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宏詩二十首

思念

思念是記憶中的磁鐵

它吸起那么多瑣細的感情

像一根根鐵釘

一幅幅舊日的情景

那擺放的地方

沒有光線，偌大的窗簾拉了過去

這里，只有你和我

在幽暗的深處，忍受著

一陣陣錘擊

鐵釘

一棵大樟樹，滿頭卷發

坐在公園的僻靜處

神一般地，威嚴地坐著

有人在他的臂膀上釘釘子

好長好粗的鐵釘，打進厚實的

皮膚；它說：這是人干的事

那鐵釘早被吃掉，只露出

生銹的嘴巴和隆起的包

當我撫摸，它繼續說：走遠點

某種感覺

把生命中各個角落的

垃圾與灰塵，打掃出來

我會讓自己的心，整潔得

看起來像賓館

空蕩蕩的一個包間

兩張床：一張是我的

另一張沒有人躺

這種安寧，與寂寞有點相象

但我總是感覺會有人

從那張床上抬起身來

春天

大街上擠滿了外地人和

車輛，而我們在它們之外睡覺

偶爾接觸身體的某個部位

燙傷似的躲開，縮進各自的內臟

春天的蟲子，已厭倦世界

向孤獨進發，那里，雨過的灌木叢

有許多思念在奔跑

詩歌如是說

從精致的語言到粗糙的生活

就像華麗的絲綢到農民的衣飾

這個農民可能是男的，也可能是女的

雖然他或她可能變成城市人

變成老板或貴婦，但現在

他們不是

他們寧愿赤裸

也不穿感覺別扭的衣服

我們的溝通

我說話的時候你在發燒

而你說話的時候我頭痛

我們在共同的感冒基礎上

討論愛情，誰也聽不進誰的

你不是大夫

我也不是病毒

總是這么累

總是那么的累呀

盡管這么累呀

還要寫詩，我老把詩歌當椅子

一排排地放置在公園里

在心里，我最先看到并不斷看到的

總是那幾個字：油漆未干

又下雨了

昨天還是一派艷陽天

有哪么幾朵云彩，蛋清色的風

在樹枝上掛著，在草尖上淌著

昨天，那小兩口的手指兒

還勾著手指兒，像電線似的

接著，看起來生活多么美好

今天，這不，又下雨了

滿地上都是牙齒和泥巴

有一塊凄涼的地方

在內心，在每一次笑臉背后

在歌聲上面，在對話間

在黑暗的窗口和所能目及的燈光里

有一塊凄涼的地方

我看到你

長裙飄飄，像一棵彎腰的柳樹

有多少次，我真想一個人

呆在這兒，像一具焚燒過千遍的

骨架，等待你的手指

輕輕碰觸

在零點

我在一遍遍聽同一首歌

喝一泡泡漸漸無味的茶

心里悲涼，眼中茫然

從窗口往下看，一對男女在路燈下拉扯

一個小青年用大嗓門唱：我愛，我愛

黑夜的遠方，橋面上的車燈緩緩

游來，被花布窗簾吃掉

在零點，一個不想睡卻沒有事情好做的人

一定是個有病的人

在列車旅館

我們開著大床

去極樂世界

再返回

就像又死過一回

從生命里醒來

看見兩條鋼軌

筷子似的

在感官上

抖動

端午節氣

非常熱，夏季來臨的跡象

天空陽光燦爛陽光燦爛陽光燦爛

一會兒就來了雷雨

入暮時，龍舟的喧囂散去

公園的燈亮起，空氣好像刷了

一層薄薄的油漆

一顆干凈的地球

一覺醒來，頭上的泥巴很沉

野草很糟糕，犁掉吧

我開著拖拉機從額頭開始突突突地

把多年的烏發和新生的白發，全鏟掉

現在，這顆沒有任何附著物的腦袋

很干凈，很好，摸起來沙沙響

像臺風刮過的地球――

在鏡子上，我終于找到了人的全貌

在雨中睡覺

實際上，我是隔著一塊玻璃和雨睡在一起

我們相互看著，把各自的鼻息呼在

彼此臉上，但我們的手

都藏在自己的身體里

我一動不動，你在翻身

風把你搞得心神不定

從天上到地下，從現實到夢里

你一直在輕輕地囈語：親愛的，親愛的你在那里？

拾階登樓照鏡有感

我的眼袋是個小小的墳墓

左邊為夫，右邊是妻

兩座隆起的小沙坡

中間的鼻子是墓碑

上面寫著：年齡大了，氣越短了，快沒有了

上面的眼睛仍然像太陽

下邊的嘴巴依舊如大海

雪白的墻

雪白的墻。有一雙

火熱的眼睛

直盯著它，它慢慢發燙

直到看起來

真像一大片的陽光

冬天來了

冬天來了，它帶來雪花

撣掉枯葉，大地

多么純潔

一顆心

在上面跳躍

像孩子腳下的皮球

這時候的陽光，才等于溫暖

1+1，才等于1

往事

那一個個細小的碎片

在夜里發光

多像兒時看到的螢火蟲

在忙忙碌碌的大腦里

飛翔

轉眼間，它就不見了

正如一個人，轉眼就不見了

喝茶

開了又開，水沸騰，蒸氣上升

一只茶壺，黑色的

它唱了又唱

嚕嚕嚕，嚕嚕嚕

它唱了一遍又一遍

把水殺死把水殺死把水殺死

我喝下它用歌聲殺死的水

那水的尸體穿著茶葉的衣服

多么華美，它穿過人的五臟六腑

你的天堂

我這里下雨，天光全無

你那里晚霞滿天，把你照進我

的暗房，濕漉漉的內心里

響起了辟啪的腳步聲

你走過來了，用話語

你走過來了，用光線

其實我從未看見你

你這個烏有的美人

你只要用一個手勢

就能把我帶進你的天堂

詩人簡介：

曾宏，男，福建福州人，1960年生于濟南。詩人，專欄作家，石雕藝術家。1979年開始文學創作，有詩歌、散文、評論等發表在國內外刊物。曾獲得“劉麗安詩歌獎”等多項文學獎項。作品譯成多種語言于海外。著有代表性詩集《旅程》、《請給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