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先進篇·侍坐章》中,“夫子哂之”“夫子何哂由也”“是故哂之”這些句子中的“哂”字,學界有三種注法:1.“微笑”,常見的如楊伯俊《論語譯注·論語詞典》、中華書局《王力古漢語字典》、語文出版社《〈論語〉選讀》等;2.“笑”,常見的如中華書局《古代漢語》、人教社03年版高中語文課本等;3.“譏笑”,常見的如《辭海》、商務印書館《古漢語常用字字典》等。
細究這三種注法之前,有必要先看看《現代漢語詞典》對“微笑”“笑”“譏笑”的釋義:
【微笑】① 動 不顯著地、不出聲地笑:嫣然~—回眸~。② 名 不顯著的笑容:臉上浮現一絲~。
【笑】① 動 露出愉快的表情,發出歡喜的聲音:~容—微~—眉開眼~—哈哈大~。② 動 譏笑:恥~—見~—~他不懂事。
【譏笑】動 譏諷和嘲笑:別人有缺點要熱情幫助,不要~。
對于學界的上述三種注法,筆者有以下陋見:
一、“微笑”不合語法
根據《現代漢語詞典》的釋義及語用常識,“微笑”的第①個義項是個動詞,且是個不及物動詞,其后不帶賓語,漢語中沒有“微笑某人”的說法。而“夫子哂之”“夫子何哂由也”“是故哂之”中的“哂”字卻均帶有賓語,可見“哂”應是個及物動詞,故將其譯成“微笑”不合語法。
二、“微笑”的里子是不滿
“微笑”,是“不顯著地、不出聲地笑”,施笑者的情感傾向的確不直觀,但外表的不直觀不等于內心的無傾向。那么,“哂”子路時,夫子內心的情感究竟是傾向于褒還是貶呢?
夫子“哂”子路,是基于子路的“率爾而對”,因此,“哂”的解釋也應基于“率爾”的解釋。那么“率爾”作何解釋呢?學界幾乎作出了一致的解釋——“輕率”。“輕率”是個貶義詞,說明子路的“率爾”當貶。既然子路的“率爾”當貶,那么夫子“哂之”時的內心也應傾向于貶。
且待子路等出,曾皙有問:“夫子何哂由也?”子曰:“為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看來,夫子之“哂”,是其對子路不“禮”不“讓”的不滿。
不管當時夫子的外部表情如何,其內心對子路的態度應該是不滿的。
三、“笑”的實質是“譏笑”
根據《現代漢語詞典》和語用常識可知,第①個義項“露出愉快的表情,發出歡喜的聲音”的“笑”應是個不及物動詞,第②個義項“譏笑”的“笑”才是個及物動詞。而“哂”卻是個及物動詞(上文已析)。因此,將“哂”釋作“笑”,其實質就是釋作為“譏笑”。
四、“譏笑”合乎孔子的性格
孔子很率真,《論語》第一篇,第三章,下同。他討厭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巧言令色,鮮矣仁。”(1.3);“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5.25);“君子坦蕩蕩。”(7.37);“友直,益也。”(16.4)。他又視愛憎分明為仁者的風范:“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4.3);對于那些沒有真是非的“鄉愿”,他更是斥之為“德之賊也!”(17.13)。
面對弟子的缺點,他的確從不巧言令色。他罵宰予:“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杇也。于予與何誅?”(5.10)。他罵冉求:“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11.17)。就連顏回,他也尖銳地指出:“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無所不說。”(11.4)。對于子路,他更是興之所至:“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5.7);“由之瑟奚為于丘之門?”(11.15);“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7.11)。
縱觀夫子的性格,率真而又愛憎分明。這回他對不“禮”不“讓”的子路僅僅付之一“哂”,雖是“譏笑”,也已經是夠客氣的了。
五、“譏笑”合乎孔子和子路間的交流常態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記載,“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冠雄雞,佩豭豚,陵暴孔子。孔子設禮稍誘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為弟子。”皈依孔門后,子路未失其“伉直”,對夫子的不滿,也從不“巧言令色”,從而鬧出了一場又一場的口水之戰。
在(13.3)中,子路譏笑夫子:“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遭致夫子怒斥:“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在(6.28)中,“子見南子,子路不悅。”搞得夫子惱羞成怒,連連賭咒:“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在(17.5)中,“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又明確表示了對夫子的不屑,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
看來,他倆已習慣于這樣的直言不諱了。在這樣的交流常態中,孔子“譏笑”一下子路又何足掛齒?連子路本人也不會太在意。
[作者通聯:浙江上虞春暉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