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傳席,博士,現任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特殊貢獻專家,中國美術家協會理論委員會委員,法國Queens大學教授。曾任美國Kansas大學研究員。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上海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
魯迅先生曾對劉海粟的虛假作風表示不滿,他說:“‘劉大師’的那一個展覽會,我沒有去看,但從報上,知道是由他包辦的,包辦如何能好呢?聽說內容全是‘國畫’,現在的‘國畫’一定是貧乏的,但因為歐洲人沒有看慣,莫名其妙,所以,這回也許要‘載譽歸來’。”這段話收錄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魯迅全集》第十二卷中,“劉大師”三個字打了引號,注釋中特別說明“指劉海粟”,“載譽歸來”四字也打了引號。劉海粟真的能“載譽歸來”嗎?大家心里都是有數的,不必言明。其實,這類事情并不稀罕,我們現在的畫家到國外去辦畫展,不論慘到什么地步,回來時都要大吹大擂,表示“載譽歸來”。
我年輕時也好“吹牛皮”,后來年齡大了,也就漸漸不吹了,至少在學生面前不好意思吹了。劉海粟則不然,他“牛皮”吹得太大,而且不論場合,在學生面前也吹,日本有個外相稱他為老師,人家不過是客氣一下,他回來便說:我有個學生是日本外相,他拜我為老師……太虛假。又喜歡上靠大官兒,以和大官兒廝混為榮,并以此炫耀,都不像一個藝術家。所以有人貶劉海粟,把他的畫說得一文不值時,我聽了都很高興。但我自己從來不講。
研究劉海粟最大的問題是他自己講的話都不可信。劉海粟多次說,徐志摩和陸小曼結婚,他從中幫了很大忙。但據當時知情人回憶和徐志摩研究家研究,這事根本和劉海粟無關。類似的例子太多了。
老實說,他的畫還是不錯的,很有點氣勢,我不能因人而廢畫。但他的畫也絕沒有他自己吹噓得那么高,更不像他的崇拜者推崇得那么高。論傳統功力,他遠不如陸儼少;論突出風格,他遠不如李可染;論藝術品質,又差傅抱石遠甚。因此,他絕對夠不上大師。我說他的畫很有點氣勢,但一細看,內在又不足。畫如其人,劉海粟到處吹噓,其實他自己胸中有數,他本人并沒有受過高等教育,他在國內沒有讀過大學,到法國去考察,東跑跑、西看看,也沒有正式留過學。他沒有像徐悲鴻那樣扎扎實實地練過基本功、實實在在地接受過高等教育。
一般人說劉海粟是教育家,主要功勞在美術教育。當然,劉海粟在美術教育上有一定功勞,誰也不可否認,但有功勞到什么程度,有必要說清楚。劉海粟的崇拜者說他建立了中國第一所美術專科學校。這恐怕不合事實。中國最早的美術教育在高等學堂內出現,是開始于1902年的三江師范學堂(后改名為兩江師范學堂),后來成立了專門的圖畫手工科,雖然只是一個系,但規模也比而后出現的專門學校要大。因此,最早的美術教育應是兩江師范學堂,即今南京師范大學美術系的前身,功臣應是李瑞清。要說專門的美術學校,最早要數在上海徐家匯由外國人辦的學堂。中國人最早辦專門學校的是周湘。周湘從日本、歐洲學習繪畫回到上海,1911年夏創辦了中西美術學校,后改為中華美術學校,劉海粟、徐悲鴻都在這里上過學,雖然只上過幾個月。上海圖畫美術院(上海美專前身)于1912年11月議始,1913年正式成立,創辦人和首任校長是烏始光,第二任校長是張聿光。劉海粟當時十七歲,掛名副校長。他既不是創辦人,又不是首任校長,他自己還是個孩子,還沒受過正規的教育,怎么是創始人呢?如果說劉家出了錢,那也只是他父親之功。說劉海粟創辦了中國第一所美術學校,從哪一方面考察,都是完全不存在的,何況這學校也不是第一所。李瑞清第一,徐家匯第二,周湘第三,上海美術院至多只能數第四。說劉海粟第一個使用裸體模特兒,也是不合事實的。第一個使用裸體模特兒的是李叔同,這是畫史常識。但劉海粟喜歡宣揚,李叔同是實實在在的人。劉海粟后來雖任校長,他去歐洲幾年,去日本、去印度,學校又停了幾年,即使他在校內,也不太問事,說他在美術教育上有多大功勞,我看還是慎重點好。
劉海粟發表的文章更令人頭疼,很少是他自己寫,大多都是別人代筆,只要能發表,內容是不太講究的。他一生中每一階段都要找一個人代筆。傅雷、滕固替他寫過文章,后來溫肇桐替他代筆時間較長,再后來是羅叔子。“文革”后,替他代筆寫文最多的是柯文輝。另外,南京藝術學院還有幾位老師替他代過筆,柯文輝和南藝的幾位老師都親自告訴過我為劉海粟代筆寫文之事。柯文輝做過的事和講過的話,都不會否認的,他現在在北京中國藝術研究院工作。近代大畫家如黃賓虹、徐悲鴻、傅抱石、潘天壽等,其詩文、著作都是自己寫,我們研究他們便有了可靠的根據。而劉海粟的文章和著作是別人寫的,代筆人有代筆人的思想,以之研究劉海粟就不行了,這太麻煩。我的意見,研究近現代美術史的學者和機構,趁柯文輝等人還健在時(羅叔子雖死,他的友人還在),一定要弄清哪些是代筆,哪些是真筆,否則以后就更麻煩了。有很多人佩服劉海粟文才,說他的對聯頗有哲理,頗高明,比如“甘守時窮方為士,不為人忌便非才”、“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隨天外云卷云舒”。有一位大作家還撰文贊揚劉的這兩句話,有些書法家書寫此二語時,還注明:“劉海粟聯句,××書”,于是大家對劉更加佩服。
其實前一聯是清初詩人錢匡的詩句,原句是“甘守時窮方是士,不為人忌便非才”。劉只改了一個字,但這一改,把平仄關系改錯了,“是士”是“仄仄”,“非才”是“平平”,正相對,“為”是平聲,就不對了,而且是很嚴重的不對。后一聯則是明人洪應明的句子,原句是“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云卷云舒”。劉寫時省去了“閑”、“漫”二字。這二字一省,平仄又不對了。看來劉不懂詩詞。提起這話又長了。清代鄭板橋為自己詩文作序云:“板橋詩文,最不喜求人作序,求之王公大人,既以借光為可恥,求之湖海名流,必……”而劉海粟自序則云:“海粟繪畫最不喜求人作序,求之大人先生,既以借光為可恥,求之學者名流,必……”當然這些都是舊案,人人皆知,我們不必再提。所以,劉后來感到麻煩,干脆請人代筆。我經常說:繪畫界第一聰明人是張大千,第二聰明人是劉海粟。但張大千很講義氣,他請人代筆寫詩,給人很多錢,代筆者樂意。劉海粟就舍不得花錢,但有時也幫人解決工作或調動問題。代筆人中很多人不太樂意。
以上我談了劉海粟這個人,知人才能知畫,李可染提出“可貴者膽”,但他的膽子并不大,傳說他的去世也和膽小有關。真正膽大的要數劉海粟,我上面談到的,都可見出他膽子大。另外,他和五省聯軍頭子孫傳芳抗爭(雖有外國人保護他),沒有膽量也是不行的。他的膽量也同時反映在他的畫上,膽生魄,魄生氣。我們看他的花卉(我看過他的梅花、牡丹),設色之厚重,用筆之穩健,膽、魄、氣皆不同凡響,雖不及齊白石,但在某些方面還是有突破的。
劉海粟基本上不會畫人物,他以畫山水見長。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他的山水畫大有長進。年輕時,這位富家子弟沒有認真下過苦功,忙著和名人、要人打交道,忙著跳舞看花、到各地游覽。1957年,他被打成右派,接著便是“文革”,他無事可做,在家中沉潛下來,練畫練字。70年代末,他復出時,畫藝大進,如果他一直做官,一直“輝煌”,而沒有受這十幾年苦難,他就不會有后來的成就,終其身不過是一個“阿混”。還是苦難玉成了他,此外還有他的長壽。但他膽子太大,最晚年用大潑彩,像刷墻一樣,過于放縱,不成體統。
要之,以高標準評劉海粟的畫,頗不足;若以低標準評之,又非常之好。此文皆是以高標準要求之,望讀者諒察。
(編輯 張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