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贊美詩
丈夫抓了,家被抄了,我萬念俱滅,一連三天床都沒下。不知為什么卻沒有一滴淚。女兒正在讀大三,這事無論如何也不能告訴她。丈夫剛提正處的時候,勸我辭去工作,全力以赴做好后勤保障工作。也就是伺候好他和女兒。我打電話給母親,79歲高齡的母親立即就從千里之外趕來了,她說工作不能辭,并給我講了許多道理。那時候女兒正在讀高中,的確需要照顧好一日三餐,我的工作又不如意,在丈夫的堅持下,我還是辭了工作。
母親郁郁寡歡,有一天她說要到街上轉轉,我說陪她去,母親說什么也不讓。那天母親迷了路,幸虧被一個鄰居看見,把母親送回了家。
母親沒勸下我,就回去了,到家后托人給我寫信,說她有本書不知是落在我家還是丟在了路上,讓我在家里找找。母親信仰基督,她說的那本書書名叫《贊美詩》,是中國基督教協會編印的一本以頌揚天父和感恩為主題的圣歌集,母親上了年紀后幾乎與這本書形影不離。母親最喜歡唱的一首歌是《手懶的要受窮》:手懶的,要受貧窮。手勤的,卻要富足。不勞而得之財,必定消耗。勤勞積蓄的,必見加增。我給母親回信說書沒丟,已經收進了書櫥。過了兩年,母親突然病重,我回去探望母親,母親義提到了那本書,那時候母親已經十分虛弱,她還是掙扎著告訴我,你沒事的時候也好好看看。我點了點頭。不久母親就去世了。
很小的時候,我曾在圣誕節登上圣壇唱過一次圣歌。后來,我聽大人回憶說,那時候我扎了一根朝天辮,往臺上一站,落落大方,唱起歌來的時候,辮子在頭上晃來晃去,要多可愛有多可愛。后來“文革”了,禮拜堂被拆毀,我先是上山下鄉,之后招工去外地工作。再后來禮拜堂重建,我每次回家探親,母親都拉我去做禮拜,但是我一次也沒去過。母親還專門給我買了一套《新舊約全書》,讓我拿回去有空了好好讀讀,我卻說這么沉,拿回去也沒空看,堅持沒拿。現在想起來,我才慢慢體會出母親有多失望,但當時母親希望我皈依基督,我卻覺得是一件有點荒唐的事。所以那本《贊美詩》也一直躺在書櫥里,10多年了,我一次也沒動過。如果不是遭遇這場劫難,我也許永遠不會想起這本書,但此刻我突然意識到這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的遺物了。
女兒大學還沒畢業,別說供養女兒,連我自己也失去了生活來源,以后的日子怎么過?開始我躺在床上只是昏昏沉沉地睡,大腦好像失去了思維功能。后來勉強可以思考了。第一個問題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越想越后悔,當初不該不聽母親的勸,如果不是辭了工作,就是再難日子也可以應付下去。如今我已是快50歲的人了,義丟下工作這么久,重新找份工作談何容易?對于丈夫的事,我從來都不過問,但是“人不可太貪”的話我給他說過不下100次,每次丈夫都點頭答應,準知道他根本就沒聽進去呢?
如果母親還在,我可以跑回家,在母親面前痛痛快快哭一場,甚至能得到母親的幫助,就像小時候母親一次次把跌倒的我從地上拉起來。不,我想到哪里去了?怎么能希望從母親那里得到幫助?父母辛勞一生,供我們兄弟姐妹吃飯、穿衣、上學,已經榨干了他們身上的最后一滴血。隨著父親的去世,父母年老后的唯一生活來源——父親的養老金也沒了,可我們兄弟姐妹誰手頭寬裕了或過年過節,給母親點零花錢,我們都不富裕,給母親的錢也少得可憐。即使如此,母親也不肯要,她總是說你們掙個錢也不容易,都有自己的家了,我一個人怎么也好說。后來情況有了好轉。母親卻過早地離開了我們,因此母親不可能有什么積蓄。我不需要母親幫助,我只想再看她老人家一眼,我還想問母親一句話,難道說您老人家是先知?當初就知道我會有這一天,才千里遙遠地跑來勸我不要辭職?結婚后,我不止一次寫信讓母親來住,都被母親以各種理南拒絕了。這一次,我沒說讓母親來,只是告訴她我打算辭職,母親卻來了。女兒無知,沒聽您老人家的話,活該受此懲罰!
神使鬼差的三天來我第一次從床上走下來,頭重腳輕來到書櫥前,找出那本書。拂去書上的灰塵,我隨手輕輕把書打開,結果卻如傳說中打開了一個寶庫之門,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書里有一張存折!我還是不敢相信,把存折從書中取出來,拿到窗前再看,的的確確是一張存折。我仔仔細細把存折看了一遍,存折用的是我的名字,錢不是很多,5000塊,存的是一年定期,自動轉存。我仔細辨認了存錢口期,正是母親上次來的時候自己上街并迷了路的那一天。
娘啊!我大喊一聲,手捧存折,淚水洶涌澎湃。
二、美麗星空
這位朋友,我是星空,你的電話接通了,有什么需要我幫助嗎?當星空第三次重復這句話的時候,話筒里終于響起一個大男孩的聲音,星空老師,我有要緊的話想和你單獨交流。能把你的手機號告訴我嗎?你下班后我再打給你。
星空主持的是一檔情感類節目。天天為別人解疑釋惑,而她自己的感情卻早早就出了問題。一晃11年過去了,11年前那個夏天發生的一切依然歷歷在日。丈夫出差,5歲的兒子送了全托。一天,分別了6年的大學同學浩蕩從美國回國探親,繞道專門來看星空。在大學里兩個人就互有好感,但家庭背景的不同,畢業后選擇方向的各異,最終使兩人失之交臂。晚上星空請浩蕩吃飯,飯后浩蕩提出要到老同學家里看看。那天晚上,他們把大學4年留下的遺憾一次性做了補償。
浩蕩離開了,丈夫回來了,星空在懊悔中度日如年,最終選擇向丈夫坦白一切。星空沒想到丈夫的反應如此激烈,離婚,要走兒子的撫養權,并從此在她視線里消失……
手機號?作為市廣播電臺一個著名節目的女主持人,如果把自己的手機號公之于眾,不難預料她將再也無法享受生活的平靜。不等星空回答,對方就急急地說,星空老師,你不知道我現在的處境,我只相信你一個人,你一定要幫我!
看來對方遇到的決非尋常情感問題,而是要比情感問題嚴重得多!最終星空讓步了。義一次下班了,車開到樓下,星空把車停好,她習慣性地抬起頭來,讓目光穿透層層夜幕,直抵那一片深不可測的幽藍,遠遠近近的星星閃閃爍爍,如一個大湖里游動著無數的魚,偶爾有一顆流星從空中劃過,一道銀白在夜空中亮起,義倏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多么美麗、多么迷人的夜空啊!不知多少次沉迷在對這片神秘夜空的向往中,她還是又忍不住喟嘆了一聲。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果然是那個大男孩打來的。
他說,我殺了人,現在在逃亡之中。你不要報警,也不要勸我自首。我只有16歲,我不想死……
說到這兒,大男孩突然哭起來。從他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星空了解到,這個大男孩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了婚,他一直跟著父親過,只知道母親是個中學教師。
星空的心一陣怦怦亂跳,自己離婚的時候兒子5歲,今年正好16歲,巧合?還是……她自嘲地笑了一聲,怎么可能呢?人海茫茫,天下哪有這么巧的事?瞬間的走神讓星空深感自責,她馬上讓自己回到現實中,她要幫助他,當然最好的幫助就是讓他去自首,再逃下去沒有任何出路,雖然這個大男孩一開始就聲明不讓星空這樣做。
星空老師,你還在聽我說話嗎?
聽,我在聽。她急忙說。
星空老師,我的手機可能被監控,所以我給你通話時間不能太長。明天這個時間我再打給你好嗎?不等星空回答,電話掛斷了。
第二次通話,大男孩的敘述平靜了許多。他說,離開媽媽后,我一直鬧著找媽媽,為此不知挨過多少打。后來,爸爸娶了個阿姨,爸爸讓我叫她媽媽,我不叫。我上學了,開始偷爸爸的錢,打算攢夠了坐上火車去找媽媽。第一次逃跑是我上二年級的時候,沒等上火車爸爸就找到了我,他對我拳打腳踢,但這不僅沒打消我逃跑的念頭,反而讓我逃跑的決心更大。最后一次逃跑。一下火車就被爸爸捉住了。我被帶回家,已是深夜,爸爸又吃又喝,卻什么也不讓我吃。吃飽喝足爸爸開始打我,后來爸爸打累了,坐在沙發上睡了過去。茶幾上有一把爸爸切西瓜用過的菜刀,我什么也沒想,抓起菜刀就朝爸爸砍去
啊。可憐的孩子!他吃過飯了嗎?夜里他睡在什么地方?
多少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星空也曾想起兒子,兒子最喜歡吃她做的西紅柿炒蛋和燉排骨,兒子吃飯時的貪婪樣子依然如昨……帶著一種不可遏止的沖動,星空說:孩子,你現在在什么地方?我能為你做頓飯嗎?
話筒里沉默了。
孩子你別誤會,我也是一個母親,我只是想給你做一頓飯,就像給我的兒子做飯那樣給你做一頓飯……
話筒里突然傳出一陣不可遏止的哭聲。
第二天。星空把這事告訴了正準備去上班的丈夫,當然是第二任丈夫。
上午11點門鈴響了。大男孩站在客廳中央。警惕地向四下里張望著,見屋里只有星空一個人,大男孩才放下心來。星空把做好的菜一樣樣端上來,大男孩狼吞虎咽。現在他徹底放松下來,吃飽飯在客廳里好奇地東看西看。他走到一個鏡框前,一下子愣在那里。鏡框里是星空的兒子5歲時候的留影。
大男孩突然說,我家也有一張這樣的照片。爸爸說是我5歲的時候照的。
星空以為自己聽錯了。這時候大男孩向星空走過來,他說,星空老師,你,一直都在電臺工作嗎?
星空抑制著自己激動的情緒說。與你媽媽一樣,我也曾是一名教師。
大男孩一把抱住星空,嚎啕大哭:媽媽,我可找到你了,這是真的嗎?……
幸福來得實在過于突然。突然得讓星空猝不及防。當然。除了幸福還有巨大的苦澀和刺痛。星空把大男孩緊緊抱在懷里,母子倆都再也說不出話來,只任淚水洶涌。
突然電話響了。大男孩一下子站起來,驚恐得不知所措。星空知道電話是丈夫打來的,他不放心自己讓一個殺人兇手到家里來,她說,孩子你不要怕。星空接起電話,丈夫說,他來了嗎?星空說,當然。不等丈夫說話,星空接著說,你放心吧,我知道該怎么做。
三、今我來思
飛機就要降落了,一大堆的古人詩句蜂擁至宜云的腦際:鄉近情更怯?少小離家老大回?鳥倦飛而知還?亂七八糟,風牛馬不相及,這就是學中文的結果。宜云想。
一年多前,宜云就是從這里起飛去的美國,父母當然不用說了,沾親帶故差不多所有的親戚都到機場來為她送行,那真是一個陣容龐大的親人團:大舅二舅和他們的妻子,大姑二姑和他們的丈夫。小姨和小姨夫,姐和姐夫,弟和弟媳,表姐表妹。堂兄堂妹,外甥外甥女……他們笑容可掬,春風滿面,幫宜云辦行李托運,為宜云買吃的喝的。臨別的時候與宜云緊緊擁抱,拉住宜云的手戀戀不舍。宜云從來沒享受過這么濃烈親情,開始她還能忍住,后來終于被感動的哭得一塌糊涂。而宜云從來都不是一個感情脆弱的人。
宜云大學畢業,在一個不入流的雜志當了一段時間編輯,覺得不適合自己,辭職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后來她通過網站中介,認識了一個叫大衛的美國人,大衛36歲,法學博士,金融碩士,在一個跨國金融機構任職,競還是位鉆石王老五。他們在網上聊了幾次,宜云蹩腳的英語借助谷歌上的翻澤功能,與大衛交流起來競沒多大障礙。后來他們互發了照片,都覺得挺滿意,就確立了戀愛關系。之后宜云惡補英文,當大衛從大洋彼岸飛來與她相見的時候,宜云已經能借助手勢與大衛交流了。
上大學的時候,看到別的同學出國留學,宜云眼饞的不得了,她拼命讀書,但四年大學讀完,她只勉強過了英語四級,出國留學根本沒有指望。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留學不成,嫁人總可以吧,而且留上幾年學,即使在美國找到工作,如果申請不到綠卡早晚還得回來,與留學比起來,婚姻倒不失為一條通往美國的捷徑。與大衛見面后,宜云的父親既不說贊成,也沒明確表示反對,而宜云的母親卻十分喜歡這個洋女婿,因此他們很快就辦理了結婚登記手續。
宜云遠嫁美國,除了宜云的父親外,幾乎所有的親朋好友都十分看好這樁婚事,尤其聽說大衛是金融世家,大衛的父母住在自己的城堡里,城堡外就是一大片森林后,他們對宜云說,有機會就去美國看望宜云,還半認真半開玩笑地說,宜云要向他們發出邀請,當然還要把來回的機票寄過來。宜云也半認真半開玩笑地一一答應。宜云的表姐表妹、堂兄堂妹、外甥外甥女更是對宜云寄予厚望,他們希望宜云在美國扎下根后,有了機會也想辦法把他們弄出去。到那時你在美國就有親人了,那樣才不會太孤單。他們說。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雨雪霏霏的只是宜云的心情,走出艙門的一瞬間,大塊大塊的陽光瀑布般傾瀉下來,讓宜云一時難以招架。這一年多在美國的經歷真是一言難盡,她與大衛的婚姻只維持了半年多,有生活習慣上的不同,有文化方面的差異,一句話說不清楚。本來宜云是可以分得一些財產的,但宜云放棄了,因為她不是為了財產嫁到美國的。宜云既沒邀請他們的親戚去美圍旅游,她也沒能把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弄到美國去,她自身難保,怎么還能顧得上他們呢?
與大衛離婚后,為她辦理綠卡的申請被終止,而宜云來美國的時候辦的旅游簽證早已過期,她在當地華人的幫助下雖然找到一份T作,但因為沒有合法身份,整口提心吊膽。本來宜云不打算告訴母親的,她不想讓母親為自己擔心,有一次母親給她打電話,她沒忍住,在電話罩放聲大哭,后來不得不告訴了母親。母親勸她回國,說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在美國我不放心。每天早晨一睜開眼,那種舉目無親的孤獨感,都讓宜云恐懼,不回國已經別無選擇了。
宜云磨磨蹭蹭取了行李用車子推著往外走,候機大廳外人頭攢動,舉著牌子的、捧著鮮花的,一個個激動得面紅耳赤,迎接他們的親人、友人從海外歸來。宜云不知道待會見到迎接自己的親戚時怎么面對,難道對他們說自己離婚了?說嫁到美國去本身就是一個錯誤?這些他們應該早已經從母親那里知道了。不過,離開美國的時候,宜云還是傾其所有,為每個人都準備了一份禮物。
每一步都邁得是那樣沉重,當宜云終于推著行李走出候機大廳時。外面已經沒什么人了,與她同機的乘客不是被人接走,就是自己坐車走了,她睜大眼睛四處張望著,她的親友團會在什么地方呢?一輛出租車停在宜云面前,司機探出頭來招呼她上車,宜云搖了搖頭,司機迅速駕車離去。
宜云終于看見了,一個身材瘦小、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不遠處正向她招手。宜云認出那是母親。來接她的也只有母親。
四、五塊錢
那一年母親從老家來我這里小住,星期天母親從外面回來對我說,你有不穿的衣服嗎?門外有個流浪漢,天快冷了還穿得暴皮露肉的。我找出幾件舊衣服,母親拿著高高興興出門去了。
母親從外面同來,見我在看書,欲言義止,坐到門口曬太陽去了。我知道母親有話給我說,怕耽擱我學習才沒說的,其實我看的只是一本閑書,就丟下手里的書。搬個小木凳在母親身邊坐下來,
母親說,才30多歲,怎么出來要飯呢?河南人,與我們山東臨省,怕是遇到災荒了吧?我知道母親說的是那個流浪漢。說完母親好像陷入了沉思,我看著日見衰老的母親心隱隱作痛。那一年,母親說,家里眼看著就斷了頓,你爹領工資還得幾天。你們幾個都上學,我去地里給羊割草,愁著不知道給你們吃什么。一片尖尖草在堿地里長得真好,我去割,才彎下腰,尖尖草底下躺著一張票子,票子是卷著的,我拾起來打開一看,是一張5塊的!你說咋這么巧?誰會把錢丟在這里呢?我四下里看看一個人也沒有。回來我用這5塊錢去糧店買了口糧,你們幾個才沒挨餓。咱們是過去了。可是丟錢的人呢?不知道能不能過去呢。說完,母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記不清這是母親第幾次講這個故事了。母親是個基督教徒,每個星期天都去教堂做禮拜。后來“文革”教堂拆了,再后來教堂又重建了,母親不愿在我這里長住就是因為這里沒有教堂。我兄弟姊妹七個,那時候只有父親一人掙錢,我們還都上學,母親就喂雞,養羊,把雞蛋和從羊身上剪下的毛拿去賣,有時候大羊生了小羊,也抱到集上去賣。我們兄弟姊妹舍不得,看著羊羔被抱走,一個個眼淚汪汪。
一年快春節的時候我回家看望母親,從我工作的油田到老家500多公里,那時候還沒有高速,路況也不好,車走到我們那個魯西南最邊遠的縣的時候已是夜里10點多了,為了走近路。我在離車站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下了車。車開走了,留給我的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我看著一大堆行李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圈黃黃的手電筒的光亮從不遠處向我晃過來,二(我排行老二),你回來了?是母親,她已經在這里等我很久了。見有人在這里下車。一輛三輪車駛過來,我把行李搬上車,車夫推著車子,我和母親跟在后頭往家走。一邊走我一邊給車夫搭著話,師傅多大年紀了?快50了。這么大年紀還干到這么晚啊?沒辦法,三個孩子上學,孩子他娘又有病,現在上個學可不得了。就跟吃錢樣,哪敢這么早就回家睡覺呢?
到家了,車夫幫我把行李從車上搬下來,母親對車夫說。來家暖和會兒再走吧,我二從油田回來我搟好了面條,一會下出來也給你盛一碗。車夫說,不啦,不啦,天不早了,你們快吃了歇著吧。我問車夫多少錢,車夫說,天這么冷義黑,要在平常也就要你3塊錢,給5塊吧,就算照顧我。我掏出一張1O塊的票子,車夫要找錢,母親說別找了,這么冷的天,多不容易。車夫沒再客氣,把錢裝好騎上三輪車走了。
進了屋,母親把面條下出來,端上一碟淋了香油的胡蘿卜咸菜,我就呼嚕呼嚕吃起來。吃到第三碗的時候,我的速度慢下來。那一年,母親說,家里眼看著就斷了頓,你大領工資還得幾天,你們幾個都上學,我去地里給羊割草,愁著不知道給你們吃什么。一片尖尖草在堿地里長得真好,我去割,才彎下腰,尖尖草底下躺著一張票子,票子是卷著的,我拾起來打開一看,是一張5塊的!你說咋這么巧?誰會把錢丟在這里呢?我四下里看看一個人也沒有。回來我用這5塊錢去糧店買了口糧,你們幾個才沒挨餓。咱們是過去了,可是丟錢的人呢?不知道能不能過去呢。說完,母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80歲的時候母親得了一場血栓,搶救過來后生活就不能自理了,便住到了我姐家。一天晚上,我接到姐的電話,姐的聲音帶了哭腔,說二弟,你回來趟吧,我看咱娘要不行。第二天我就買票搭上車回了老家。有了高速,半下午就到了姐家。母親坐在沙發上,像是睡著了,姐說已經好幾天了,什么也不吃,勉強喂她點水喝。姐叫我母親說,娘,你看誰來看你了?母親突然睜開了跟,看了我一眼,說是俺二回來了。我姐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說咱娘好幾天都沒睜眼了,前些日子能睜眼的時候誰也不認識,怎么看見你就突然認得了呢?我喊了一聲娘,母親沒答應又慢慢閉上了眼睛。姐張羅著要我洗臉,給我倒水喝,我突然聽到母親嘟嘟噥噥說什么。就走過去坐到母親跟前,我聽見母親說,那一年,家里眼看著就斷了頓,你大領工資還得幾天,你們幾個都上學,我去地里給羊割草,愁著不知道給你們吃什么。一片尖尖草在堿地里長得真好,我去割,才彎下腰,尖尖草底下躺著一張票子,票子是卷著的,我拾起來打開一看,是一張5塊的!你說咋這么巧?誰會把錢丟在這里呢?我四下里看看一個人也沒有。回來我用這5塊錢去糧店買了口糧。你們幾個才沒挨餓。咱們是過去了,可是丟錢的人呢?不知道能不能過去呢……
責任編輯 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