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到大,他抓鬮就沒贏過哥。他和哥是雙胞胎,只是晚出生了二十分鐘,就永遠成了弟弟。 五歲那年,娘犯病了,是嚴重的心臟病。爹更忙了,去找村主任,多包了兩坰地。
九歲那年,娘的病不見好轉,家里沒有錢供兩個孩子上學,娘說,怎么也得去一個,別都成了睜眼瞎子。
他看著哥,哥看著他,爹看著他們倆,后來爹翻出一張發黃的紙來給哥,讓哥寫兩個鬮,一個“去,”一個“不去。”
哥讓他先抓,他一把下去,第二天就目送著哥背著娘給縫的書包上學了。
他再就沒上過學,但他認得不少字,哥天天教他寫字。他最喜歡在哥的作業本子上寫,但哥的本子也不多,所以只能讓他每行字寫一個。他怯怯地拿起鉛筆,照著哥前面的字寫上去,往往因為緊張得用力過大,把本子劃傷。
十五歲那年,娘的病又犯了,他看到哥從學校跑回來,但還沒有跑到娘的病床上,就栽倒在醫院的走廊里。大夫給哥做了檢查,從沒流過淚的爹哭了,哥遺傳了娘的心臟病。爹邊哭邊看他,大夫也在看他,那樣子也在想給他也檢查一下。
第二天,爹領著娘和他們,都回家了,他們實在治不起。
哥上到高一,雖然學習成績很好,可是他還是沒有讀下去,原因和哥哥一樣。他和哥都想憑著一身力氣,再怎么也能攢夠給娘治病的錢,但爹不讓他們多干活,爹說他們年紀小,不能累大勁兒了,其實他知道,爹是怕他們的心臟病發作。
舅舅給幫忙找了份工作,在城里,是工人,包吃包住,工資也不低,挺好的。爹說你們兩個誰去?他想去,可是哥也要去。到后來哥做了兩個鬮,還是讓他先抓,結果他又抓了個“不去”。
哥進城了,很少回來,也從不往家寄錢,爹也不朝他要,就算最困難的時候,爹也不找哥,只是嘆著氣,這孩子在外面不容易,人情來往的,怎么能存住錢。
有時候他躺在炕上睡不著,想著如果是自己抓鬮抓贏了,一定會把所有的工資全留給娘治病。有時又想,為什么總是自己輸?難道哥做的鬮有鬼不成?
娘沒堅持到那年春節就在睡夢中過去了。爹沒有哭,說你娘是享福去了。哥兩天后才趕回來,趴在娘的棺材上哭得天昏地暗的,他想罵哥,如果你多掙點錢回來,給娘治病,娘能走得這么早嗎?但他沒有罵出口,因為哥又一次昏了過去。
爹看了哥的診斷結果后,馬上就把他逼到了醫生面前,結果出來后,爹的臉青了,這個一輩子沒給別人開口借過一分錢的漢子,撲通一聲就給醫生跪下了。
醫院給減免了一些費用,讓爹回去籌備錢,醫院則密切關注合適配型的心臟。爹去求人了,求親戚、求鄰居、求村主任,他甚至叫人寫了牌子,要舉著去城里大街上要錢。
哥攔住了爹,然后掏出一個存折來,這是哥在城里五年辛辛苦苦攢的血汗錢,一分錢都沒有動。哥說小弟你去手術吧,這些錢加上鄉親們湊的,差不多夠你一個人的了。
他哭了,哥你去吧,這些都是你從嘴里身上省出來的。
哥說我沒臉去了,我本來是想攢夠給娘看病的,結果娘還是沒等我。
爹聽不下去了,忽地站起來,別爭了,抓鬮吧。
哥說,還是我來做吧,誰抓著誰去。
哥做好了兩個紙團,讓他先抓。
他知道自己的手氣一直很背,這次也不會好,所以很快就一把抓下去——“去!
這回他贏了,哥高興地把剩下的那個鬮抓起來,他突然去搶,哥,你打開給我看看。
哥推開他的手,愿賭服輸,我輸了,有什么好看的?其實第一次抓鬮你就該贏的。說完,哥竟然把紙團塞進了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