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看到了,那些雪其實(shí)是去年的
即便是它融化后的樣子也是
它沒有增多,也沒有減少
但你們不知道,在我的人生里
屋脊上的雪是不需要重量的
它掛在我的心坎上,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晾著
有時隱身,那是因?yàn)槲液啊袄洹?/p>
雪啊,大片大片的雪
你們一直都以為它們是白色的
但在我身體里,它卻閃著血的光澤
愿你們記住
馬達(dá)加斯加以北,小嘴狐猴頭一回
裝死。它看不到人類,但害怕雪
大地已不再輕盈,你們描述過的堅果
在土壤以下,在夢的下面
小嘴狐猴獨(dú)自盤算著
你們偷走的春天何時才能歸還
你們遇上的獵人還留著
幾顆子彈,你們搶先得到的
是它的皮囊還是滿世界的花香
小嘴狐猴不敢睜開眼睛
滿世界的雪啊,白得要命
在十一月的馬達(dá)加斯加,愿你們記住
雪層下還奔跑著更多的魂靈
它們丟失了心臟,但仍有幻想
在一望無際的野地里
每一朵雪花,都引領(lǐng)著厚重的身影
所以,請你們一定放輕步伐
哪怕偶爾也會踩到一具
越冬時突然就遭遇死亡的尸體
脆弱
今天,我遇見的第一個陌生人
不是絡(luò)腮胡子,也不是帶狗的女人
而是小區(qū)宣傳欄上那個
走失多日的來自鄉(xiāng)下的孩子
今天,我喝到的第一口水
不是自來水,也不是礦泉水
而是街邊管道爆裂后
突然飛濺而來的地下水
今天,我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
不是“你好”,也不是“對不起”
而是困于鐵籠子里
瘋狂地叫嚷,“這該死的電梯”
今天,我最想做的一件事情
不是把別人腰包里厚實(shí)的
人民幣,輕輕松松地弄到手里
而是面對這副脆弱的身體
一次性地,哭它個不停
傾盆大雨
窗外那幾棵白玉蘭樹等得太久了
大雨,讓它們彼此覺得多么相似
河流漲起來后就開始自個兒流淌
到街邊到陌生人腳下,說停就停
閃雷過后,避雨的女孩得到擁抱
小伙子想干點(diǎn)什么,渾身卻發(fā)抖
誰家丟失的一只襪子,隨波逐流
旁觀者猜測,它的出走純屬孤單
就剩電視里插播的那幾條新聞了
說的都是雨,有大有小忽遠(yuǎn)忽近
在黎明還未醒來的時候
大霧越積越厚,環(huán)山公路上
偶爾閃過的光束可以照亮飛鳥的羽翼
在黎明尚未確定是否醒來的時候
山澗里的水,去向不明
而我,困于山中,形同幼木
人世間的夢搬到這兒全是空的
骨架被拆除,只剩孤零零的坡度
在黎明還未醒來的時候
群峰皆有替身,可以是廟堂里的善使
也是我皮膚里躁動的一粒漢字
但它冷,到了黑夜的頂端
山腰處的鐘聲,一次次地給予提醒
在黎明似醒未醒的間隙
總有登高者,早早地趕到崖頂
我遞給他雨露,還將給他超自然的光
寫給樂兒
你已學(xué)會積攢詞匯,從課本里
取走屬于自己的光線
孩子,從今天起,你將發(fā)現(xiàn)
我的一部分重量已轉(zhuǎn)移到你的身上
我不是那個越來越輕的人
孩子,白天會突然跑掉的東西
在夜里就要露出它的腳丫
你的身體將預(yù)留很多復(fù)數(shù),給飛鳥
給臨街的風(fēng),給枯井里的雪
它們膨脹,你才能不斷地填滿
孩子,從今天起,你是自然
我只要好天氣,偶爾站在屋檐下
仍能看見你追趕著云朵
忽而在天上,忽而在眼前
作者簡介:俞昌雄,70后詩人。大量組詩、長詩發(fā)表于海內(nèi)外報刊雜志。作品入選《70后詩人檔案》、《朦朧詩25年》、《中國年度最佳詩歌》等選集,現(xiàn)居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