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館很小,房間更小。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張小書桌。他說:“我們就住這間了。”
很早就答應帶女兒來看大海,卻因為工作忙碌而一直沒有兌現。直到拿到那一紙診斷書,他很快買了去海邊的車票。
他想找個地方先安頓下來。可因為是旅游旺季,走了好幾家旅館,家家客滿,而且每家旅館都價格不菲。他盤算著兜里的錢,找到了這家小旅館。
旅館服務員是一位女孩,她滿臉微笑迎出來,她說:“真巧,剛好還剩下兩個單人房間。”他說:“我只要一間。”
“什么?”“一間就夠了。”“可是房間很小。”“沒事。”“要不我先帶你看看?”“行。”
晚上睡覺時,他摟住女兒柔軟的小身體,父女倆緊緊靠在一起。女兒睡著了,輕輕松開他,翻一個身,把他半個身子擠到床外。女兒再翻一下身,他差點從床上掉下來。可能女兒也覺得太擁擠了,翻來翻去睡得不夠踏實。他索性起來,趴在那張桌子上。
早上迎面碰見那女孩。女孩嚇了一跳。他眼睛浮腫,面色蒼白。女孩關切地問:“您還好吧?”他點點頭。
女兒在海邊瘋玩了一天。開始時他還能和女兒做游戲,可漸漸地,額頭的汗珠越來越大,他喘息著,坐在沙灘上,任由女兒自己堆沙子。
晚上回到旅館,女兒問他:“爸爸,明天咱們去哪兒?”他說:“海里有座小島,咱們坐船去島上玩。”女兒拍著手歡呼起來。
他看著那張單人床,眉頭皺了半天,終于下了決心,去前臺找那女孩,問:“另一個房間,我們也要了吧。”女孩為難地說:“那個房間,已經有客人了。”
女兒困了,早早爬上床,喊他:“爸爸過來睡。”他嘆口氣,想,自己再這樣耗下去,恐怕堅持不了多久。
有人輕輕敲門,是那女孩。女孩說:“晚上我值班,前臺后面有張休息床,要不,讓孩子睡在那里吧。”她舉了舉手里的小海螺,問女兒:“寶貝兒,喜歡嗎?”女兒一下子跳起,跑過來,接過小海螺,笑著跟女孩走了。
他舒暢地躺在床上,手腳伸開,睡意猛襲過來,很快就睡著了。半夜醒了,他輕手輕腳走到前臺。女孩趴在前臺的桌子上。女兒在后面不遠處的床上,呼吸均勻,睡得安詳。他又輕手輕腳地離開。
早上他向女孩道謝,并表示不安,問:“你能休息好嗎?”女孩笑著說:“習慣了,按規定,值班時間是不允許睡覺的。”又說:“您的氣色好多了。”
良好的睡眠仿佛給了他動力,海邊新鮮的空氣又讓他神清氣爽,接下來的幾天,他和女兒玩得特別盡興。他甚至忘了那張診斷書。晚上女兒還是睡在女孩那里,她們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一周的時間很快過去,他們要回去了。女兒依依不舍地跟女孩告別。他看著女孩略帶疲憊的臉,真誠地說:“謝謝!”女孩擺手,笑:“真的沒什么。”
回到家,他長長舒出一口氣。放下一樁心愿,他可以安心去醫院接受治療了。到醫院的復查結果卻讓他目瞪口呆:他的不治之癥是誤診。他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這段時間他為了給女兒的將來存更多的錢,一分一分的省著。
他給那女孩打電話。電話是一位中年女人接的。女人告訴他,女孩因為上周申請加班,這周便休息了。
他感到了蹊磽,問:“上周她為什么加班?”
女人含糊地說:“好像有一個外地來的小女孩,睡在她的床上。”
他愣住。剎那間,百感交集。命運跟他開了一個大玩笑,在這個玩笑中,他感受了最巨大的殘酷與最深沉的溫暖。
他把女兒在海邊的相片制成電腦桌面。相片上,女兒幸福得像個天使。女兒身后的大海,碧藍無際,海面上有朵朵浪花,每一朵,都美得令人炫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