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河水

隊伍是在冬末的一個午后走進石板房村的。

在墻角曬太陽的老頭老太太們一下子睜大眼睛，扶著墻站了起來。看著草綠色的軍裝，鮮艷的紅旗，青灰色的布鞋，緊裹的綁腿，背后的背包，肩上的長槍……幾十年前的記憶拉直了他們的腰桿，眼睛也變得格外明亮。

村子在大山深處。青石塊壘砌的墻，黃石板做成的瓦，簡單陳舊卻牢固的村舍依山而建，村前一條大沙河流淌著山村平靜的歲月。

這支隊伍走進村子，讓老人們記起當年這里是根據地時的忙碌和熱鬧。

隊伍里走出一個人對前來的村主任說：“我是導演，我們來拍一部戰爭題材的電影。”導演抬手指著周圍，“這里的老舊石板房和村前的大沙河，很適合做電影里的一個場景。”

“歡迎歡迎！”村主任熱情地握住導演的手。之后，和村里人一起幫他們做著各種安置。各種長槍短炮似的東西安頓好后，導演又叫來村主任。

“電影里有一場戲，我們的部隊要過河和敵人作戰。”導演說著抬手指著坐在河邊休息的隊伍，“河上的橋被敵人的飛機炸壞了，村里的婦女們扛著自家的門板跑來，跳進水里肩扛門板架起浮橋。噢，說明一下，她們的男人都支前去了，村里只有女人。”導演說著，掏出一根煙遞給村主任，“我們要找幾個群眾演員，當然是婦女，每人給一百元勞務費。”

村主任把煙夾在耳朵上：“好的，你跟我來吧。”

村部的大喇叭傳出村主任的聲音：“導演同志說了，要找幾個婦女跳到水里架浮橋，讓咱隊伍過河打敵人。那什么，導演還說每人給一百塊錢，這可買十多斤肉呢，娃娃們可以過個肥肥的年了！”

村主任和導演走出村部時，門外已聚了不少婦女，嘰嘰喳喳地爭著去。一個抱孩子的大嫂，把孩子往村主任懷里一放：“村長，你給俺抱一會兒，俺也要去！”

這是后來電影播出時的鏡頭：

寬闊河面上，敵機一次次俯沖。炮彈炸起一排排水柱，冰碴子四濺。一處處戰火燃燒著，硝煙四處彌漫。婦女們扛著門板紛紛跳進河里，河水很快浸透她們的棉衣。手緊緊地抓住肩上的門板，一雙雙大腳在門板上跑過……

婦女們在河邊的帳篷里換下水淋淋的棉衣走出來，導演和村主任正等她們。

“太好了，你們的戲演得太逼真了！”導演很激動，“這是勞務費，每人一百元。”大嫂看了一眼導演手里的錢沒接，伸手抱過村主任懷里的孩子。

“每人再加二十吧。”導演一愣，又說。

“給我們一杯熱茶吧。”大嫂緊緊地抱著孩子，“我們不要錢，要了錢對不住當年跳下河的那些奶奶們。”

導演一愣，眼睛一熱，轉身大喊：“快，熱茶！”

作者簡介 青霉素：山東棗莊人。作品見于《百花園》《小說月刊》《微型小說選刊》《小小說大世界》《佛山文藝》《天池》《金山》等。中國首屆閃小說大賽、首屆漢語螞蟻小說大賽獲獎者。作品入選多種選本。《小小說大世界》首屆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