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村上寂靜得連男人們打呼嚕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三喜叔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急急地拉開門閂就往外跑。響聲,驚醒了三嬸:“夜貓子,做啥嗎?”三喜嬸嘟囔一句,翻身又睡了。
“水火不容情,屎尿脹死人。”三喜叔話音剛落,人已一頭鉆進了茅廁。
“老不死的,尿憋死你了吧,弄得天響地響的。”三喜嬸責怪地說。
剛剛爬上床的三喜叔踢了三喜嬸一腳,埋怨說:“你耳聾了呢,連下雨的聲音都聽不出來?”
三喜嬸哦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嘩啦嘩啦,嘩嘩啦啦。屋外的雨,越下越大,雨聲也愈來愈響。
三喜叔無法入眠。
許久,屋后的河里傳來石頭滾動的轟隆聲。
三喜叔推了一把三喜嬸,叫聲不好,同時叮囑三喜嬸叫醒兒子兒媳,趕緊去村前的古戲臺。三喜叔一躍而起,抓起墻上掛著的那支嗩吶,沖進了雨中。
瞬間,伴隨著嘩啦嘩啦的雨聲,便響起了“嗚吶嗚吶“的嗩吶聲,同時響起的還有三喜叔那粗獷的吆喝聲:“鄉親們,趕快起來,趕快撤離,要發洪水啦!”三喜叔的吆喝聲從村前響到村尾,聲音也從初始時的聲若洪鐘而逐漸沙啞。
村民們紛紛爬起,叫罵聲哭鬧聲不絕入耳。
一小時后,轟隆轟隆的聲音猶如龍咆虎嘯,在村中遍地響起。
在村前高高的戲臺上,兩百多村民鴉鵲無聲,蜷縮成堆,靜靜地聽著從村中傳出的轟隆聲。“險啊!”不知是誰,發出的感嘆流露出誠惶誠恐。
天亮時,眼前的情景讓村民們無不目瞪口呆。
全村幾十座房屋早已面目全非。倒的倒,塌的塌,歪的歪,斜的斜……有幾座土墻房子已蕩然無存。遠遠望去,村后的半座山脈猶如一條長龍,直直地流瀉進了村里。
突然有人問,三喜叔呢?三喜嬸一下清醒過來,在人群里扎來扎去,尋覓三喜叔。少頃,嚎啕大哭的聲音便在人群里炸響。“你個老不死的,跑哪去了啊?”三喜嬸悲切的聲音在空空曠曠的村落中傳得很遠很遠……
三喜叔不見了。最早報信兒的三喜叔怎么會不見了呢?村上的年輕人手挽手艱難地蹚過泥石流,在村中尋覓。許久,終于在五保戶平德爺只剩墻根的旮旯里找到了那把嗩吶。嗩吶夾在一棵大樹中間,泥跡斑斑,要不是有人眼尖,還真難發現。
村上的人仿佛都明白了。一場泥石流沖毀了整個村莊。好在全村只有三喜叔和平德爺失蹤了。
三喜嬸哭得死去活來。兒子在一旁埋怨說:“怪爸自己,早不跑出來。”三喜嬸狠狠剜了一眼兒子,隨手揀起一顆石子朝兒子扔了過去。一起扔過去的,還有兇狠的話語:“你個不孝的東西,你爸的命就是被你害的!”
兒子側身躲過了石頭,卻讓三喜嬸的話語砸中了胸膛。兒子一臉扭曲,無言地低下了頭。原本很多村民瞧著這娘兒倆的,卻霎時都將頭扭開,毫無目的地漠視遠方。
兒子不敢再瞧母親。他心里承認,爸的死與自己有關。
他想,當時聽爸的勸阻,不帶頭去私挖后山上的礦石,就不會出現這場泥石流。他的心開始絞痛,痛得他把牙咬得咯咯響。他又想,要是全村人聽平德爺的勸阻,不跟著自己一起挖,也不至于將后山挖成現在的樣子。他用余光掃了周圍的村民一圈,卻見村民們有的低頭沉思,有的目視蒼穹,有的雙眼緊閉……他們是在像自己一樣悔過嗎?
“修再好的房子又有什么用呢?”當村中將挖礦得來的錢變成一座座嶄新的樓房時,三喜叔憂心忡忡地說。村民們不屑一顧,用掛在臉上的笑容譏諷三喜叔。
真讓爸說中了!兒子瞟瞟昔日的村莊,幾十座精致漂亮的樓房已面目全非。
“不是不報,時辰未到——”平德爺常常敲著拐杖,拉長聲調,在村中哀聲嘆氣。
終于報了!兒子將眼光拉長,卻再也找不到平德爺那獨具一格的土墻房子。
兒子站了起來,拿過父親那把泥跡斑斑的嗩吶,憋足力氣,狠勁吹了起來。傳出的,卻不再是三喜叔平日吹出的清脆渾厚動聽的“嗚吶嗚吶”聲,讓全村人聽到的,是那沉悶窒息的“嗚嗡嗚嗡”聲……
作者簡介 蔣育亮:廣西桂林興安縣人,廣西作家協會會員,廣西小小說學會副會長,桂林市作協理事,興安縣文聯主席。先后在《人民日報》《青春閱讀》、《廣西文學》《紅豆》《天池小小說》《桂林晚報》《貴港日報》等報刊發表文學作品100余篇。有作品被《讀者》《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作文選刊》等選刊轉載。2009年5月被評為全國小小說“新世紀風云人物榜·明日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