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病了,這病來得有些突然,事先沒有一丁點兒征兆。
上午,老唐還和鄰居老丁坐在門前的那棵已有103歲的老桃樹下走象棋,當中午的太陽正照在棋盤上的時候,老丁忽然說不想下了,我們聊聊天吧。
好啊,老唐說,聊什么呢?幾十年的老鄰居了,該聊的話題差不多都聊過了。
老丁特意小聲地說,聊聊春鳳吧。
老丁說這話的時候,抬頭看了老唐一眼,似乎是在判斷他這回會不會生氣。記得好幾回,老丁試著提起春鳳,老唐就咳嗽一聲,意思是讓老丁別開口。也就是老丁,若換了旁人,老唐非跟他急不可。為什么不能提春鳳的名字呢?老丁每回總在想,可總也想不明白。時間長了,老丁想通了一點點:老唐怕別人提她,這恰恰說明他心里仍有她。對了,是這樣子的,老唐是將春鳳藏在內心深處最隱秘的一角,自己不愿意去碰她,更不許別人提起她,怕她像一股會飛的氣體,只要有人一揭開瓶蓋兒,就跑得無影無蹤了。哎,可憐又可敬的老唐!
老丁見老唐這回沒有向他咳嗽,心里便有了七分的把握,但他仍舊小心翼翼地只吐出五個字,“春鳳還好吧?”
哪知老唐沉默了五秒鐘,便接著長嘆了一聲,說出來的話讓老丁感到很意外,“好什么好,我已經有兩年零三個月沒有她的消息啦!你兒子大頭在縣城,請你有機會跟他說說,讓他暗中幫我打聽打聽春鳳的下落吧。上一回她說要帶兒子來看我的,我這把老骨頭,怕是等不到再見她的那一天啊!”
原來是這樣啊!老丁不由得感嘆起來。難怪老唐平時總不讓別人提起春鳳,只要有人一提起,老唐的心就會痛。思念一個人的滋味的確是不好受,難怪這兩年,老唐變得有些沉默寡言,精氣神兒遠不如前幾年了。
“你呀,又瞎說。打聽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就放寬心吧。老哥,你身子骨還硬朗著呢,百病不侵哪!”老丁這樣安慰老唐,又像是在安慰自己。雖然自己今年五十二歲,要比老唐小半歲,可平時頭痛腦熱的毛病可比老唐多哩。
真沒想到,老唐晚上就病了。哎,人上了年紀,真應了那句話,病來如山倒。看著老唐躺在床上,老丁的心里很難過。老唐這一個孤老頭子,要是常病不起,誰來照顧啊!嗯,要不怎么說養兒防老,積谷防饑啊,要是老唐當年不固執,后面再找一個女人成個家,該有多好啊!當然,要是春鳳沒有走,那是好上加好!雖然當年老丁和春鳳的交往很少,可老丁至今仍然記得春鳳的身段和模樣。嘿嘿,當年在村里,沒有哪個結了婚的男人不暗暗地惦記著春鳳呢。
在外人看來,春風是老唐的老婆,但只和老唐生活了四個月。大躍進那年,老唐是村里生產隊的會計。那年月,會計是很吃香的人物,除了隊長(那時還不叫村民組長)之外,說話算數的要數會計,每個勞動力的工分如何折算成年終的現金,都靠會計手上的那把算盤呢。為了響應上面的號召,那年全國都吃大食堂,每家每戶的房頂上不準冒煙。乖乖,一個村子男女老少幾百人聚在一起吃飯,可熱鬧呢,那飯越吃越香,越香越想吃,可惜每餐每人都是定量供應,肚子總也吃不飽。為求一個吃飽。許多人開始往四處逃荒,運氣不好的,餓死在外面的也有不少。
一天清晨,老唐剛一開門,發現大門口倒著一個女人,披頭散發,露出褲外的一雙腳腫得鼓鼓的,若是用手一掐,一個深洞,那是餓出來的毛病,虛腫呀。老唐想也沒想,一把抱起女人,放到了床上。當時他的那張床,還從未沾過女人的氣味呢,盡是一股男人特有的汗臭味。放好女人,老唐朝食堂跑去。還沒有到開早飯的時間,可是因為要救人,老唐就讓食堂大師傅裝了一碗米湯。外加兩個窩窩頭,端回了家。這可是老唐名下早晨的口糧呢。老唐喚醒了女人,親手喂她喝了米湯。餓急了的人只要一接觸食物,慢慢就有了精神。女人當時用一種感激的眼神看著老唐,嘴里想說一句感謝的話,可始終沒有說出口。
吃完飯半天工夫之后,女人就下了床,自己動手打了一盆水洗把臉。老唐在旁偷偷一看,哇,可俊俏呢,比村里大毛的老婆還要漂亮三分。洗完臉后,女人拿起了掃把,掃起了客廳的地,掃完地后又從床角落或桌子底下收攏起老唐換下的臟衣服泡在臉盆里。
老唐說,妹子,你別忙乎,你身子骨還虛著呢。女人沒理老唐,只顧自己忙自己的,似乎她對這里已經很熟了,這里就是她的家。
老唐又問,妹子,你叫啥名?家里還有什么人哪?
春鳳。女人只回了兩個字,便埋頭搓衣服了。
老唐干站著顯得有些難為情,便拿了頂草帽,往隊部去了。
就這樣。春鳳留了下來。老唐沒有對她說過什么,她也沒向老唐承諾過什么。好像老唐和春鳳上輩子原本就是一家人,因為一些變故分散了,如今重又走到了一起。村里的男人見過春鳳后,都說老唐三十八歲才走桃花運,白白地撿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好老婆。可老唐每天臉上雖然笑著,心里卻總是七上八下。因為他后來問過春鳳好多次,她是哪里人?家里還有什么人?她就是死活不出聲。
一到晚上,老唐睡東頭,春風睡西頭,默默的,互相都不講話。老唐倒是想講,想從春鳳的嘴里套出一些她的底細,可她總是不出聲,老唐也就拿她沒辦法。老唐為人正派,他在想:春風一定是有男人和小孩的,要不,不會堅持和自己分頭睡。既然這樣,我老唐男子漢大丈夫,當然不能欺負一個弱女子。哎,有肉別嫌肥,有飯別嫌遲,還是等等吧,等到哪天她看出了我老唐的種種好處,就會接受我,愿意和我過日子哩。
有天晚上,到了后半夜,老唐聽見春風低低的抽泣聲。老唐起先沒有出聲,但又覺得應該表示一下自己是醒著的,便大膽地用右手摟住春風的一雙腳,放在了懷里。因為春風可能是由于在床上刻意地與老唐保持距離,所以那雙腳睡了老半天仍然是冰冷的,女人是水做的呢,而男人是一爐火啊。哭聲很快就停止了。春鳳感受到自己的一雙腳在老唐的懷中慢慢變得暖和起來,先是腳暖和了,慢慢的,全身暖和了,后來,她的全身變得有些燥熱不安,體內似有一種聲音在逼她爬起來,但又有另一種聲音在說“不要沖動”……她始終沒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默許了老唐的大膽行為。后來,朦朧中,春鳳似乎感覺到有人在她的右腳腳背上輕輕地親了一口,接著。她便聽見一陣陣極有節奏的呼嚕聲。
就這樣,同在一個屋檐下,老唐和春鳳相安無事地共同生活了整整四個月,這中間,老唐做過最大膽的事。也就是每晚摟著春鳳的一雙腳,當然還有后半夜他會偷偷地在她的光滑細膩的腳背上親上一口。老唐是個很認真的人,他不會厚此薄彼,所以春鳳的雙只腳,他每晚是輪流去親吻的。
這一天,春鳳顯得心神不定的樣子。老唐一早看在眼里,可只要春鳳不主動開口,他是決不會問的,這是老唐四個月來面對春鳳養成的習慣。
晚上,到了后半夜,春鳳瘋了,春鳳再也熬不住了,因為她每晚要面對一爐火,她內心里盛滿的水,每夜都被那爐火燒得滾燙滾燙的,每次她必須耗盡了自己最大的抑制力,拼命地將那看不見的壺蓋按住,不讓那滾燙的水噴灑出來。今天,她什么都不管了,她只知道,今晚是最后一次機會,如果錯過了,她會后悔一生的。于是。在黑暗中,她以最快的速度,主動爬到老唐這一頭,第一次大大方方地在老唐面前,脫光了自己的內衣,一把摟住老唐,口里說:
“哥,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好男人,你能體諒我心里的苦,這幾個月,我也明白你心里的苦,你沒有強迫我做任何事,我會記著你對我的好!我拿不出什么報答你,今晚,我就是你的女人,我要你一輩子記住我!今生無緣,如果有來世,我們再做夫妻吧!”
次日清早,天剛蒙蒙亮,春鳳就輕輕地起了床。其實老唐早醒了,他特意不睜開眼睛。他心里清楚得很,今天春鳳要走了,他老唐再也留不住春鳳了。從她倒在家門口的那一天起,老唐就知道她是一只落了單的候鳥,遲早是要飛走的。四個月前,她只是飛累了掉了隊,碰巧在老唐的屋里歇歇腳。
春鳳走后,老唐又恢復了單身漢的生活。但他對村里的所有人說,春鳳是回家探親去了,多則一年半載,就會回來的。后來,快過年了,村里人見春鳳仍舊沒有回來,便明白了什么,但沒有一個人愿意當老唐的面說破。在老唐四十二歲的時候,鄰村有個36歲的女人死了丈夫,一個人帶著兩個小孩,日子難著呢,暗暗托人問老唐要不要再娶。老唐一口回絕了媒人。從那以后,再也沒人為老唐做媒了。
在老唐心里,他一直認為春鳳是一個有情有義的好女人,她離開自己,一定有她說不出的苦衷。即使她今生不會再回到他的身邊,也一定會寫封信或托人帶個口訊給他的,決不會就這樣杏無音信地斷了聯系,要是那樣,才不是與老唐同床共枕四個月但只做了一夜夫妻的春鳳呢。之所以目前還沒有春鳳的消息。那是因為她太忙,或是信早郵了但在半路上被郵遞員弄丟了,可春鳳又認為信早到了。果真是那樣,可真誤事呢。
老唐四十三歲那年,真的盼來了春鳳的第一封信。信是從美國寄來的。上面滿紙寫的是當年老唐對她的救命之恩,可能因為不方便的緣故,兩頁紙上沒有談到半點個人的情感。隨信還寄來一張五百美元的匯款單。
老唐五十歲時,收到了春風的最后一封信,信上說她準備過年和剛滿十二歲的兒子一道,回國來看望老唐,請老唐一定要保重身體。自從收到了這封信,老唐就跟換了一個人似的,整天樂呵呵的,只要農活不忙,一有空,不是拉著老丁下棋,就是邀老丁一同前往五里外的鄰村看戲,有一回,就連上武山砍柴那么累的活,老唐都站在一群年輕人中間叫嚷著,想躍躍欲試呢。
老唐走的那天,天下起了瓢潑大雨。老唐彌留之際,只有老丁和老丁的兒子大頭守在床邊。老唐的嘴里不斷念著春鳳的名字,手里緊緊抓著的,是春鳳的最后一封來信。
大頭曾經托人到外事局查過了,可對方回復說按春鳳美國的寫信地址查無春鳳此人,只有一個十二歲的華裔男孩,名叫唐亦風。大頭囑咐他爹不要告訴老唐,不要打碎老唐心中的希望,就算到了天國,也要讓老唐心里仍存一個美好的念想。只是唐亦風到底是不是老唐的親生兒子,老丁和大頭因為不敢確認,所以便沒有對任何人說出來。
責任編輯 董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