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爺是我唯一的朋友。你要說了,小屁孩一個,還朋友?但我拍著胸脯說,馬大爺是我的朋友,而且是唯一的朋友。
也許你不會相信,那是你沒有來我們村子。只要我走在街上,準會有戴著紅衛(wèi)兵袖章的喊我狗漢奸崽子。我不知道狗漢奸是個什么東西。我知道狗,我家里養(yǎng)了一只,很可愛的,喜歡舔我的臉蛋。爹說,沒事別到街上瞎溜達。我不聽他的話,我喜歡到街上去。
小孩子會打我,用玉米稈抽,喊我狗漢奸。我曾經(jīng)試圖在他們那里知道狗漢奸是什么東西。那個小孩就停下來,想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狗漢奸。就繼續(xù)打我。
我當(dāng)然不是傻子,讓他們隨便打。我就跑到山上去,找馬大爺。我問馬大爺,什么是狗漢奸?馬大爺不說話,蹲在石頭上,吧嗒吧嗒抽煙。我被那幫狗崽子打到山上幾次后,就學(xué)乖了,不在馬大爺面前說狗漢奸的事了——讓馬大爺不高興的事,我從來不做。
狗漢奸還真不是好東西,大人喜歡罵它,小孩子喜歡打它,連馬大爺都不喜歡這個叫狗漢奸的東西。可憑什么,我就是狗漢奸。我決定問一下爹。
我爹沒有回答我,脫下布鞋追著我就打。爹是瘸子,可跑得很快,打得我跑到街上去了。幾個流著鼻涕的小孩朝我打彈弓,把我臉上打了一個包。我一直跑到山上去。
對了,我忘了交代。馬大爺從我記事起就住在山上。他是打鬼子的英雄,聽我暗戀的一個女孩說的。那個女孩還說,你爺爺是狗漢奸,你爹是狗漢奸,你是狗漢奸,活該紅衛(wèi)兵打斷你爹的腿。我追著問她,狗漢奸是什么意思?紅衛(wèi)兵是什么東西?但是,我沒有追到她。
我還是說我那天被打到山上去的情景吧。我以為我在做夢,山上有很多人,都是穿著皮鞋的。嚇得我跑了下去。這么多人,都喊我狗漢奸,都用玉米稈打我,不得打死了?
我讓一個戴眼鏡的人抓住了胳膊,拎了起來,扔到了那群人中間。我爬起來,看到馬大爺蹲在石頭上吧嗒吧嗒抽煙袋。我就撲在馬大爺懷里哭了起來。
這就是漢奸馬老六的孫子吧,挺有意思。一個人彎下腰,歪著腦袋瞅著我。
馬大爺顯然是生氣了,他把我放到一邊,用冒著煙的煙袋鍋子指著周圍的人說,都給老子滾下去。
我從沒見到馬大爺這樣生氣,嚇得站那里不動了。周圍也立刻安靜下來。我害怕極了,他們會不會像那幫小崽子打我一樣打馬大爺啊?
馬叔,干啥這么大火氣。村長說起話來真溫柔啊,我大著膽子瞅了一眼村長。
馬大爺沒有說話,蹲在石頭上,吧嗒吧嗒抽著煙袋鍋子。
老人家,建個紀念塔,就跟天安門前的人民英雄紀念碑一樣雄偉壯觀,每天都有少先隊員敬獻花圈,讓您逝去的戰(zhàn)友們安息吧!
馬大爺沒有說話,蹲在石頭上,吧嗒吧嗒抽著煙袋鍋子。
可歌可泣的抗戰(zhàn)英雄永遠值得我們小輩的敬重啊!還讓您守著您的戰(zhàn)友,鄉(xiāng)政府為您提供祭祀用品。
馬大爺沒有說話,蹲在石頭上,吧嗒吧嗒抽著煙袋鍋子。
馬叔守著這幫死去的老戰(zhàn)友都幾十年了,英雄啊!說完,村長瞅了我一眼,對我說,都是你爺爺那該死的狗漢奸把鬼子引進村,犧牲了這么多英雄。你這狗漢奸崽子還不滾一邊去!我擦了擦鼻涕,灰溜溜地跑了。
過了幾天,山上建起了一座紀念塔。我不敢靠前。那幫小兔崽子說,狗漢奸不許到山上看英雄紀念塔。我偷偷地在遠處看過,那個紀念館塔頂尖尖的,像批斗會上爹頭上戴的高帽子。我不敢對別人說,他們會罵我狗漢奸的,但我覺得那就是批斗會上爹頭上戴的高帽子。
我就去對馬大爺說了,馬大爺是我唯一的朋友。
馬大爺已經(jīng)從山上搬了下來,鄉(xiāng)政府給他建了兩間大瓦房,特氣派。他蹲在院子里,吧嗒吧嗒抽著煙袋鍋子。他聽了我說的話,站了起來,把我抱起來,大聲地嚷著:聽著,小兔崽子,你聽著,老子才是狗漢奸,是老子把馬老六斃了,是老子把鬼子引進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