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母親去世以后,家里就剩下老父親一個人,我讓他跟我住城里去,他不同意。他說城里人多、車多、麻煩多,還是在鄉下自在,說個話串個門都方便。后來,我發現他有輕微老年癡呆的癥狀。雖說不嚴重,可能一個星期也不犯一次,但誰也說不準哪個時候就犯了,身邊沒個人肯定不行。所以我強烈要求他跟我去城里。
父親一聽立馬急了,臉紅脖子粗:“你這是要我的命!”話說到這份上,我只能作罷。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去咨詢了醫生,醫生說,這病不稀奇,一般老年人都有,快八十的人了,只要吃好喝好,冬天不冷,夏天不要熱著就行了。
要想讓父親吃好喝好,冬不冷夏不熱,那只有跟我進城。
“你咋光扇呼我進城。我哪兒都不去。我舍不得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老哥們,我舍不得黃柏河的水和那一片片綠油油的莊稼。你放心的去上班,我一個人鄉下舒坦著呢。”父親鼓著眼睛吼,聲音卻從高至低,最后眼里滿是哀求。我不忍心了,強制老人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也是不孝啊。
就在我打算徹底放棄帶他進城的想法時,又出了一件事情。我不能再容忍他了,堅決要求他和我進城。
每個星期天我都會回家,替父親打掃打掃衛生,洗洗衣服,臨走時還會給點零花錢。這次我回家辦完了該辦的事情,空下來和別人在橋頭下棋玩兒。正殺得難分難解,父親來了,擠到了我身邊說:“沒煙了。”我知道他是向我要錢哩。我摸遍所有口袋,沒有找到零錢。我拿出一張一百元。“大,(關中地方把父親叫大)這是一百元,買了煙找回的錢,你放好,給你當零花錢。”我父親應了一聲,走了。
吃中午飯的時候,我問:“大,你買的啥煙?”
“金絲猴。一塊七。人家給我找了八塊三。”父親把煙掏出來晃了晃。我一下子急了,“我給你了百元。咋就只找了八塊三?”
“你給我的是一百元?”
“啊。一百元。一張藍色的大票子。”我用手比劃著,試圖找回父親的記憶。
“哎呀,看我糊涂的,這可咋辦呀?”
“你說說你是在哪個店里買的煙,我尋他去。”
“我忘咧。”父親想了半天,一臉迷茫。
“才一會的事,你咋就忘咧?”
“忘咧就忘咧,我也沒辦法。”
“忘了不要緊,我去外面一打聽便就知道了。”
我們村總共只有三家小店。順黃柏河東岸南北相隔五百米各有一個,順中心橋往東三百米也有一個。這三家距離我家的位置差不多遠近。再說村里沒有不認識我父親的,出去打聽一下,沒準有人會看見他去了哪家店。
我站起來剛要出門。父親一把把我拽住了。
“讓我說,咱就算咧,咱沒那玖拾塊錢窮不死,他得了那玖拾塊錢也富不到哪兒去。”
“不行,那是我十天的工資,是你一個月的生活費。”我真的很生氣,三家店的人都認識我父親,也都知道他有老年癡呆癥。鄉里鄉親的竟然干這樣的事情。
但是父親拉住我就是不撒手。我沒辦法只有使出我的殺手锏:“大,大耶,你不要我去找也行,吃過飯,你就跟我住城里去。”
父親拽我的手松開了,癡癡的望著我。我一下子擔心起來,會不會父親又犯病了?趕緊折過身去扶他。父親突然說:“我想起來了。你等一下。”他轉身進里屋去了,不大一會兒出來手上拿著玖拾元錢:“你看我這記性,我把玖拾元放起來了,你看你看。”
我這才把心放到心窩子里去。我想,肯定是父親找回錢以后將大錢放了起來,后來忘了。
“吃飯,飯都涼了。錢找到就好。”我招呼父親吃飯,剛端上碗,黃柏河南邊的那家店的老板娘來了。說:“他大爺在我家買了一包金絲猴,給了我一百元,他只拿了零錢和煙,整錢擱著忘拿了,我叫他的時候,他已經走了。上午店里人多,我抽不開身,現在給你送來。”
說著老板娘把錢塞到我手里。在我楞神的當兒,老板娘已經轉身走了。我看了一眼父親,他只是一個勁的夾菜,吃飯。似乎并沒有注意到老板娘的到來。
回城的時候,父親站在村口一臉的安詳,黃柏河岸上的白楊樹在風的作用下發出了嘩嘩啦啦的聲音,美妙極了。
那天我是一個人走的。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要求父親跟我進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