶熱的原野。在雷雨到來之前

他要給每一棵樹裝上一根避雷針

給麻雀的鳥巢，也裝上一根

在雷雨中，他還在緊張地忙活著

我看見他被一道雷電震落下來

他從地上爬起來，用受傷的手

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扶了扶眼鏡

又頂著大雨爬上梯子

他像避雷針一樣直著身子

在搖晃的樹頂，險些再次被狂風掀翻

遙寄杜甫

我只允許

詩歌，家書

和我一起坐在春天的木筏

順著激流

回到衰敗的家鄉

婚禮上的祝辭

讓我們為幸福舉行下水禮

讓兩個人的航船，穿過密集的風暴和鷗影

在黃昏，當航船平安到達天邊的海灣

他們的手上，還緊攥著被命運撕碎的彩帶

作者簡介：劉頻，男，60年代出生，在某機關任職。1981年以來在《詩刊》、《星星》、《詩選刊》等雜志發表大量詩歌。出版詩集《浮世清泉》。有作品入選多種詩歌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