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真是一個文學的“大國”,你也可以說是“強國”。無論詩歌,小說還是戲劇,翻開一部波蘭文學史,僅在20世紀之中就涌現了那么多無可爭議的大師級人物。僅詩歌方面,米沃什和希姆博爾斯卡在20年之內先后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這樣的事實絕非偶然。雖然波蘭語是真正的小語種,但布羅茨基卻一再聲稱“本世紀最非凡的詩歌就是用這種語言寫成”,這位不無高傲的詩人還說:“波蘭是現代詩歌最豐富的寶庫”。以筆者之見,米沃什和希姆博爾斯卡與其他同樣獲諾貝爾獎的詩人作家相比,他們也實屬當之無愧。而與希姆博爾斯卡同時代的大詩人茲比格涅夫·赫貝特,也被認為完全有資格享此殊榮。
赫貝特于1924年生于利沃夫(其時為波蘭所屬,現屬烏克蘭),他的父親為英國人,做銀行經理,曾加入一個爭取波蘭民族獨立的組織。赫貝特在利沃夫生活多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地下中學畢業,l943年在地下的克拉科夫著名的雅蓋沃大學攻讀波蘭語言文學,并作為國家軍戰士參加反法西斯的地下抵抗活動。戰爭結束后,赫貝特定居華沙,在華沙大學旁聽哲學課程,同時他還攻讀了法律和經濟,取得過這兩方面的碩士學位。但赫貝特真正的才華和志趣在文學。他雖然早在1948年就發表過詩作,但由于不愿在當局規定的既有框架內寫作,不得不長期作為一個“為抽屜寫作”的詩人。為了謀生,赫貝特不得不從事各種多份報酬很低的工作,據說還賣過血。
1956年后,隨著國家對斯大林模式的糾正,波蘭國內出現了一個所謂“解凍”時期。次年,赫貝特出版了他的第一部詩集《光弦》,這部詩集立刻給詩人帶來了巨大的聲譽,他也成為團結在《當代》周圍的一群年輕詩人、作家的代表人物。此后,赫貝特相繼出版了《赫爾墨斯、狗和星星》(1957)、《物體研究》(1961)、《題詞》(1969)、《科吉托先生》(1974)、《來自被圍困城市的報告》(1983)、《離去的悲歌》(1990)以及《羅維戈》(1992)等詩集。他同時又開始寫作散文、劇本,1964年出版的散文集《花園里的野蠻人》迅速被翻譯成多種文字,為他贏得了國際影響。1968年米沃什將其詩歌譯成英語,赫貝特也到了美國和英國,使他在英語國家迅速成為最受歡迎的當代詩人,個人詩歌選集連續獲得多項國際權威大獎,赫貝特屢次成為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在經過多年與疾病的抗爭后,1998年赫貝特在華沙逝世。
赫貝特以“科吉托先生”為抒情主體,寫下了一系列與“科吉托先生”有關的大型組詩。“科吉托”一詞源于希臘語,意為“我思”,故“科吉托先生”也有人翻譯成“我思先生”。笛卡爾有個著名的哲學命題“我思故我在”,赫貝特正是從此出發,有時將“科吉托先生”寫成詩人的精神肖像,有時又將他寫成一個目光銳利的旁觀者,或者讓他扮演詩人的對立面角色,在他身上有著一種溫文爾雅的審慎和平靜,同時也有大量隱蔽而苦澀的嘲諷。總之,赫貝特是要讓“科吉托先生”來抒發自己的思想與見解,評說人世間的屈辱和壓迫。這些幾乎貫穿詩人全部寫作的“人物詩”,內容十分豐富,風格獨特,有禮贊,也有大量的反諷,抒情性和思辯性完美結合,詩和哲學天才地融為了一體,充滿理性、懷疑、幽默和智慧,典雅而風趣,它們也成為詩人的代表作,赫貝特也因此被視為波蘭最杰出的新古典主義哲學詩人。
作為著名的知識分子,赫貝特對古代歷史、歐洲傳統特別是古希臘、羅馬文化有著深刻的理解。因為愛好,他曾長時間游歷歐洲各地,也曾長期旅居國外。他的詩歌形式有時被稱為“詩體寓言”,就詩歌手法而言,則被稱為“裸詩”,因其剔除了華而不實的修飾。借古代文化和歷史,如古希臘、羅馬神話,古典藝術和《圣經》中的人物,赫貝特思考、尋找著人類存在的意義。他從不直接搬用典故,而是經常采用反諷或顛覆的手段表現他個人的領悟。如《柯雷蒂婭·狄昂尼西婭》一詩對一個古代羅馬妓女生平的敘述,節制簡約,卻飽含了詩人深切的人道情懷,讀之令人動容。《神圣的克勞狄烏斯》一詩干脆讓荒唐暴君自言自語,字里行間卻巧設了反諷。《福丁布拉斯的悲悼》化用莎士比亞悲劇《哈姆雷特》的劇情和場景,追問的卻是“什么才是英雄般的死”,立意高遠,難怪米沃什要親自將其翻譯成英語。可以說,無論以古喻今,還是以古諷今,這樣的路子,也都有許多詩人在走,但借此深刻表現當代人類精神困境和道德沖突,在廣度和深度上,少有人可與赫貝特匹敵。
詩人作為詩人,與哲學家不同的地方肯定更在其感性的一面,或者說情感和經驗的方面。在赫貝特一生不同階段的作品中,都有大量詩歌是書寫波蘭歷史和個人的經驗,展示詩人曲折的心路歷程。二者構成了赫貝特重要的詩歌素材,正是通過對這樣一些的經驗書寫,詩人身上那種對自由的向往和熱愛,以及無所畏懼、不屈不饒的精神氣質得到了充分體現。在這一點上,赫貝特既使自己與自己國家歷史上那些過去時代的大師(如密支凱維奇、諾維德)一脈相承,也有效地將自己與現在和過去那些書齋式的詩人區別了開來。在他身上,既有古典主義謳歌自由、不畏強暴的精神氣質,也有對當下生存狀態和精神困境的藝術揭示。“在他的筆下,生命是軀殼的囚徒,人是現代生活的囚徒,思想是政治暴力的囚徒,甚至歷史也是一種看不見,但感受得到的力量的囚徒”(引自易麗君《波蘭文學史》)。而詩人一往情深地的是向往一種真正“無囚的人生”。有時,一種深刻的悲哀、無奈之感也會流露在他的筆端。因此,在赫貝特身上我們總是能夠感到一種奇特的“樂觀的悲觀主義”,或者說“悲觀的樂觀主義”。作為諷刺家,反諷在他不失為一樣有力的武器。在《來自天堂的報告》里,有如此揶揄:“真的活在天堂比在哪個國家都好”。在《關于釘子的寓言》里,是這樣辛辣的諷刺:“我們的王國/不是自然的造物也不是人為的造物/它看上去牢固建立在猛犸的骨頭上/實際上卻很虛弱仿佛就要走到盡頭/處于行動與思想存在與非存在之間”。在《首先是狗》的結尾,是這樣含淚的笑:“我們很快將會發現道路/因為有盲狗領著我們/它朝地球吠叫就像它在月球上一樣”。作為一種人生或詩歌態度,赫貝特的反諷精神,深深地影響了他的下一代詩人。”
在19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赫貝特卷入了政治斗爭,曾一度被迫流亡國外。詩集《來自被圍困城市的報告》1983年在巴黎出版。在這部詩集中,詩人明確地提出了自己的道德準則,要勇敢面對生活,獻身自己信仰的事業,義無返顧,如同保衛“被圍困的城市”。詩題本身具有象征意義,詩歌內容則影射現實。詩的結尾這樣寫道:
即便城市陷落而我們還有一人幸存
他也將在他的體內背負整個城市踏上流亡之路
他將是這個城市
我們看著饑餓的臉火焰的臉死亡的臉
以及它們之中最壞的——背信棄義的臉
而唯有我們的夢沒有受到羞辱
這是怎樣一種毅然決然的堅執!在生命的終了,在去世之前,赫貝特出版了最后一部詩集《暴風雨的末尾》,它既是對我們時代倫理道德的總結,也是詩人生命哲學困惑的記錄。但詩人始終確信,一場歷史暴風雨過后,不應是道德的淪喪,不應是徹底虛無主義的悲嘆。詩人應毫不妥協、毫不懈怠地維護作為人的尊嚴。整體上,赫貝特的詩無疑具有“文以載道”的鮮明特征,此“道”乃是他對哲學問題和道德問題的思考,是他關于人生問題的“不得不發”。他不是那種困在書齋里坐而論道的知識分子,更不是那種無病呻吟的“雅士”。
在詩人去世10周年之際,波蘭共和國議會為紀念民族這位偉大的詩人,將2008年確定為“茲比格涅夫·赫貝特年”。在作為議會決議的文件中,有這樣致敬的文字:“在遭遇價值危機和痛苦疑慮的時代,他始終一貫地堅持原則:在藝術上——堅持美、層次和寫作技巧的標準;在生活上——堅持明確區分善惡的道德法則”;“他為人勇敢、無所畏懼又獨立不羈。他在自己的詩歌中表達了對自由的珍愛,對個人尊嚴以及對這種尊嚴所產生的道德力量的信仰”。(轉引自趙剛《思想的力量》)
赫貝特的詩歌現已跨越語言的障礙,進入地球上主要語種的文學,進入我們這個一體化的世界。通過翻譯,赫貝特的詩也正為中國讀者所喜愛和熟悉。不過,迄今尚無與其詩作豐富性、深刻性相匹配的完備介紹和翻譯。筆者才疏學淺,只是本著對詩歌的熱愛,且是通過英語,勉力轉譯了部分詩作。根據的版本是Harper Collins Pubilshers公司2007年出版的《茲比格涅夫·赫貝特詩選》(Collected Poems:1956-1998),英語譯者為Alissa Valles,特此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