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段時間或某一個詞語
我死了或者我活著
區別僅僅是一個敘述過程
一個直接說出結果
我們被迫地出生丟到臺上
就是為了飾演一個注定的角色
看上去多姿多彩地活著
其實在表演不同的死法
沒有一條生命可以真正度盡劫波
我們有過什么還能剩下什么
某一段時間已經消失
某一個詞語被反復使用
我們的一生都被寫作
我們一生都在寫作
有誰不是在寫鏡中的自己
我們的一生都被寫作
又有誰寫出了鏡子外的別人
在墓碑上刻完這行字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我們哪一個不是被迫地來,這世上
“日頭照好人,也照歹人”
誰見過那個唯一主動降臨并甘愿受死的人
他卻說:“時間來不及了,我不能再作比喻”
所以我羨慕那些歹人總是有大把的時間
用來做歹事和懺悔以后繼續做歹事
“愛自己的敵人,祝福詛咒你的人”
在墓碑上刻完這行字我們就可以離開了
舍棄了一切犒賞就舍棄了一切折磨
走在后面視野多么開闊
你再也不用擔心腹背受敵了
躲在語言的瓜子皮兒里做一個傾聽者
整個瓜子兒就都是你的了
用心去觀察一只小狗的睡態一樣抽動的神經
一樣起伏的呼吸就像看到了夢中的自己
再澎湃的愛和再深切的恨都沒有意義了
舍棄了一切犒賞就舍棄了一切折磨
真不知道我在鏡中看到的都是什么
那是臥室里的一面鏡子在我看來
就連它背對的墻壁也一塵不染
但我的小狗卻總是沖向這面鏡子
并對著鏡中的自己狂吠
我想它一定是看見了另外的一個自己
面容丑陋越狂吠越猙獰
真不知道我在鏡中看到的都是什么
每天卻可以用來孤芳自賞
上帝說:寫作吧!
上帝說:寫作吧!
寫作是一個詩人愛這個世界
唯一的能力
寫作吧凈完臉洗過心
即便雙手不用握于胸前
寫作的人也應該懂得感謝糧食和雨水
感謝饑餓與嚴寒也應該懂得感謝贊美和祝福
感謝詛咒與饞言
寫作就是在做一次精神的探險
為罪孽深重的靈魂掘一條救贖的路來
數數
從1數到48或從1數到100
耗時之短長可以忽略不計
站在歷史的過眼云煙處
看出生證和死亡通知其實是同一張紙
偶然的生必然的死
活著如同數數多多少少又有什么意義
說到底人生就是一種絕癥
無藥可救無醫可治
形同虛設
我的人生看上去風和日麗
就如同我臥室里的床
氣質不凡寬大舒適
但十幾年了
我卻一直睡在沙發上
天命
麻雀蝴蝶蜻蜓
螞蚱青蛙蛐蛐
再加上茄子辣椒西紅柿
這就是我芳草萋萋的小院兒
爸爸媽媽弟弟
妹妹外甥侄女
再加上毛毛公主太子[1]
這就是我青堂瓦舍的家
芳草萋萋的院子青堂瓦舍的家
這就是現在的我
就要知天命了卻開始變得
目光短淺最遠也就只能看到
院外的水塘楊樹林
以及稻花深處我的
中學和小學了
朋友們都丟到了哪里
一個個那么鮮活的
三十年積攢下來的朋友們
不分先后不論長弱尊卑
統統隨著一小串一小串的數字
丟了
作為一個人這些年我們已經丟失了很多很多
具體的情感
我們總覺得地球這么小
發個郵件打個電話或在空中打個盹
就可以與久違的朋友把酒言歡了
但生活的壓迫常常使我們
其實懶得發個郵件打個電話
更不用說在空中打個盹
現在我們生活的是多么的抽象
抽象到哪怕是近在咫尺的朋友
其實也常常杳無音信
徒步數載或騎行萬里的時代
做詩人是幸運的
那時哪怕你推開的只是一扇柴門
天下蒼生就會盡在眼底了
但所謂的信息時代
聽到的多了看到的也多了
走過的就更多了
我們卻一個個
反到變成了聾子瞎子或偏癱患者
一個太不真實的世界連我們自己
也一個個都早早地
就面目全非了
今天我們幾乎是憑著災難的消息
來熟悉地理并想起一個個朋友
盡管他們當中有很多已經在電子的通訊錄里
沉睡了多年有的
甚至早已被徹徹底底的數字化了
但至少他們始終都在那一小串一小串
毫無感情色彩的數字
即便只是偶爾看上一眼
也會讓我心里踏實
妙文迭出的時代詩人的友情
曾深過千尺的桃花潭水
我的朋友們呢現在卻被我隨著一部小小的電話
不知丟到了哪里
時間是內心的麻煩
我們習慣糾結于過去
其實過去的就過去了
重要的是將來
當然更重要的是現在
如果沒有現在
哪還會有什么未來
而未來從來就只能是一個假設
但我們又必須假設
如果我們不是還有一個假設的明天
如果我們不把明天假設的盡可能的好
誰又能泅過今天的苦海
誰都能看得見的麻煩不是麻煩
時間誰也看不見
但卻是我們內心的麻煩
真正的麻煩
不會倒退的唯有時間
時間留不住即便
在不開燈的夜晚
時間也不會重復
所以時間和歷史無關
就像現在我用沉默
和一片葉子交談
那葉子每一次細微的震顫
都有時間經過
哪怕這一刻我就死去
葉子也仍會震顫
事實上只要我還不能馬上死去
就會繼續凝視這些葉子
但我并沒有重復時間
我只是重復著某種習慣
我想那些可以被重復的部分
就是歷史了
幸福是一種子虛烏有
那些買彩票的人
還不知道幸運之神的駕臨
甚至遠比災禍的從天而降
概率要低得多
我們窮其一生與其說
是為了追求幸福
還不如說是一直躲避
大禍臨頭
向佛
拜佛的人心里想著
我佛慈悲
于是便開始貪婪地向佛索取
佛無言心如明鏡
蕓蕓眾生啊有多少人
仍心系紅塵轉身做惡
佛光昭昭如果只是一味地遮蔽
人性之劣豈不是
佛乃非佛?
心底無私無佛也天高地闊
貪念當頭則免不了一身罪孽
向佛者如無贖罪之心
而是妄施貪念只求佛之護佑
我佛已慈悲如此
又有誰來護佑我佛?
所以人人燒香人人拜佛
還不如個個都放下屠刀
個個都立地成佛
詩歌人生
我的詩歌是活字印刷術
我必須小心翼翼捏緊每一個漢字
努力地做一個智慧的弈者
斂長氣謀真眼
人生的棋局剛到中盤
但我始終無法落子
我手里的象形文字來自塵世
而塵世的字庫只剩下一個漢字——
丑類惡物的丑百拙千丑的丑
丑態百出的丑跳梁小丑的丑
嫉惡如仇的手永久地韁在了半空
人生終成死局
詩人簡介:
潘洗塵,當代詩人。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詩歌創作,2000年開始陸續有詩作《飲九月初九的酒》、《六月我們看海去》等入選普通高中語文課本和大學語文教材。創辦《詩歌EMS》周刊、《讀詩》季刊等詩歌刊物。現為天問文化傳播機構董事長并擔任《星星》詩歌理論月刊等國內多家詩歌刊物的主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