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核村小得像個杏核。村里人說在村東放個屁,村西能聽得響。
村子小,風水好,出了一個大學生。大學生后來做了縣長。
縣長的娘在杏核村住慣了,死活不跟兒子去縣城??h長用車把娘拉到了城里,娘第二天又扭著小腳回到杏核村了,跟街坊鄰居們說,在城里住樓房跟住監獄差不多。
縣長常回家看娘,有時縣里和鄉里的干部也滿面堆笑地陪著縣長來杏核村,一輛輛小轎車停在村頭讓杏核村很是風光。娘把縣長帶來的花花綠綠的東西分給村里人吃,村里人都說縣長的娘有福氣。
這次縣長關了手機,一個人坐公交車悄悄回家。走了一段路,露水把褲腿兒打濕了。
縣長進門的時候,娘一只手抱著籮筐,另一只手抓起秕谷喂雞。娘抬頭,看到兒子的一剎,娘的目光有些驚愕,籮筐掉在地上嚇得雞們四處亂飛。
娘說,狗娃,咋這時候回來了?
狗娃是縣長的乳名。
想娘了??h長笑了笑,扶娘在屋前的大青石上坐下??h長就是騎著大青石長大的,縣長禁不住用手撫摸了一下大青石。大青石后面是泥坯屋,縣里有人要為縣長的娘修建一座新房,縣長拒絕了。后來就不斷有人來家里參觀,還給泥坯屋拍照片。
娘抬頭,瞇著眼問,媳婦和孩子都好?
縣長說,媳婦上班,孩子上幼兒園,都挺好。
娘說都好我就放心了,娃,別惦記我,鄉里常有人來看我,誰都沒有我這么有福氣。你是縣長,要把全縣的群眾都當成你的娘,你這縣長才當得夠格。我天天跟這些雞們做伴兒,高興。雞對咱家有恩哩。
娘像是陷入沉思中。
縣長知道娘想的啥。爹死的早,為了供他上學,娘把一枚枚雞蛋積攢起來,就變成了他的學費。
一只雞踱過來,伸長脖子啄籮筐里的秕谷,娘說這只雞真是貪吃,用腳輕輕踢一下,雞拍打著翅膀飛走了。
狗娃,你這回咋一個人不聲不響就回來了?是不是有啥事?娘攥緊了縣長的手有點微微顫抖。
縣長怔了一下說,能有啥事?你就放心吧。
娘站起來要給縣長做飯吃。縣長說在城里吃過了,喝的是豆沫,不信你看。縣長張開嘴讓娘看,像是怕娘不相信。
娘笑了笑說,當縣長了還跟孩子一樣。
娘取過一把梳子說,今兒陽光好,狗娃給娘梳梳頭吧。縣長梳理著娘的頭發說,娘,你的白發又多了一些。
娘說,一根白發就是對兒子的一份惦記。
縣長的手抖了一下。
娘說,你小時候呀,調皮。娘護犢子,就怕你有啥事,對不起你死去的爹。娘打過你一次,那年你逃學去偷你三叔的甜瓜,我打了你,逼著你向你三叔認錯。你考上了大學,我高興得一宿沒睡。那一屆人代會,電視上宣布你當了縣長,我流著淚跑到你爹墳上,我說死鬼你放心吧,你兒子沒給你丟臉,沒給咱杏核村抹黑……
縣長的手又抖了一下,梳子掉在地上。
娘突然轉過身來,布滿溝壑的臉膛變得像塊鐵板。狗娃,娘就知道你有事了,你可別讓群眾罵娘呀!
娘!縣長淚流滿面,撲通一聲跪倒在娘的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