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閘

去冬無雪，今春無雨，今年遇到了50年一遇的大旱。

河灘里幾百畝麥田，早該灌漿了，可河斷了，井枯了。

眼下過了立夏，東川口的鄉(xiāng)親們抬頭看看天，天是藍的，一絲兒云彩都沒有；低頭瞅瞅地，地是黃的，十字八道全是旱縫。

“日恁娘的，莫非要旱死俺？”土改爺磕打著煙袋桿子罵老天。

解放叔接了話茬：“罵天逞能算個球，有本事讓王老大給咱開閘放水去呀！”

“是呀，去求求老大吧！”

“老大肯定聽你的，去呀！”

“土改爺，俺們求你了！”

鄉(xiāng)親們呼啦圍住了土改爺。

土改爺是村里的老支書，雖說卸任都二十多年了，可他還是村里的主心骨。村里邊，家里頭遇到大事、難事，還要靠他出面解決。

土改爺犯了難。

“都滾回家吧，讓俺拉下老臉去求他！”土改爺輩分最大，他說話總是罵罵咧咧的。

王老大住在河壩，吃在河壩，天天守著河壩。河壩是他的命。

河壩上面是兩座荒山。當年分地到戶的時候，王老大剛接了土改爺?shù)陌啵斄舜逯＠现鴮π轮鴤魇谝?guī)矩：分東西，最后剩下的就是支書的。

結果分地分山剩下了川口這兩座荒山，歸了老大，承包書上寫著50年不變。

川口是風口，是洪道，不長莊稼不長樹。

土改爺勻給老大一塊地，老大全家才有了口糧。

老大帶領著全家人干了八年，在川口山下的山凹筑起一道河壩，寬十尺，高八丈，截住了洪道。蓄水三年，那川口變成了碧波蕩漾的小水庫。去年投了紅鱒魚苗，老大石板房就蓋在河壩上，他天天伺候著那些魚苗兒。

“老大，爬出來！”土改爺氣虛喘喘地喊。

老大正在拌魚食兒，停下了手，“叔，小魚才一乍長，你心急個啥，長大了天天給你送魚吃，還用你來拿？”

土改爺吧嗒了一鍋子旱煙，氣兒才喘勻，“誰來給你要魚吃啦？給鱉俺也沒心思吃！”

“那你老來干啥？”

“隨我下山，有大事哩！”土改爺拽著老大就走。

老大扯著門搭吊兒不松手：“俺還沒喂魚哩，有事你就說唄！”

“你去不？”土改爺舉起了煙袋桿。

老大松了手，他明白，土改爺打也打得，罵也罵得。

土改爺背著手在前面走。老大低著頭在后面跟，誰也不說話，倆人思跟著下了山。

走到河灘麥田地，土改爺不走了，一屁股坐在地下喘粗氣兒。

老大也累了，坐下歇腳。

晴空萬里，沒一絲兒云彩。南風佛面，火辣辣的，干熱風熏得人口干舌燥。腳下的青草枯黃了，眼前的麥葉兒干了尖兒，麥桿兒打了蔫兒，有氣無力地掙扎著......

土改爺一口接一口地嘬著那玉石煙嘴兒，就是不開口，足足有一頓飯工夫。

遠處的知了叫得心煩，老大順脖子流汗，陪著土改爺干耗著。“叔！說，到底有啥事兒？”

土改爺不知道啥時候起了一嘴燎泡，他從嘴里拔出那煙嘴兒，眼眶滴下串濁水，哀求老大：“老侄子，叔快渴死啦，救救老叔吧！”

老大沒見過土改爺?shù)暨^淚，傷過心，忙扶起土改爺，“叔，俺立馬給你買礦泉水喝，管你個夠，行唄？”

土改爺搖搖頭，“俺不喝那水！”

“那俺給你喝蜂蜜水，中不？”

“俺也不喝那水！”土改爺擺擺手。

“那你老想喝啥水？說，俺一準讓你喝個飽！”老大說得心誠。

“老侄子說話當真？”土改爺問。

老大躬身回答：“俺都60了，還能哄叔，你就說吧，俺聽你的。”

“俺想喝你水庫里的水！”土改爺一字一頓地說道。

老大一聽，像一腳踏進了桑拿室，嚇得汗水滋滋地冒。“不，不，不能啊！”

“你想見死不救，餓死一村老小嗎？還當支書哩，撒泡尿照照，配嗎？”土改爺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的魚，一庫魚，咋辦？”老大追著問。

“你爹為救鄉(xiāng)親們把命都給了日本兵，一庫破魚算個啥？你個混賬東西！”土改爺連說帶罵發(fā)了火。

老大不敢問了，也無話可說了。蔫兒蔫兒地回到了河壩屋。

老大沒吃飯，也沒喝水，他獨自在河壩上坐了一天一夜，頭發(fā)竟全白了。

老大深深吐出一口氣，站起身來，使出渾身力氣旋起了水庫閘門，那魚兒隨著清澈的甘泉歡快地跳躍著奔向干渴的麥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