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湖小說中描繪的土村,是中國當代鄉村社會的一個典型縮影。通過對當下土村的描繪,深刻地揭示出城市化對鄉村的全面入侵。土村的昨天也是一個自給自足的桃花源,綠水青山,茂林修竹,炊煙裊裊,犬吠雞鳴。但隨著城市化步伐的加快,土村日漸喪失了它原有的生機與活力,變得破敗、冷落、孱弱。
在《半個世界》中,荒湖對土村有一段很直白的介紹:這些年來,村里的格局發生了變化。男人們拿出在城里掐回的打工錢,學著城里人的做法,用紅磚、水泥和鋼筋筑起了一幢幢像鳥籠似的樓房。因為沒有規劃,新砌的樓房散布在山腳的土峁或者耕地上,像豬狗拉出的屎。祖輩們留下的老房子大多都空著,爛的爛,垮的垮,讓老鼠和毒蛇搶占了位置。村街上到處塞滿了建筑垃圾,連排水溝都堵上了,一年四季散發著臭氣。村里的水塘讓人做了化工廠的池子,前兩年廠子停了產,水塘變成了泥凼,長年飄蕩著臭雞蛋的氣味。
新樓房、化工廠等,這些都是城市化的符號,這些符號寫進土村歷史的時候,土村的現實時空就被徹底地改寫了。土村自古以來崇尚耕種的曹姓人,不再以耕種為業,種田能手甚至寧愿拾荒謀生,也不再耕種,于是,土村的耕地大半被拋荒了。男人離開了土村,離開了土地,都成為寄生于大小城市的農民工;土村留下的只有少數的婦女、兒童和老人。于是,桂花的婆婆死了,8個抬棺人中竟有4個女人,全村找不到8個能抬棺的男人。大槐想掏糞做“灰粑”,掏了十個自然村才掏到二十桶,土村的男人們都把屎尿屙進了城里的廁所。
最為惡劣的是,城里人會毒死村里的雞鴨豬狗,城里人還會挖走村里的樹木。正如土村的棕德老漢數落城里人說的:“他們先是把咱鄉下長得好看的閨女騙走了,然后又把咱養的豬狗牛羊偷走了,現在倒好,連咱辛辛苦苦種的幾棵樹都看中了!這樣下去,咱們鄉下日后還有啥呀?有種,干脆把咱鄉下人殺了算了!”
一方面是入侵,一方面是剝奪。城市的強勢使鄉村變得越來越孱弱和破敗。荒湖的小說對鄉村不斷弱化的趨勢,充滿憂思。
荒湖的小說,對城市化入侵鄉村,釀成農民群體性的悲劇命運表現出了旗幟鮮明的批判態度。但他對鄉村的憂患,卻并沒有陷入低沉和灰暗的情緒之中不能自拔。他筆下的人物故事,生動鮮活,哀而不傷,人物身上表現出的隱忍、樂觀、抗爭,體現了作家對農民(特別是農村女性)的熱愛和禮贊。由此凸顯了作家執著的精神守望。大槐的丈夫因礦難失去了一條腿,對于家庭是何等殘酷的打擊,但荒湖并沒有去渲染這一家庭悲劇,而是著力表現大槐的自信、樂觀、潑辣、執著。“大槐從院里出來后,嘴上的歌曲還沒有歇下來,她瞥了瞥門口的田野,然后一甩腿就騎上了自行車,動作瞅上去十分老練。這時候,大槐的屁股就會在自行車的座位上很有節奏地扭動起來,與此同時,大槐的歌聲就會在土村的田野里很有節奏地傳播開來”。荒湖寫大槐,雖然帶有幾分調侃的意味,但溢于言表的是對這個人物的同情與喜愛。荒湖寫桂花嫂雖顯凝重,卻常用夸飾。“她(桂花嫂)長著一雙比男人只小一碼的大腳。大腳一時踩在石頭上,一時踩在畜糞上,一時踩在柴棍里。因為跑得太快,她的身子傾斜得像一匹布,頭發像火苗似的飛了起來,耳朵里全是呼呼的風響”。這個被男人拋棄的桂花,這個留守在公婆身邊盡心盡孝的桂花,這個“沒有男人照樣過”的桂花,這個自信自重、勤勞善良的桂花,簡直就是一個鄉村道德人格的標本。荒湖對桂花這樣的鄉村女人寄予了深深的期望。他期望鄉村在城市化強勢入侵的背景下,能有桂花這樣的女人站出來與之抗衡。可是,這只能是作家的一廂情愿。鄉村的城市化是一種大趨勢,幾位鄉下女性的堅守,無論如何,都將于事無補。荒湖當然對城市化的大趨勢有清醒的認識,只是他仍自覺不自覺地把一份深摯的情感寄予在了他的鄉村幻象之中。
欄目編輯/卞瑞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