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曙光,1956年生于黑龍江省望奎縣。大學時開始寫詩,著有詩集《小丑的花格外衣》、《張曙光詩歌》及《午后的降雪》等。現在北方某高校任教。
在這里月亮是沙漠的顏色
而沙漠是消失了的綠洲
和死去的時間
道路滿是塵土。盛夏的植物
卻仍舊發黃,只是沙丘間的
一叢叢駱駝刺和棘棘草
在車窗外不斷閃過。但紅柳開得耀眼,事實上
花的顏色是粉色的,據當地人講
到了霜降,整個枝干會燃成紅色,亮得耀眼——
七天的行程,穿越了幾千年的歷史
震驚于這無邊的浩瀚
和奇異的美
但我在追尋著什么?
又該如何描述這場旅行?
駕著八匹駿馬的車子
周穆王在云霧間飛行
這夢美麗而縹渺
在我看來,瑤池和西王母
只是西域美的象征[1]——
這里有另一片大海——
白色的龜茲,絲綢北路的中道
中道在哲學中有著另外的含義[2]
而阿克蘇城則為漢代的姑墨[3]
從那時,或許更早,夕陽里
駝隊——沙漠之舟——投下長長的影子
緩緩移進了大漠和時間
在歷史的深處沉積
最初佛教——據稱——是從這里傳入
源于東漢明帝一個金色的夢[4]
“伽藍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
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
經教律儀取則印度”
玄奘在《大唐西域記》中這樣寫[1]
蘇巴什佛寺的遺址中有他的講經臺[2]
而鳩摩羅什去了長安,譯經傳法[3]
如是我聞。我晚來了上千年
唄吶聲中斷了
但追隨著導游的腳步
我從明屋達格半山間的一個石窟
進入另一個石窟,借助手電的微光
觀賞色彩絢麗的壁畫
時間和劫掠使它們成為殘跡
并一度沒入黃沙和荒草
卻仍然可以想見往昔的輝煌[4]
在山下,克孜爾河、木扎提河
匯入渭干大河,克孜爾意謂紅色
源于流經戈壁的克孜爾河
它的河水是紅的[5]。自然造就了另外的奇觀
一場突如其來的雨為我們洗塵,但洪水沖走了
溫宿大峽谷中搭起的高臺和射燈[6]
或許大自然討厭任何人工的修飾
然而——看!誰的手在山崖上雕出了千姿百態
綿延十數里,令人目眩
挑戰著我們的想象力——
“真的是鬼斧神工。沒有任何人
能有這樣的氣魄和能力”
這樣大的手筆,足以令詩人感到渺小
而雨水洗過的天空
那么藍
懸在峭壁上的云朵
那么白
在峽谷之上
移動
變幻
使我的神思變得恍惚
陶醉于多浪的木卡姆[7]
當地維族的古稀老人唱出
熱烈而蒼涼的歌聲
伴著他們的舞蹈
揚起手臂轉動著,仿佛從生命深處迸發
帶著大漠的月色和風塵
刀郎(并非那位流行歌手)是他們另外的名稱[8]
而克孜爾漢代的烽燧[9],拉近了
當下同歷史的距離
似乎一切就發生在昨天
如今只是一堆高高的黃土,卻仍在
孤獨地守望著
而但當年的守望者在哪里?
“不管他是誰。黎明時他看到皺起的群山
灰燼般的顏色,在融化的黑暗之上” [10]
這里是沙漠的邊緣
和文明的前哨
生命和遺忘
在這里抗爭
“那火光將從
特洛伊帶來消息” [1]
但如何理解這一切——
登上蘇巴什寺玄奘的講經臺
——記載中的昭怙厘寺[2]——
四周蒼莽,遍地是礫石
遠處幾抹綠色,“那是維族人的村莊”
公元628年,他偷偷離開長安西行
發愿不到天竺,誓不東歸
他是偷渡客[3],但在這里受到了禮遇
并就佛法展開了一場辯論[4]
一些年后,厚待他的高昌國[5]
被侯君集的大軍攻陷
(篤信佛教的麴文泰
在兵臨城下時被嚇死
當初他又如何敢向
強大的唐王朝尋釁?[6]而太宗皇帝
對佛教基本上是個外行)
這或許改變了他的歸程[7]
我是說玄奘,其時他已譽滿天下
但沒有找到他在這里講經的文字記載[8]
當時他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注定不同
卻只是一個硬幣的兩面
塔里木河,脫韁的野馬,如今已經斷流[9]
我從橋上眺望干涸的河床
想象著它寬闊奔涌的時光
“我聽到了暴風雨”,耳聾的
貝多芬在大聲吼叫
他扮演了荒島上普洛斯彼羅[10]的角色
用音樂的魔法建造了一個世界
但理性是另外的魔法,它的膨脹
最終將會在自身中迷失——
塔里木河不再奔騰
干涸的河床上牧人放著羊群
一群白色,一群黑色
掀起了一陣陣沙塵
而走進沙雅那片枯死的胡楊林,仿佛
進入一次戰役后的沙場[1]
每一具死去的軀干都是一個墓碑
或雕塑
(更像士兵累累的白骨)
它們用不屈的姿勢
訴說著戰事的激烈和英勇
兩位當地的維族人,老人和他的兒子
彈著沙塔爾,唱出一支憂傷的曲調[2]
毛驢車就停在他們的前面
在庫什和沙雅,見到過很多這樣的
毛驢車,它們代表著一種傳統
抑或是美德
他們倚著枯死的胡楊樹
歌聲在死去的胡楊林上空飄蕩
我撫摸著毛驢的耳朵
發現了雅姆的一個錯誤[3]
而斯文·赫定曾在這里尋找著新疆虎
但他的行程和我的一樣短促[4]
在塔克拉瑪干沙漠
他的皮靴救了探險隊員的命[5]
他發現了樓蘭,一個早已消逝的古國
現在它的幽靈困擾著我們
帶來了謎和啟示
但如何理解這一切?誰來
破解這密碼?
少了鼻子的斯芬克斯在沙漠中
猜得中就活,猜不中就死
身披披風的年輕騎士尋找著圣杯
或啟示
但命運在他的身上產卵
從卡珊德拉美麗的眼睛里
我讀出了憂傷
“這災難也倒在那只杯里了”[6]
——“她雖然做了奴隸
心里卻還保持著
神賜的靈感”[7]
哦阿伽門農的勝利,或失敗——
的確我們應該重回顧
我們走過的道路。它埋葬在
漠漠黃沙中,眼前的也是一樣
在一捧塵土里,我們能找到些什么?
在我看來,自然應該是
自然的樣子
而那些舊日的文明,是否真的
已經死去,抑或綿延著——
讓我們從中發現新的契機?
文明的本質在于包容,而不是
沖突。亨廷頓的舞蹈癥[1]
也許,他是個了不起的學者
正如艾略特預示著荒原
呼喚雷霆之聲:克制,施予,同情[2]
說實話,我不喜歡那種極端的態度
或是用一種文明
來排斥另一種文明
意義的存在或許正是在于這種差異性
差異即意義[3],羅蘭·巴特寫道
——死于一輛巴黎的運貨卡車,但他的
符號學卻被廣泛地復制——
正如南疆不同于北疆
或西域不同于中原
而這些造成了我們此行的契機
在月亮灣(一個清澈的水塘)搭起的涼篷旁
一場婚禮正在進行
(只是風景中的風景)[4]
在電影和圖片中我曾看到——
花毯代替了花轎,新娘坐在上面
幾個小伙子抬著,姑娘們舞動著
優美的手臂,在前面引路
我們坐著,吃著馕、手把肉、肉串和瓜果
我問外面看熱鬧的小女孩:
“要個肉串嗎?”
她說,“給我一只桃子”[5]
歡快的樂曲一直演奏著
但請不要殺那只羊
它的叫聲是那么悲哀[6]
這里有另一片大海,更加蒼涼
也更加浩瀚
沙漠是死去的時間
而歷史是一個巨大的舞臺和長廊
但它展示得更多——
一個個民族和王朝在這里更迭
變化
不變的是這片土地
這里歸我們共同所有
而我們屬于彼此
戰亂 殺伐 建設 鮮血化成了
紅柳,亮得耀眼,像和平
或一個警句。而變化即綿延。生活
仍在繼續
正如那白色的河流,來自天山融化的積雪
(或許龜茲因此而命名)[7]
孕育了奇異的美或深邃的意義
這里有另一片大海
庫車應該具有它自身的含義
十字路口或通衢大道[8]
這里連結著歷史和現實
連結著沙漠和綠洲
連結著各種不同的文明
生活和習俗
也連結著今天和明天
但明天仍在不確定中
它緣于我們今天的腳步
這里有另一片大海
讓我們心醉,沉迷
同時保持一種必要的警醒
[1]:根據戰國時出土的《穆天子傳》所講,周穆王喜愛游歷,曾駕著八匹駿馬的車子西行到昆侖山,在瑤池與西王母飲宴,并作歌唱和。
[2]:絲綢之路在新疆按其路線分為南、中、北三道。據說中道起自玉門關,沿塔克拉瑪干沙漠北緣,途經羅布泊(樓蘭)、吐魯番(車師、高昌)、焉耆(尉犁)、庫車(龜茲)、阿克蘇(姑墨)、喀什(疏勒)到達費爾干納盆地(大宛)。現阿克蘇地區(包括庫車)就在這條線路的中央。中道同時也是佛教術語,似與儒家中庸相近,謂所說道理,不墮極端,脫離二邊,即為中道。
[3]:阿克蘇在西漢初期為姑墨國。漢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歸西域都護府管轄。魏晉南北朝時期受龜茲轄控。唐代姑墨為龜茲都督府管轄下的一州。
[4]:《后漢書·西域傳》載有東漢明帝夢佛之事:“世傳明帝夢見金人,長大,頂有光明,以問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日佛,其形長丈六尺而金黃色。’帝于是遣使天竺問佛道法,遂于中國畫圖形象焉。”據說佛法自此傳入中國。
[1]:龜茲盛行佛教,玄奘在《大唐西域記》卷一中記載,“屈支(即龜茲)伽藍百余所、僧徒五千余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 經教律儀取則印度”。可見當時西域也是佛教傳入中土的必經之地。
[2]:蘇巴什佛寺舊稱昭怙悝大寺、雀離大寺,在庫車縣城偏東的確爾達格山南麓。在《大唐西域記》中有關于此寺的記載,相傳玄奘本人曾在此講經,遺址中有玄奘講經臺。
[3]:鳩摩羅什祖籍天竺,生于龜茲,很小就出家,后游學天竺諸國,遍訪名師。東晉后秦弘始三年(公元401年),姚興派人迎至長安,從事譯經,成為一代著名的佛經譯者。
[4]:明屋格達半山間是著名的克孜爾千佛洞,我國開鑿最早的大型石窟群,據說始建于公元三世紀(東漢末年),以六至七世紀為盛。后受到部分損毀。
[5]:克孜爾在維吾爾語中意謂“紅色”。
[6]:溫宿大峽谷為新疆天然奇觀,位于天山山脈南麓,在溫宿縣博孜墩鄉境內,有“活的地質史教科書”之稱 。當地曾在峽谷中搭設舞臺,準備召開詩歌朗誦會,卻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沖垮。
[7]:多浪木卡姆為新疆著名的歌舞藝術,阿瓦提縣的多浪木卡姆獨具特色。
[8]:多浪又可譯為“刀郎”,歌手刀郎即借用了這一名稱。
[9]:克孜爾烽火臺在庫車以北鹽水溝東側,保存比較完整,被考證為漢代邊防報警的烽火遂遺址。
[10]:這里借用了米沃什《寂寞研究》中的詩句。這是詩中一位沙漠守望者眼中的景色。
[1]:古希臘戲劇家埃斯庫羅斯《阿伽門農》中的臺詞,由烽火守望人說出。原句為“今夜里,我照常觀望信號火炬――那火光將從特洛伊帶來消息,報告那都城的陷落”,羅念生譯。
[2]:見前頁注[2]。
[3]:據慧立《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玄奘為到天竺求取真經,“結侶陳表,有詔不許”,只好一個人偷越國境。中途迷路,所帶之水盡失,想返回取水,但很快打消了念頭,“寧可就西而死,豈東歸而生。”
[4]:《大唐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二載,玄奘在屈支(龜茲)曾就佛法與當地高僧木叉毱多展開論辯,辯才無礙,令對方“嘆畏”。
[5]:高昌是漢族在西域建立的佛教國家,位于新疆吐魯番東南,是古時西域交通樞紐。玄奘在高昌受到國王麴文泰的隆重禮遇,與他在國內的境況形成鮮明對比。
[6]:高昌國王麴文泰受欲谷設的脅迫,助其出兵攻打焉耆,并封鎖所有向東的道路。焉耆的使者向大唐求助,于是李世民令侯君集為將率軍攻打高昌。麴文泰在唐軍到達前病死,侯君集的隊伍沒有遇到任何抵抗就占領了高昌。麴文泰之子麴智盛被押解到長安。唐滅高昌,更多是出于戰略考慮,不一定是高昌威脅到其安全。
[7]:玄奘在繼續西行前答應麴文泰,從印度回來一定要到高昌宣講佛法。但就在他準備返回時,高昌已被唐朝所滅,他于是改道回國。
[8]:關于玄奘在蘇巴什寺講經的事情,很多人表示懷疑。因為寺院距龜茲都城較遠,很多人認為玄奘沒有去過那里。
[9]:塔里木河是中國第一大內流河,全長2179公里,在世界內流河中名列第五。塔里木在維語中是“脫韁的野馬”,更被新疆人稱為母親河,當我們見到時,已經斷流,牧人趕著羊群從干涸的河床上走過。據知情人講,由于河水改道工程,要用河水去澆灌沙漠,導致了河水的干涸。但沒有得到印證。
[10]:普洛斯彼羅,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中的人物,原為米蘭公爵,其弟篡位后被放逐海島,與女兒米蘭達相依為命。他在島上施展魔法,制造了一場暴風雨,來實現復仇計劃。
[1]:因塔里木河斷流,導致沙雅縣境內的大批胡楊樹枯死。胡楊是最為古老的樹種,在一億三千多萬年前就生存在地球上,為落葉喬木,樹高十五到三十米,根可以扎到二二米以下的地層中吸取地下水,并深深根植于大地,能貯存大量的水分,忍受荒漠中干旱、多變的惡劣氣候。
[2]:兩個維族歌手在枯死的胡楊林里彈著沙塔爾,唱出一首悲傷的歌。他們是父子,歌他們自己編唱的,歌詞大意是,母親河死了,我們該怎么辦?
[3]:法國詩人雅姆寫詩贊美過驢子。約略記得他說過驢子的耳朵柔軟得像少女的手臂。我在聽歌時撫摸著毛驢的耳朵,發現它們很硬。雅姆的詩句沒有去查,也許是我的記憶有誤。
[4]:探險家斯文·赫定曾經來到沙雅,尋找新疆虎的蹤跡。但當地官員只允許他短暫停留,三天后便帶著遺憾離開了。這和我們在沙雅的時間接近。
[5]:1895年,斯文·赫定的探險隊進入有“死亡之海”之稱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遭遇了一場從未經歷過的大沙暴。由于沒有水源,探險隊最后只剩下了斯文·赫定和他的一位助手。當赫定出去找水,在絕望中發現了一個沙漠中的水潭。他用自己的皮靴盛滿了水,帶回給助手。那次旅行后來被稱為“死亡之旅”,水潭也被命名為“救命的水池”——人們也叫它“斯文·赫定水池”。而那雙靴子至今陳列在斯文·赫定紀念館中。
[6]:埃斯庫羅斯《阿伽門農》中卡珊德拉的獨白。卡珊德拉是特洛伊公主,因為拒絕了太陽神阿波羅的追求,被詛咒為一方面具有預言能力,另一方面又沒有相信她說出的一切。在劇中她預見到了阿伽門農不幸的命運,卻無能為力。
[7]:《阿伽門農》中歌隊的合唱。“她”是指卡珊德拉。特洛伊陷落后,她成了阿伽門農的奴隸。
[1]:亨廷頓,美國學者,因提出“文明沖突論”觀點而聞名。亨廷頓舞蹈癥是一種家族顯性遺傳型疾病,患者神經系統逐漸退化,動作失調,出現不可控制的顫搐。亨廷頓舞蹈癥與學者亨廷頓無關,這里是同亨廷頓開了個玩笑。
[2]:在《荒原》的最后一章,艾略特用梵文中的三句箴言表明他對人類拯救的愿望。他后來成為天主教徒,但在《荒原》中,他表明出對不同文化兼收并蓄的態度。
[3]:羅蘭·巴特在《文本的愉悅》中的一個論斷。
[4]:月亮灣歸溫宿縣所屬,只是一片不大的水塘。在那里我們參加了一場維族婚禮。事實上,婚禮在前一天已經舉辦過了,為了讓我們了解當地的風俗,婚禮又被重新演練一次。
[5]:這是當時的一個真實場面。我們坐在搭起的涼篷中吃著婚宴,周圍一群孩子們在看熱鬧。
[6]:殺羊的事情也是真實的,當然宴席上的酒肉已足夠豐盛――甚至奢侈,完全沒有必要這樣做。殺羊是一種表演,但看過的人事后都沉默了,據說場面很悲慘。
[7]:龜茲在維語中有白色的意思。
[8]:庫車在維語里意謂“十字路口或通衢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