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家不太大的餐館,這天也是非常平常的一天,和平常一樣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我也像平常一樣坐在角落里,一邊小酌慢飲一邊聽著南來北往的故事來消磨無聊的時光。
對面是一對父子,看樣子是從山里出來做生意的。男人三十多歲,一件綠色軍大衣不合時宜地套在外邊,只扣了中間兩個扣子,其余部分像開了膛一樣翻到兩邊,腳邊不知道裝了什么東西的蛇皮袋子上,立著一根油光發亮的木桿稱,男孩十來歲,倒沒有什么特別之處,只是一對眼睛烏黑發亮,似乎眨一下就會影響到室內光線的強度。
“咋樣,爹沒說瞎話吧,說了賣完山藥帶你吃館子,算數不?”
“嗯,算數算數,”大概男孩是第一次進飯店,只見他小塊小塊往嘴里扒著米飯,那樣子不是在吃飯,更像是在享受米飯滑過喉嚨的過程,“爹,咱也要點菜吧?”
“切,你小蛋崽子也會吃炒菜?”男人哧的一笑,嘴里的米飯噴到桌子上,他慌忙用手掌反復地擦。
男孩用下巴指了指旁邊的人,嚅嚅地說:“你看他們……”
“那有啥好吃的,你不知道,飯館子里炒菜都舍不得放油,哪有咱過年熬的大肉片子香?呵呵,要是你這回給老子考個第一,過八月十五割二斤肥肉給你解饞。”
“說話算數?拉鉤!”
男孩伸出一根小手指,和父親的大手指鉤了一起,嘴里念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我看著他們笑了,鼻子卻有點發酸。這時候,服務小姐輕盈地飄到我桌前,身后跟著一高一矮兩個男人,兩個大肚子一伸一縮,似乎在努力掙脫腰帶的束縛。
“要不咱換一家?”矮個男人抬頭看著高個男人,眼巴巴地等著他回答。
“算了,下午還有事,就這吧。”
“真是的……”矮個男人邊說話邊看了看我。
我馬上就明白了這位的意思,于是主動讓小姐把我的東西搬到了斜對面的桌子上,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嘛。
斜對面那位哥們不像是本地人,穿得挺樸實,只是人家比我奢侈得多——桌上的三個大盤都很上檔次,菜沒動多少那瓶精裝的廬州老窖卻下去了一大半。見我坐下,他便熱情地招呼我吃他的菜,我笑笑婉言謝絕,隨后便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剛進來的二位已經開始推杯換盞:
“我說老同學,你們衛生局的人怎么那么死心眼,不就是喝出來一個蒼蠅嘛,回頭我派人道個歉再賠他幾瓶飲料完事了嘛,多大個事呢。”
“這事還小?市領導驚動了,你讓我怎么辦?”高個男人用牙簽剔著牙縫,聲音有點含糊不清。
“市領導懂什么,還不是你們怎么說他怎么聽?”
“難辦啊——”高個男人有意拖長聲音。
接下來聲音越來越小,后來就再也聽不清了。對面的哥們看看表呀了一聲,然后一臉惋惜地看看桌上,最后瞅瞅旁邊那對父子,把那些沒動多少的盤子一股腦端過去:“大哥,你看我急著趕火車吃不完了,丟了怪可惜,送給你吧……”
男人臉紅了一下,最后還是千恩萬謝地收下了,他一邊往兒子碗里扒菜一邊說:“給,你嘗嘗,城里這菜有咱家里熬的肥肉片子好吃不……”說完倒上半小杯酒美美地吸了一口,咧開嘴長長地哈了一口氣。
高個男人站起來,冷不丁喊了一聲:“哎,服務員,過來過來……”
服務員沒過來,老板娘倒是人沒出門聲音先傳了出來:“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胡隊嘛,”說著話便快步走到兩個男人桌旁,“哎我說胡隊,來也不打個招呼,我們好給你安排個單間呀……”
“得得,少犯酸,你們這符合衛生標準嗎,怎么把要飯的都放進來了?”
“啊,這話說的,哪會喲!”
“你自己看。”男人指一對父子。
“噢,你說這呀,好說好說。”老板娘面露難色,不過只是一瞬間的事,她扭身來到那對父子桌前,把聲音壓到最低:“師傅,你看這……”
“咋,有事?”男人喝得臉有點紅,抬起頭迷糊地看著老板娘。
“米飯給你免費了,你能不能打個包去外邊吃?”
“啥啥,剛才是說俺?”男人呼地站起來,“誰、誰說俺是要飯的,俺、俺是花錢來吃飯的!”
“小聲點,師傅,你看咱做生意的都不容易,你得理解呀!”
“憑啥說俺是要飯的,啊?俺、俺還不吃了呢!”男人從大衣兜里摸出五塊錢啪地拍在桌子上,踢開椅子收拾東西,拉起兒子就往外走。
門口傳來了那對父子的對話:
“爹,他們為啥不讓咱們吃飯呀?”
“小子,回去好好念書,長大了當官,當大官……”男人聲音很大,好像是對兒子說,又好像是故意說給屋里的人聽。
兩個身影在門口消失了,向來不醉酒的我突然一陣眩暈,腳下的地面也開始一點一點地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