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比格涅夫.赫貝特詩選

品味的力量

——致伊茲多拉·達姆伯斯卡教授

這并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品質

我們的拒絕、不和與拒斥

我們有過一點必需的勇氣

但問題的核心不過與品味有關

是的，品味

其中存在靈魂的纖維良知的軟肋

我不知道我們是否可以做的更好、更有魅力

給纖細如脆餅的女人們

還是給希羅尼穆斯·波希[1]可愛的生靈送去玫瑰

但是見鬼在這個時刻怎么會出現一個潮濕的地窖謀殺者的小路

被稱作正義之殿的營房

一個本地的靡菲斯陀身著列寧服

把奧羅拉的孫子們趕到田野

男孩一副土豆似的臉

難看的姑娘雙手凍得通紅

他們全部的渲染不過是廉價的粗麻布

（馬爾庫斯·圖留斯[2]在墳墓里不停地翻身）

同義反復的鎖鏈成雙的概念像連枷

屠夫的辯證法毫無理性特色

他們的句子結構喪失了主體性之美

所以美學對生活大有幫助

一個人不應忽視美的學習

我們在表示同意前一定要認真檢視

建筑物的形狀，鼓和銅管的節奏

正規的顏色可鄙的葬儀

我們的眼睛耳朵拒絕順從

我們的感官之王子驕傲地選擇了流放

這并不需要什么了不起的品質

我們只需一點必要的勇氣

事實上這只是一個品味的問題

是的，品味

它命令我們走開扮一個鬼臉擲出一聲冷笑

即便僅僅為此，我們寶貴的首都——頭顱

必須落下

對一個國王的描述

曾經，當它重如一把斧頭，調味汁和歡呼

從國王的胡子上落下來，現在它突然

出現在一個被判死刑的人的夢中

黑暗中，在人肉制成的蠟燭里獨自閃亮

一只撕肉的手巨大，巨大如一整個省

一個農夫穿過它躑躅一寸寸接近巡航艦

揮動權仗的手，因卓越異常已經枯萎

已是年老的灰白，如一枚古代的硬幣

在更漏的中心細沙懶散流下

脫去長靴的雙腳站在角落里

當夜來，戒備著，僵硬在王座

國王因無嗣，喪失了他的第三維

我想描述

我想描述最簡單的情感

愁或樂

不是像別人那樣

指望一陣大雨或陽光

我想描述陽光

與生俱來

但我知道它并不跟什么相像

所有星辰

對于它，都顯得不夠明亮

不夠純凈

且顯得不夠確定

我想描述勇氣

不是身后尾隨一只風塵仆仆的獅子那種

我也想描述焦慮

不是搖著整杯水那種

換種說法

我想放棄所有的隱喻

為了一句話

如一根肋骨，從我的胸前抽出

一句話

包含在我

皮膚的界限內

但這顯然不可能

干脆說——我愛

我發瘋地四處跑

如小鳥兒

我的溫柔

本不是由水而做成

卻向水借一張臉

我的憤怒

跟火焰完全不同

卻從火焰借來了

愛嘮叨的舌頭

在我里面

是那樣含糊不清

是那樣含糊不清

白發的紳士

一旦與它們脫離便永遠與它們分開

并說

這是主觀

這是客觀

當我們睡著

一只手在頭下

另一只手在一堆行星中

我們的雙腳也拋棄我們

以它們小小的根

品嘗大地

翌日早晨，它們

被我們痛苦地拔出

我們的恐懼

我們的恐懼

沒有穿夜晚的襯衣

沒有貓頭鷹的眼

沒有舉起棺材的蓋子

沒有熄滅蠟燭

也沒有一副死人的臉

我們的恐懼

只是口袋里找到的一張紙

“警告在沃切克努加街戰斗激烈”

我們的恐懼

沒有從颶風的翅膀上升起

沒有落在教堂的塔頂它就在地面

它有著匆忙中束成的樣子

攜帶暖和的衣服口糧

和武器

我們的恐懼

沒有一副死者的臉

死者對我們是溫和的

我們把他們扛在肩頭

睡在同一條毯子下

闔上他們的眼

扶正他們的嘴

挑選一個干燥的地點

將他們掩埋

不太深

也不太淺

發自一個被圍的城市的報告

太老了不能像其他人那樣拿起武器戰斗

他們好心地分配我一個編年史官的輕便角色

我——不知道為誰——記錄圍城的歷史

我必須準確但我不知道侵略是何時開始的

兩百年前還是十一月秋天也許就在昨日凌晨

這里每個人都在失去時間感

我們僅剩下這個地方和一些與此相聯的東西了

我們仍然擁有一些廟宇的廢墟、花園的鬼魂

如果我們連這些廢墟也失去我們將一無所有

我依照這些尚未完結的星期的順序記錄

星期一：庫存全空耗子成為唯一的通貨

星期二：市長被無名刺客殺害

星期三：停戰談判敵人扣留了我們的特使

我們不知道他們現在被扣何處，換句話，在哪里受刑

星期四：經過激烈的會議后大多數投票贊成香料商人關于有條件投降的動議

星期五：瘟疫爆發了星期六最堅定的主戰者，

N，自殺身亡星期天水斷我們擊退了

來自東門也就是來自被稱作“聯盟大門”的敵人的進攻

我知道這一切單調千篇一律沒有人真正在意

避免議論我盡量控制著感情描述事實

他們說唯有事實在外國市場才有價值

但是出于某種自豪的心理，我愿意向世界傳遞一個信息

多虧了戰爭我們養育出新一代的人種

我們的孩子不再喜歡童話他們玩殺人游戲

日復一日他們夢見肥皂面包骨頭

跟狗和貓一樣

每到晚上我喜歡溜達到城市邊緣

沿著我們不確定的自由的界限

從上往下觀望燈火下他們的人多勢眾

我聽著他們軍鼓的喧嘩粗野的尖叫

難以相信城市還在抵抗

圍城已經很久敵人一定換了一茬又一茬他們沒有任何共同之處除了摧毀我們的欲望

哥特人韃靼人瑞典人皇帝的衛戍隊我主的救世軍

誰能數清他們

旗幟的顏色變換著就像地平線上的森林

從鳥羽春天精致的黃到綠到紅

到冬天的黑

如此可以不受記錄約束時在晚上

我想想過去的事情比如我們的

海外聯盟我知道他們體會到了真正的同情

他們給我們送來面粉豬油成袋的安慰忠告

一點也沒有意識到我們被他們的父輩出賣

我們的前聯盟自阿波卡里普斯第二時代開始他們的子孫沒有罪他們值得我們感激所以我們充滿感激

他們從未經歷沒有盡頭的圍困

現在當我寫下這些文字時妥協的支持者

已經贏得對于拼死抵抗一方的微弱優勢

常見的情緒轉移，我們的命運依然懸而未決

墓地在擴大抵抗者的數字在縮小

但抵抗仍在繼續并將堅持到最后

即便城市陷落而我們只有一人幸存

他也將在他的體內背負整個城市踏上流亡之路

他將是這個城市

我們看著饑餓的臉火焰的臉死亡的臉

以及它們之中最壞的——背信棄義的臉

而唯有我們的夢沒有受到羞辱

首先是狗

——給萊卡[1]

所以首先是忠實的狗走在前頭

接著是豬或驢子

在黑色的草地踩出一道轍印

沿著這道轍是第一個鋼鐵人

鑄鐵的手，他會死于窒息

在他的玻璃額頭，是一滴恐懼

所以首先是老實的狗混血的雜種

它們決不離棄我們

夢想著塵世的燈火和骨頭

在旋渦般的狗窩里睡著

溫暖的血沸騰著終將干涸

而我們會跟在這狗后面第二只

狗會通過一根牽引帶領著我們

我們拄著宇航員的白手杖

笨拙地撞見星辰

什么也沒看到什么也沒聽見

我們用拳頭擊打黑色的太空

所有的波長都是抱怨

穿過黑暗世界沒有燃盡的煤渣

我們裝載的所有的一切

人的名字蘋果的香味

聲音的橡實顏色的硬幣

都為我們的返回預留著

所以我們很快將會發現道路

因為有盲狗領著我們

它朝地球吠叫就像它在月球上一樣

我們的死者所做的

今天一大早楊過來

——我夢見父親了

他說

我的父親乘一副櫟木棺材

我緊挨靈車慢走

父親轉向我說：

你給我穿得很好

葬禮很氣派

這樣的時節能有這么多鮮花

一定花了不少錢

別擔心父親

——我說——讓人們看看

我們是多么愛你

我們什么也不想節省

六個穿黑禮服的人

莊嚴走在我們兩邊

父親想了一會兒

說——書桌的鑰匙

在銀色墨水池里

還有一點錢

在左手第二格的抽屜里

這筆錢——我說——

我們要為你買一塊

黑色大理石墓碑

沒必要——父親說——

最好把它送給窮人

六個穿黑禮服的人

莊嚴走在我們兩邊

他們掌著燃燒的提燈

父親又好像想起什么

——看好園子里的花

冬天給它們罩上

我不想它們荒蕪

你是長子——他說——

從墻畫背后的小袋里

取出做了袖扣的珍珠

愿它給你帶來好運

那是母親送給我的

然后他不再言語了

一定是進入了更深的睡眠

這就是我們的死者所做的

照看我們

以夢提醒我們

帶錢我們

找活干

小聲說出中彩數字

如果他們不能講話

就在窗戶上用手指敲打

出于感激

我們為他們想象出不朽

舒適的老鼠洞

紐扣

——紀念愛德華·赫貝特上尉

惟有無情的紐扣幸存

寧折不彎

見證被埋葬的罪行

萬人冢幸存唯一的遺跡

它們將作證，上帝會計數

上帝憐憫他們的勞苦

他們如何才能活著

從這潮濕、抵抗的土地獲得自由？

鳥兒飛過白云飄過

樹葉墜落芙蓉花盛開

天堂沉默而

斯摩棱斯克森林呼吸著幽暗

呼吸著

惟有無情的紐扣

依然發出沉寂者的聲音

紐扣不屈骨頭

不屈外套不屈制服不屈

歌謠：我們不會被消滅

那些黎明出航的人

將永不復還

他們的印記留在波浪上

一只貝殼落入海底

仿佛化作石頭的美麗嘴唇

行走在泥濘道路上的人

不會到達他們的百葉窗

盡管他們已看見屋頂——

他們在空中的一口鐘里找到了庇護

但那些人在身后僅留下

一間變冷的屋子一些書

一方空空的硯臺和白紙

事實上他們沒有完全死去

他們的低語穿過厚厚的墻紙

他們穩健的頭腦依然活在天花板上

他們的天堂由空氣和水和石灰

和土做成，一位風的天使

將在手中研磨他們的身體

他們將被

帶往這個世界的每片草地

在一個小城

在一個小城，它曾屬于波蘭，我已不能再回那里

那里有生翅膀的巖石，巨大而輕盈

閃電不斷擊打，生翅膀的巖石

在我遙遠的小城，——我已不能再回那里

那里有著養人的河水

無論是誰給你端過一杯

你都會說——我一定會再回這里

在我的小城，沒有一幅世界地圖標出它的所在

那里有活人的面包

晦黯的生活仿佛漂泊者的命運

仿佛巖石、河水、面包，仿佛拂曉守望的了望塔

停留

在一個鎮子上我們停留

主人命人把桌子移到了花園

第一顆星星突然閃亮又暗淡

我們動手切開面包

在稀疏的星光下聽到蟋蟀歌唱

來自一個孩子的啼哭，昆蟲

和男人的吵鬧，大地濃郁的氣息

那些靠墻而坐的人現在

看到一座絞刑臺似的小山，開滿紫羅蘭

墻上爬滿濃密的行刑的常青藤

我們吃得太飽

像通常無須付費時那樣

卵石

卵石

是一種完美的造物

等于它自身

留神于它的限制

確切地充滿了

卵石般的意義

香氣不會令人想起任何事物

不會嚇跑任何事物不會激起欲望

它的氣味和寒冷

公正而充滿尊嚴

我握著它時

感到深深的悔恨

它高貴的身體

被一種虛假的溫暖滲透

——卵石不會被馴服

直到最后它們都以平靜、清澈的眼

看一看我們

致耶胡達·阿米亥

你是一個國王而我只是一個

失去國家的王子

沒有民族信任我

在夜里我無眠地徘徊

你是一個國王你朋友一樣待我

憂心忡忡——在這世上你拽著自己

需要多久

——需要很長時間耶胡達直到終點

盡管我們的姿勢不同——寬恕

藐視、理解的姿勢

——我對你一無所求除了理解

爐火邊我睡了頭枕在手上

夜晚燃盡狗在狂吠

衛兵們在山間來回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