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言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古圣先賢在世間立德、立功、立言，尤其學富五車的讀書人、修行者。教書育人，講習說法，言傳身教，這些古老的立言方式，在遠古時代的文明傳播中，具有劃時代的意義。老子出函谷關(guān)作五千言而傳世，孔子著《春秋》而亙古流傳，馬克思著《資本論》指導社會主義革命，司馬遷作《史記》名垂千古。文字的作用，尤其參透世間萬相的經(jīng)典，是人類思想發(fā)展歷程中的璀璨明珠。

一九六三年，“中國文化大學”聘請南師擔任教授，這是南師在臺灣的第一份正式工作。南師接到聘書后，他寫了一首詩：

門外忽傳走轉(zhuǎn)車，

聘書遞送卻愁余。

自從長揖山林后，

又向人間填表書。

后來，輔仁大學也邀請南師給學生講哲學講禪宗。輔仁大學和中國文化大學都是私立大學，規(guī)模和名氣都相當大。后來，南師名氣越來越大，教課很受學生的歡迎，教育部想給南師特批一個教授資格，幾次派人登門，請南師在一張表格上簽名蓋章，給他頒發(fā)教授資格證書。但南師就是不簽名蓋章，他對來人說：“麻煩你跑了好幾趟，真對不起部長和你，并非我不識抬舉，不通人情，無奈我從來不想取得什么資格，我不想把我這些不成文的著作拿去請人審查，我當然不能在申請表上簽名蓋章。”這就是南師!

大約在一九六六年，應蔣介石、蔣經(jīng)國父子的邀請，南師到臺灣三軍各駐地巡回演講。在高雄岡山空軍基地演講，蔣介石親自聆聽，有所感悟，回臺北后即命令成立“復興中華文化委員會”，蔣介石親任會長，請南師主持實際工作。但是，面對送上門來的這份厚禮，南師婉言謝絕了。因為，一方面，那樣做不符合他一輩子做人的理念；另一方面，是他對蔣氏父子有看法，始終保持一定的距離。后來他同別人談起這件事的時候說，“以保持超然身份之故，婉辭美意”。

南師并不要求他的那些成年學生背書，但他要求學生在讀古書時，要“以經(jīng)解經(jīng)史合參”，從原書里找答案，而不要被前人的注解套住了。

南師講課，先是逐句逐段解釋原書。有些字句，千百年來學術(shù)界有不同的解釋，南師也會點出來，引起大家的注意。他經(jīng)常說：“至少我今天是這樣看的，也許，明天我發(fā)現(xiàn)自已錯了，再改過來。”

解釋完一段原文以后，南師就進行發(fā)揮，古今中外、天南地北、人情世故，信手拈來，可以說是理論聯(lián)系實際，也是大家最愛聽的。有時候，還拿在座學生的事情來當例子，經(jīng)常引起哄堂大笑。詩詞歌賦更為南師的課增加了色彩。南師講課，很有條理，邏輯性很強。每次上課前都作了充分的準備，頭天晚上找好資料，第二天上午叫秘書復印出來，有時侯，手頭沒有他所要的資料，他就叫人到書店去買，或者給臺北的學生發(fā)傳真，請他查到了傳真過來。

上完課以后，第二天，根據(jù)錄音整理。他講一個多小時的課，學生要花一整天的時間才能整理出來。一節(jié)課整理出五六千字，整理好的材料南師得進行校對斟酌。南師的三十多部專著大多都是這樣出來的。南師最滿意的，公認整理得最好的，是《論語別裁》，這本傾注了南師和他好幾位學生的心血，南師在本書前言里特別提到了蔡策先生，說他“不但記錄得忠實，有時還詳細補充了資料”，“其情可感，其心可佩”。當時蔡策還在臺灣《中央日報》擔任秘書，在繁忙的公務之余，幫助南師完成這部六十多萬字的巨著，確實功德無量。南師30多本專著，除了《禪海蠡測》(1955年)是他親筆所寫外，其他著作、如《論語別裁》《孟子旁通》《老子他說》都是他上課海闊天空地講，之后由學生整理而成。

《南懷瑾全集》包括了南師的30種著作，以及與南師有關(guān)的4種附集。這些著作大致可以分為四大類：儒家、佛家、道家和文史詩詞。

第一類儒學著作。南師說：中國文化和精神文明的主流，以儒家“四書”、“五經(jīng)”為中心。“五經(jīng)”指《詩》《書》《禮》《易》和《春秋》。“四書”指《大學》《中庸》《論語》和《孟子》，是專屬于孔孟之道的學術(shù)思想。“四書”到兩宋以后逐漸盛行而取代“五經(jīng)”的地位。南師對“四書”“五經(jīng)”的研究不但深入堂奧，而且每每有獨特的見解。《論語別裁》《原本大學微言》《孟子旁通》《易經(jīng)雜說≯和《易經(jīng)系傳別講》，都是南師歷年給學生授業(yè)解惑的講稿。

第二類是佛學著作。這部分著作所占數(shù)最最多，包括《禪海蠡則》《金剛經(jīng)說了什么》《圓覺經(jīng)略說》《楞嚴大義今釋》《楞伽大義今釋》《禪與道概論》《維摩精舍叢書》《禪話》《靜坐修道與長生不老》《習禪錄影》《參禪日記(初集，原名：外婆禪)》《參禪日記(續(xù)集)》《定慧初修》等17種。在漢代傳入中國以后，與中國本土的儒家、道家文化相接觸，經(jīng)歷了一個由沖突到融合的過程，逐漸成為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要了解中國傳統(tǒng)文化，離不開對佛教的研究。

《禪海蠡測》是南師最重要的禪學著作，不僅紀錄了南師畢生習禪的心得，也是一本禪宗正本清源、拔亂反正之作。南師開宗明義地點明：禪宗以明心見性，洞達法性為宗旨。廣征博引，直斥各種文字禪、知解禪和口頭禪，直探禪宗的活水源頭。南師著重闡明了禪宗與教理、頓悟與漸悟的道理。佛法在中國大致有十宗之分別，禪宗以外各宗皆依教理(經(jīng)、律、論)而言修證，禪宗則標榜“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第三類是有關(guān)道家學術(shù)的著作，主要是《老子他說》和《中國道教發(fā)展史略述》2種。此外，《禪與道概論》《靜坐修道與長生不老》和《道家密宗與東方神秘學》，也有部分篇章是談道家學術(shù)的，道家文化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主流之一。道家學術(shù)自老、列、莊諸子以下，“綜羅百代，博大精微”。自兩漢后，道家一變而集于道教，到了近代社會，學者往往把道家文化視為迷信，南師早年曾鉆研道家學術(shù)，深得其中三昧，因此對道家文化頗為推崇。他曾說：在儒、佛、道三家中，佛家是偏重于出世的，雖然佛家的大乘主張，普救眾生，但出家修道的還是偏重于出世，而且佛家從心理入手，然后進入形而上道。儒家以孔孟之學為歸趨，偏重于入世，《大學》《中庸》有部分出世思想，從倫理入手，然后進入形而上道。道家的學問，老莊之學，可以入世，亦可以出世：或出或入，都任其所欲。第四類文史詩詞。散見于南師的著作中，幾乎很少有哪篇文章沒有歷史故事，南師的講學之所以受歡迎，便來自于他引經(jīng)據(jù)典的才華，歷史在他信手拈來中，具有鮮活深刻的現(xiàn)實意義。詩詞是南師一生的最愛，詩教是人類最美的語言，《詩經(jīng)》是最樸素的中國人的生活，唐詩是大氣磅礴的山水畫，宋詞是婉約雕琢的青花瓷。文史詩詞使南師的文化底蘊和中國士子那種倜儻風流，彰顯得淋漓盡致大氣。

在今天，全人類都以現(xiàn)代化為社會目標。現(xiàn)代化雖帶來了物質(zhì)進步，但也造成了社會病態(tài)。現(xiàn)代化的基調(diào)是理性化，理性主義獲得最有力的表現(xiàn)是科學和技術(shù)，科學的技術(shù)實際上塑造了現(xiàn)代世界的品格。人們逐漸把自己異化成物，生命成為物的附屬品。人們與自然疏離，與社會疏離，與家庭疏離，也與自己疏離，割斷了與精神家園的古老聯(lián)系。人們?nèi)耘f把幸福、成功或創(chuàng)造視作生活的目標，但實際上已沒有目標。人們愈益被空虛、焦慮、煩躁、寂寞、孤獨和絕望所煎熬，產(chǎn)生一種被美國社會學家彼德·博格稱為“心靈的飄泊”的感覺。因此，如何安頓人的心靈，已越來越重要。南師的講習、著述，在世風日下的今天，彌足珍貴。雖然南師的著述有值得商榷之處，南師的立言是充滿東方智慧的智者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