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憫情懷是文藝作品中最能撼動人心的情感因素。
當代作家王英琦,滿含深情地關注底層人物的困苦的生活現狀和精神狀態,用樸實而真摯的敘述代替同情和吶喊,凸現農民們的生活訴求和靈魂掙扎。她的作品以女性特有的柔情,在平和的敘述中讓人體悟到一股撼人心魄的藝術力量。
《看社戲》中,農民買一個紅薯都有一種“暖幼溫貧”之感?!芭诇刎殹敝?,只能讓我們感受到這群農民生活的窮愁。世代以種田為生的農民們,吃粗糧之余換點花樣解解饞幾乎是不可能的,他們只有在這種場合才可能為了孩子而破費。面對此景,王英琦只用一句“給人一種‘暖幼溫貧’之感”,替貧困的農民們說出了此時的“幸福”感。這種“幸?!备兄刑N含著作者的同情和農民們的心酸?!碍h村皆垃圾”的小劉村,只有一個分明是“豬打滾”的污池般的澡堂?!爸挥幸粋€四方的大池子,煮餃子般擠滿了婦女孺幼。許是水洗久了,池中飄浮著一層膩膩重重的灰垢……”(《蓬蓽堂書信》)這樣齷齪惡心的澡堂讓王英琦從骨子里往外發怵,然而小劉村的村民不照樣在里面洗澡嗎?《遠郊無童話》的垃圾站里十幾個身著垃圾一樣衣服的男女老幼住的是如洞窟似的破屋子,里面有一堆敗絮爛單,吃的是黑面,還不停地被成群的蚊蠅侵擾著。這種豬狗不如的悲慘景象,使作者如遭電擊般地站在那里語不能喑,那一刻她椎心泣血,五衷俱裂。作者也目睹了戲子們粗劣沒有營養的伙食,用的如“廉價的廣告顏色”的胭脂,為了生計,到處奔波的極度困窘艱辛的生活;也陪同小桂子賣過菜,一起感受世態炎涼。這群人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勤勤懇懇,盡職盡責。但是,無論他們怎樣勤勞、奔波,他們的生活仍舊改變不了,因為地區貧窮,社會冷漠。這背后又埋藏著當事人及作者的無助和無奈!
蕓蕓眾生,可選的角色很多,王英琦卻精心地塑造了許多年輕的女性形象。寫女性,正基于王英琦作為女性作家的立場和判斷。女戲子們,尤其那青衣少婦,要比男人承受更多的苦難,她的生活比男人更艱難??杀纳硎?!艱苦的生活!生途的坎坷!讀者可以從簡單的敘述中感受到生活的漂泊之苦、艱辛、無奈……面對這群戲子,作者感嘆道:“這些伶人在臺上演盡王侯風流事,替人兒女說相思,殊料,背后包藏著生途的坎坷,世事艱酸?!痹谖枧_上,她們光鮮奪目,但沒有人知道她們的背后掩埋了多少淚水。其實,演戲不是什么“理想的職業”,它只是一些為生計所迫的窮苦人所操持的職業。這群伶人對本不該屬于自己從事的職業表現得越認真盡職,越體現出社會和生活加在她們身上的束縛之重,她們也就被生活異化得越厲害。在物質生活極度困窘的生命狀態下,社戲成了人們與這悲涼世界聯系的紐帶,它是農民們勞作之余唯一的娛樂形式,或許還是伶人在落寞凄涼中生存的唯一理由?!赌怯行蔚暮蜔o形的……》中,古徽州是程朱理學的故鄉。這里的一座孤影般斜立著的貞節牌坊就是一位不幸的女性的代表。中國婦女就是這樣逐漸地變成了無知無欲的工具,變成了只有妻性、母性,而沒有個性、人性的活物。柔弱的中國女性,經過幾千年的壓抑、馴化,終于認命了,接受了,自覺地遵守封建綱常了?!妒サ木S納斯》中,曾經富有才華的美人胚子面條在貧困、與世隔絕、蒙昧的山坳里生活久了,變得面目全非,從肉體到精神,從外在舉止到內在氣質,變得那么徹底,不留一點痕跡。她的靈魂被吞噬了,她的人性被扼殺了。
王英琦精心塑造了這群可憐的女性形象,突出對她們不幸命運的關注和同情,同時也在這些有著悲劇色彩的女性身上傾注了自己的愛。她試圖充當“救世主”來幫助她們,但個人的力量畢竟太微弱,終究不能帶著她們擺脫貧困和愚昧。作者對幫助過的女戲子母子和拒絕女兒被帶出山的面條久久不能忘懷,可她們只是縮影。作者不能忘懷的還有那些和女戲子、面條一樣生途坎坷的人。
王英琦在冷峻地敘述這群社會底層人在困窘的物質生活中的無奈與痛楚、欲求與掙扎時,又無聲地為他們悲嘆、哭泣、吶喊,“一樣都是人,一樣都活在這世上,他們憑什么活得那么苦,那么令人掬淚?我們已經感受到了這個女作家的悲憫之心。生活是創作的源泉,個人的生活閱歷對作家的創作有著重要的作用。王英琦之所以同情他們,之所以有“貧民意識”,是因為她自己是貧民的女兒。早年不幸的生活讓她領略了一個孤女在人世的種種苦澀和艱酸,因為出身的“低賤”,使得她推己及人,去理解同情別人,尤其是最底層的人民,養成了悲天憫人、多愁善感的習慣。正因為她是個良知未泯的作家,一個尚有人格人道的知識分子,面對她的生存環境,她周圍人民的命運和“眾生相”,她不可能麻木不仁,冷眼看世界。于是她用樸素的語言記錄了他們的生活現狀。
然而,王英琦對他們的理解和同情不是膚淺的,她無聲的悲嘆、吶喊更多的是逼近人的生命內核,關注人的內心不能言說的隱忍而綿長的傷痛、無奈,關注人的精神處境。
《看社戲》中村民們為什么這么急著趕去看戲,而且對來之不易的文化演出一次也不會放過,即使天氣極其惡劣!這種“不登大雅之堂的末流雜藝”大受歡迎,其實折射出村民們的心靈缺乏某種撫慰,精神上存在著某種饑渴。饑渴原因就是日常生活單一,精神文化生活匱乏。村民們在看戲時全部的審美情趣審美熱忱不是戲劇內容本身,而是戲劇情節、場面的熱鬧和“花花綠綠的行頭和唱文工武”。他們跟著戲情的熱鬧而高興,這是最簡單的快樂,也是人類最初級的審美情趣而已。
物質的窘迫總是與精神文化的匱乏連在一起的。越是貧困的地區,人們的群體素質便越呈現非理性和動物性,流于原始肉欲的淺層次上。菱角河是貧困小村,有“王八村”的外號?!斑@個村的人整天聊東道西,說每家都有老娘們養漢,老爺們當王八,而且說三家數一戶,八九不離十。這個村夜半三更常有“鬧鬼捉鬼”之聲。風聲鶴唳的,又是打鑼,又是舉火把。人們呼啦啦都往外面跑只鬧得人仰馬翻才收兵?!保ā读饨呛拥谋瘎 罚┰葡愎媚镌谒趾痛筠p子死后,大家拿她嚼舌根,她咽不下這口氣也跳河自殺了。因為缺乏文化和道德自省力,這些貧困地區的人們,平衡機制和心理承受力都很脆弱,自我人格力量更談不上。加之這種貧困地區多以封建鄉土家族為基礎,人口具有不流動性,一旦“東窗事發”,當事者便覺得在本地不能待了,對他們來說,選擇一死了之,或許是逃避現實人生最無奈最終極的出路。對于這個村子里無論死者還是活著的人,作者都賦予了極大的同情,因為他們的愚昧與罪孽。他們的所作所為對昨天而言是一種必然;對明天而言未必不是一種犧牲,因為人類文明在進步的同時,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的。
王英琦把對社會關注的目光投在這群一輩子靠種田為生的農民身上,把那個時代人生存的困境——物質生活貧困,精神生活貧乏,內心極度孤獨——沉痛地揭示出來,引發人們給他們更多的同情和關懷,這是作者悲憫情懷的一種深刻地選擇。因為她敏感地捕捉到了普遍存在的現實:在中國的土地上,世世代代辛勤耕作的農民,要想吃飽穿暖,精神文化生活有那么一點點“姿彩”,這樣的生活對他們來說是有一定難度的。她關心的農民生存的問題也是中國社會長期要解決的問題,她對人的精神世界的投視更有深層意義?,F在我們常說,中國的人權首先是生存權。人的基本的生活都解決不了,精神文明的問題就談不上了。
王英琦的散文在溫和平淡的敘述語調中蘊藏著她的睿智和悲憫之情,透過這種語調我們可以看到生命成長的痛苦與哀愁、無奈與艱辛、欲求與掙扎……她在不動聲色中暗示出一股悲憫之情。有人喜歡把悲哀和苦痛大聲地喊叫出來,而王英琦卻選擇把悲憫隱藏在心底,流露在字里行間。
[作者通聯:南京市程橋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