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鐵軍,1970年生于山西芮城。88年考入北大中文系,92年入本校世界文學專業讀碩士。95年赴美國愛荷華大學讀比較文學博士,99年中途轉行計算機,在美從事電腦軟件開發和咨詢工作至今。著有詩集《且向前》(2008)。
且向前
似乎還有不陳舊的回憶,
不愛的愛情,不是的是,
似乎?這個似乎似乎簡單
卻讓我花了整整十年。
一朵白云在藍天漂,
那可不是白云嗎?
而我愚蠢的追問把我帶到這里,
看到的還是原來的問題,
回答不了的還是
這延伸而下的坡度,
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還有的是選擇,
可是我已經太懷疑了,
我懷疑自己不徹底,
不夠堅定,可是我已經做到了
消耗自己的生命,
那豈不是你秉燭游的理想?
我不缺乏溫暖,
我可以自由的談話,對著鏡子,
哪里能有虛假?可是我在這而立之年
卻體會到了老年的愛,
看生活遠遠而去
把問題統統消解。好不虛幻。
沿著丘陵下的大路,
我的汽車拖著塵煙,
向前就是那一篇樹林,隨地的陰影,
讓我把那傷感的心劃過,
好像這冬天的枯枝被雨水侵軟。
2003.3.3
經過這里
我再次經過這里,
枝繁葉茂,不復荒涼,
藤蔓深深地纏繞著,
順著緩慢的斜坡發展。
路邊的野花,黃色,
只有那么幾朵被我注意,
讓我聯想在家鄉漫山的油菜。
然而多么平庸的景色,
我只是因為偶然發現它的變化,
而形成重游的意識。
但這重游的一瞬是多么熟悉,
幾乎每一刻都可以翻開表層,
發現一個你渡過的痕跡。
自足,不受干擾的角落,
就好像這里,被空間所保存的空無。
它也許已在消失與未消失之間,
開始具有歷史的連貫。
有時候它比現實更清晰地折射命運,
使你相信自己正在重復
一個不可逆的旅程。
然而,你反復經過這里而致時間消失,
暗示一個與你平行的
如同電線那樣纏繞一起的
軌跡,它們互相干擾的火花
微弱到令人忽略,
卻使你掌握這個平庸的強迫性的秘密,
好像學會騎車那樣
再也不會忘記
那讓這個熟悉的平衡動作具有
不多不少的深度的跌倒。
是啊,這寂寞的茂盛
與你的生活恰好相反,
它的景色所折射的反差
還是景色,形成一團團的景色的漩渦,
任意糅合你的悲哀。
那個引發一切的動作幾乎有著機械性的模糊,
它對生活的切入更像一把鑰匙
讓人疼痛的一擰。
在生活之外,景色之外,
它充分利用了自己的短暫,
所形成的一朵朵水汽,
濺落在這片狹窄的被時間遺忘的瞬間,
以時停時續地宣泄方式,減輕自己。
2004.6.28
迷路
從哪里來的渾然一體,
無論紅綠,層次深淺,綿延不絕地
橫亙了秋天。
眼前的路先是沉降,然后爬升,
消沒在深潭的綠色,
深似沉睡的女神。
然后它在左側天際現出
一條白色的細縫,盤旋環繞的
姿態,完全地曲高和寡。
再往下,風吹散一縷縷薄霧,
反而廓清了薄厚不均的視野,
直到你抬頭望上,
那無窮的盡處。
流云在某一刻似乎轉動了萬花筒,
讓我迷醉,昏昏然,
忘掉了過去和未來。
只有此刻,黃昏的最后一幕,
成為我心境的縮影。
余下的旅途我所要窮盡的景色,
已經展開,多么美啊,
讓我不斷的想著停下來歇歇。
命運讓我經過這里,
并沒有特殊的安排,就像
邯鄲城車站外停頓的旅途,
靈石郊外的山中溪流,
還有山腳下永樂宮的紅墻綠柳。
這些生活的注腳總能獨立出記憶,
把流水引入暗渠,
然后注入另外一個停頓,完全不在意
其中的關聯。
我已經懂得不再問為什么,只是前行,
去體會其中的孤獨。
也許還有類似的時刻會讓未來稍微偏移,
一個云霧曖曖的的早晨,
眨眼間就是酷熱冒汗的運城。
而我也許已經是另外一個人,
在另外一個世界,徹底忘掉
把我引入迷途的自己。
2004.10.17
明天見
收拾東西,說明天見
就像語言的毛玻璃
和文化的博物館圈住的僵尸。
走入黑色的五點鐘,
有人此刻對著湖泊嘔吐。
我也需設定羅盤,穿過燈光的海流
回到星光下。
而明天,我見到的將是我見到的,
我看不到的將是我看不到的,
和今天相反!
2005.11.17
蘋果
一只蘋果清綠的暗光投在你的池塘里,
它們的交流快而簡,比看不見更不可察,
但你用波動看到了它略微肉感的音節,
并且說就像我們綠色的談話,在空氣里浮動,不讓人
理解。
你說話的方式比那只蘋果融洽,
你拿著它,似乎透進果皮的褶皺,探入脈搏。
你可以感到的秘密是否可以通過光來傳達,
一個果語者,我想,背對著窗口,雖說話
卻好像無聲,雖表達卻不產生意義。
你好像隔了一個池塘,蔓延的春草
把你縮小,和現實相比,更容易在想象的霧氣里把握。
我把你推遠,脫離蒙蒙的清光,那是訴說什么的媒介,
還是捂著私處的雕像?你的意義只在于把眼睛睜大,
看到外在的光在果皮間凹凸的掩映。
我的手里似乎握著虛無的蘋果,比自己更虛無,
所以才可握在手里審視它,綠光浮動,
深不可測的顏色,你說,不可狀,比黑色更虛更滑。
它們在說什么,我問你卻不指望你回答,我的問題傳
播在池塘里,
泛起的漣漪漸次平息。我們的談話在蘋果中的波浪
一波傳向下一波,對你啊,最現實的還是那抽象的蘋果
所講述的一幅春天的圖畫。
2006.3.8
二月羈旅
在上海還有北京
我沒有看到卻感到了一切!
是的,一切。那里短暫的和有限的
得到的和失去的,說過的和做過的,
都帶著一切的味道,我短暫的旅程
結束于緊湊的留戀。
當我回到紐渥克,在大雪紛飛中
感到孤獨的甜蜜,隨即而來的是巨大的失落。
整整一天行駛在向南的公路上,
延續著飛機的沉默,和我對話的只是田野
和窗外的黑暗,
我所看到的燈光沿著高速形成孤島。
在這里事物就是事物,沒有象征,
而我心情奇特,
處于象征和事物的交界處而無言。
只有無盡的旅程
和飛馳的樹木讓我把握自己的方向,
不同于北京,那里感覺替我經歷,
可以把方向交給親切與陌生。
2006.6.17
比喻
如果雨點落下來而不匯集,
不凝固,每個雨點都將成為個體,
好像河岸的鵝卵石,
那么我們就會發現存放的困難。
我們有多少石頭來不及利用,
恐怕談不上善識的眼去鑒別。
假如今年夏天多雨,至少
我們有的是經驗對付臺風或
洪水,但對于比喻我們還缺乏
必要的訓練。如今我們不可能
把雨當作石頭,反之亦然。
更有可能的不是比喻,而是幻想,
比如,鵝卵石變成雨點,把存放
的負擔交給上天來承擔。
比喻只有娛樂的功效,我們
隨手都可以將它們低俗化:
任一領域都不再有單純的溝壑。
而我們感到幸運,因為比喻不再
擔負解救我們的任務,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鵝卵石的替代物,
比雨點更要光滑,輕盈,無害!
2006.8.11
詩的肺部
詩有兩個肺部,一個是你,一個是我。
當我聽到你久違的聲音,我的視線被煙霧
扭曲了一會兒,而我的心則像樹葉
在漩渦旁淹留了片刻,然后順流直下,一直沖到
未來的底部,那恰巧碰到過去的開始。
我的肺呼吸了我的一生,而你的肺則替我呼吸了詩篇。
在時光的支流里漂流了太久,突然交匯到生活的主干
而不再有任何關聯。我還在煅煉我的語氣,想象如何
把你的呼吸
刻到想象力的背后,以便你讀到這兒的時候,
用歲月的手,輕輕撫摸它字里行間固化的金屬。
2008.7.20
花香襲人
一朵從石頭縫里長出的花,
它的香氣像孫悟空,而它的軀干
不敵一半的黃庭堅。它不像我
那么需要鋪墊和過渡。一切都得漸變
才能把認識完成。它應該
沒有別的提示。它散發的道理不過是
恰巧依附了內心,被微微的風
搖曳了一會兒。雖然被你探手摘取,
隨手地把玩,但卻說明不了
世界的短暫。它的香氣反而濃郁了
很多,把斷然不同的味道串通一氣。
它構成了我們的郊外。就在你的手里,一個
世界被丟棄,來不及回憶。而你的手
仍不斷摘取。在不同的時刻,用時光的鏡頭一拉
就從花開經歷了花落。我撫摸你,
對世界多了一層間接的理解。
2008.8.5
在風中搖擺的樹
一棵樹在風中搖擺,
先從樹葉開始,嘩啦啦,
然后是小枝條,左右晃動,
最后枝干搖起來,被一睹風墻
壓向一邊。風尖嘯著,把繃緊的
樹枝按著,差不多兩分鐘,
然后就是亂流,枝葉無序地搖擺,
前后左右,上下翻飛,而樹干卻逐次靜下來,
并把安靜傳染給樹葉,于是整棵樹停止了顫抖。
樹恢復了它幽靜的本質。
我也從出神的狀態里醒來,
任由它翻飛的姿態,賦予我丟失的那刻
枝葉的結構和形狀,
獲得風的保存。
2008.11.8
和一個聲音的對話
你是什么?一個聲音追著我問。
我困惑地環顧,我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肯定不是一只鳥,鳥有翅膀,
令人羨慕,尤其是黑色的,閃著光。
不要回避問題,你今天必須回答我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無奈地重復,
也許我是一個人,是一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人,
我如果這樣答可令你滿意,不行?
當然,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怎能不知自己是什么,你當我是傻瓜?
沒有啊,不好意思,我沒說你傻瓜,
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曾經以為自己知道,尤其是
多年以前。不過我每次發現的我都立刻陌生,
現在?我真的不清楚,我甚至要問你
我是什么,你能回答的話,也許我可以提供一個
令你滿意的背景?哈哈,你這個……!
我告訴你,既然你問,我可以肯定
你是一個人,一個有血肉的人,確定無誤。
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知。只有你才能解除我的迷惑。
是嗎?我可不敢如此肯定,如果那樣,
為什么我如此猶豫?我感到的是血,它在流,
但這說明什么,什么都說明不了,難道你不這樣認為?
不,不,我看到你的心浸在血里,難道它是在水中跳動?
除此之外,你肯定多于我看到的,
你不會對自己的了解比我更少,不,絕不可能,
你又何必回避一個無關痛癢的疑問?
那好,我且不追問你的目的——我若是你,絕對不會
提出這樣的問題。我不知道我是什么,這無關神秘,
我就是一個我,我是你無法概括的我,也是我自己無
法概括的我,
我的存在由我控制,沒錯,但這又有什么,鷹也可以
控制
自己的翅膀。難道鷹更明白自己是什么?
2008.11.11
心的風
從我向你看去是一個方向,
黑壓壓的人頭攢動,也是一片坦途。
我隨時可看你,你的形象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
但你就是你,是我看到的,可以想象和把握的。
我看你的神態也因此是自然的,
因為你的存在給我以信心。
從你看向我則是另一個方向,
一切都像是虛幻的。你需要我借給你眼睛,
讓自己成為一片反射余光的湖泊
才能完成這個看的循環。
即便如此,你對我的注視也只是我對你的注視的注腳。
你看向我的是漂浮的,不一致的,
似乎是我看向你的余光逐次減弱的折射。
但其實,你聚集了我的意識,而我聚集了歷史的無意識。
我看向你的是心,你看向我的卻是風,
是心的風。雖然我們都虛幻,這首詩
的描述也虛幻。你卻在虛幻中
比我更虛,幾乎相當于用我灑下的影子還原的對影。
你因此而不定,吹拂,
你的方向相反——像從旗幟回到旗桿。
從你看我的方向想象從我看你的方向,或者相反,
都比不上從我邁出走向你的步伐,你也向我走出一步,
我們相遇的地點將是世界。
2009.9.8
詠雨
牛毛細雨扒在玻璃上,
成了珠就慢慢下滑,滑一會兒
才猛的加速,一下子沖出玻璃的
藍色世界。那些豆大的水珠,能拖
流星一樣的尾巴,流暢地畫出
稍被風刮歪的曲線。
有雨滴憑空打在玻璃上,閃電一樣消失,
有的交錯匯聚,忽然凸現一點
就從容墜去。不同的雨點,劃過
迥異的軌跡,都透著明澈清亮,并把這素質
傳給注視它們的人。
那些停留不動的水珠,則細密如織
聽憑大的雨珠劃過,止而定,定而靜,
靜而得安。像雨的思想。
2009.9.15
一條吃滿水的船
一條吃滿水的船駛出港灣,
汽笛噴著氣,在早晨的冷冽中結成霜。
河蕩漾著波浪,不時送來一道翻滾的陽光。
幾座高樓一字排開,在水中投下的玻璃影分散復合,
為每一艘出發的航船送行。
一顆巨大的心臟,被有力的節奏統一。
把渾濁的血液泵向外海。
太陽穿行在云層里,一會兒黯淡,一會兒刺眼,
顏色變化著角度,水汽蒸騰。
一個不知疲倦的國家,在這里展現自己的勞動。
在搖蕩的河里律動,推涌著波浪
形成一卷現代的書。誰翻看這本書,
就能要求歷史,從浪尖上摘取一朵飄忽不定的花,
釋放一股似有還無的腥味,
陽光,風,波浪......
一條吃滿水的船噴著氣,拖著浪,遠去。
2010.3.30,上海
風從后
風從后推著我向前,
它澎湃的動力越過我,推動這一片天地。
它從海上帶來的水汽翻騰在云下,
營造著一種時代的個人史。
這樣的風沒有一往無前的目的,
它充滿了世界,開始的風與結束的風是一陣風。
它籠罩著我,像籠罩一粒塵沙,
在大塊的整體性里運動。
我漂浮著,阻擋著,竭力控制發自心底的
一股形而上的風暴。
風推著我,我推著我,我推著風,
在不講目的,不講政治的連續性的氣候里
從后往前,消除著生命里的偶然。
這是我的風,我是風的,我的體內有一個風我。
我把我交給風的公平。
2010.4.1,上海
林中感懷
一
我記得林子里的鳥叫
不管是婉轉,還是急促,我都記得。
我還記得腳下的
枯枝爛葉,高大的松樹上邊
天色不知不覺的明暗過渡,
身邊聚攏著的花草。
我記得把這些組合起來的氣氛,
從一顆橫倒在河里的大樹散發開來,
左右了我對自己的理解。
二
一堆灰燼中間長出幾縷雜草。
這里有樹林較淺易的歷史,
它的風傳的奧德賽。每一顆樹都有一段
地下歷險。但只有根須透出地面的棱
才形成閑暇的倫理和美學。
長倒刺的荊棘把口述的蛛網打斷,勾起來。
一只蜂鳥拍著透明的翅膀,懸停著
閱讀其影像。它的視角是現在,它的歷史被嗡嗡地埋沒。
我?我是永恒的敵人。相忘于憤怒。
三
然后是一塊巨石的鏡子,躺在河邊,
映照著云彩橫渡的天,涂瀝青的木架和水泥柱
撐起鐵路橋。廢棄的磨坊在下游
保留一段堤壩,給平緩的水流平添了一道
激情的波浪。嘩嘩的水聲翻著白沫,
拐了一道彎,形成回流的漩渦。
近處,岸邊歪著的幾棵樹木探出
枝葉的觸角,測量河水的流動,暗中醞釀
一場孤獨的風暴。花粉在空中無聲地散落。
四
我看到的樹林不是意象,
除此之外我還知道什么?我知道的
都在我向前走的路上。
當我往前,我會看到風吹過
周圍的樹木,也吹過我的衣襟。
當我回頭,我看到的也是同樣。
我看到風呼嘯而過亂點的枝頭。
一切都還存在,包括我,
我的自我,我的他我。一切都在環抱中。
五
從叢刺的缺口越過一條小溪,
一片舊河床的沙子阻滯我的腳步。
太陽從烏云的空隙鉆出來,升高了河床的溫度。
灼熱感從地下蒸騰而上,形成熱氣的鋸齒。
不遠處,樹林在震顫中模糊了輪廓。
急于回到陰涼的樹叢,喳喳的步伐
揚起沙塵,一張炎熱的網張開,
把我籠罩其中。我抬起頭,停下來,看向四周。
這時世界遙遠了,我也在遠去。
六
如果時間返回它的另一面,
你也在另一片叢林里,沿著街旁林立的鋪面行走。
從海上吹來的風會混淆從河上吹來的風,
從另一片大陸吹來的氣息也將沿地球的曲面送來不
同的腥味。
這里的腥味來自腐爛在河床里的魚和水草,
那里的腥味來自流動的人和光亮的建筑。
所有這些壓縮成一塊晶體,握在手中,歷時就會
成為共時。每一個面貌都有所不同,
卻蜿蜒不絕,共有這片林間空地的命運。
2010.5.18, Woodstock
短章
一
大廈映著天,
玻璃藍的重影沉入
樹的黑暗,綠色尖角
乍起一束耀眼的夕陽。炎熱啊!
霧淡啊!色色相吸。
二
瀟湘水云。嗡嗡地混響。
一個個音符次第而過,
拖曳著絲綢,和亂世的黃金。
我聽到的是清澈,感到的是渾濁。
我企圖抓住的是質地。
仙翁……仙翁……仙翁……
三
我在公園里行走,
我四處尋找可以行走的公園。
我打開谷歌地圖,發現一處湖泊。
于是我就來到它的岸邊,
沿著湖邊走了一圈。
湖啊湖,如果是湖北人
或重慶人,我就說,伏啊伏,
我把綠色的電流
還原在眼前,一個二元的公園,
在一個多元的時代,
被電光照徹。被收進腦海。
四
在弗吉尼亞的山上被風雪所困,
每隔一小時鬧醒,點火熱車,心里卻格外平靜。
我從后背箱取出衣物,
一件套一件,然后把座位放倒,躺下。
很快就睡著。凍醒了,再點火熱車,看著油量指針
慢慢飄紅。
天亮了,外邊是一處橋梁,橋梁外是懸崖,
懸崖底是一道平靜的河流,厚厚的積雪留不住。
我慢慢滑著車,在千里冰原上,一寸一寸
滑動著,像螞蟻。從出口下去兩個邁,
好容易找到一家營業的油站,買了咖啡,加滿油,重新
上路。
爬坡時,莫名其妙地想起多年前,在運城,和表弟
半夜被酷熱趕到火車橋下,我叮囑他的一句話:
出門在外,一切都有可能……
我對自己平靜地接受命運的能力感到詫異,
我也準備接受它的更多的安排。
五
我知道形式決定一切,
如果不是形式,只能說出一團亂糟糟的詞。
我找到了形式,所以我的想法
流動在形式的渠里。沒有形式
就沒有分寸感,我知道。
此刻,一隊人形的大雁從藍嶺山飛來,
大約十來只,也許是一家。稍往南它們將看到翅膀下
寬闊的瑟斯齊哈納河。山水是它們的形式,
所以它們飛得自在。而我的平靜
是偽平靜,我把翅膀收在心里。
六
忍受了一夏的炎熱過去了
傍晚開始有了涼氣。季節沒有亂
心就不能亂。心不亂,也不激動。
夏天消失了,也許消失的不只是夏天,我不知道。
很多事情我都不再明了。
但夏天過去了,我卻早已確知。
夏天并不只是炎熱,還有很多別的素質。
炎熱并非夏天的本質。夏天的后邊是秋天,秋天完了
是冬天,
冬天過去是春天,而春天之后又是夏天。
這才是夏天,我說不清,但我知道同樣說不清的東西
存在著,碰巧你也理解。
七
一萬具齒輪的咬合
托起一架噴氣機。
白云……烏云……魚鱗云……天邊云……云上云……
八
忠王李秀成重修了拙政園,
此前的地主曾是陸龜蒙。
王獻臣死后,輸給徐氏,誠所謂拙者為政。
十幾年前我與雷武鈴,郜積意,邵擁軍到此一游,
十幾年后與老邵再次相聚。
心中都已是滄海桑田,但在拙政園,
歷史疊印在穿梭游人的身上,
像崔顥上頭的題詩。我只能說
我無法說,而我無法說的
歷史都替我說出,說得比春天充分。
短短半天就被人流趕了出來,
我相信她的不朽,不堪,不世出
對我的考驗。我逃也似的返回
上海。從那里,歷史消失了。現實
少了一層遮蔽,卻更渾濁,變幻。
九
畫過一道拋物線,一只蝴蝶忽然收翅,
撲閃著踏在草尖。
你小心跨過它,和路上的積水,
與歷史的節點擦身而過。
但魯迅日記說:今日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