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來達城之前,曾跑過上海、廣東、浙江等地打工。多年的奔波,奔到了老婆,奔到了孩子,卻沒有奔到一個適合于落腳的家。在他的心里,什么才是適合于落腳的家呢?他說他這一代人是極矛盾的一代人,生在農村,長在農村,卻活在了城里。農村有房,不像家;城里沒房,卻想安家。
當村子里的人熱衷于南下北上去打工時,王成沒再去漂。他用了“漂”這個字,他說外出打工就是水上的浮萍——沒根。他來到縣城,和他的女人在一個小區的巷道口開起了理發店。他的店面簡單,一面墻上貼著幾塊鏡子,一面墻根平放著一個折疊起來的涼板床供顧客坐,唯有店中那三把能轉動升降的皮椅子才顯出幾分理發店時尚的氣息。
別看這樣簡單的小店,住在這里的老人孩子,附近的小販、農民,甚至一些講究的中年人,都經常光顧,比巷道外正街上裝潢得富麗堂皇的美容美發店要有人氣得多。這是王成想要的結果,他的口頭禪是:做人講的就是實惠。
王成理發,老婆洗頭,夫唱婦隨。他們希望在縣城買一套房子,安一個家。
有這樣美好的愿望,他們就生活得快樂,而且充實。
有一天,隔壁的小面館搬走,新開一家彩票銷售店。
彩票,給小區的生活注入了活力,給人們的臉上抹上了霞光——人們常議論、常幻想。理發店隔壁總有一群人,對著墻上表格里的數字發呆,或伏在門首柜臺邊的電腦機旁握筆琢磨。理發之余,王成的老婆便倚在門邊看人買彩票。有幾次,她十分驚喜地告訴王成,她在心里下的注幾乎接近大獎號碼。王成鼓著眼睛:大獎那么好中?所有的人都不用工作了,蠢得要死!
女人便默不作聲。
王成與老婆之間的矛盾始于她背地里購買彩票。在那個彩票發行初期的年代,又有誰不躍躍欲試,夢想著中大獎呢?可是王成不,他懷著自己的美好愿望,心無旁騖,滴水成河,致力于三元理發,洗、刮胡子另收一元的生意。王成把到手的每一分錢列入計劃,攥得死死的。他的女人偷偷地購買彩票,兩人就有了不可調和的矛盾,吵嘴成了家常便飯。兩人最初吵架,選擇在沒有顧客的時候。女人靠門邊,王成坐屋里,有一搭沒一搭地吵。后來愈演愈烈,即使有顧客,王成把理發刀懸在空中,女人雙手裹滿洗發水泡沫,相互也磨上了嘴皮子。
有好心的顧客勸道:買兩張試試,花錢不多,萬一中了,你一輩子都用不完。王成怒道:有那么好中?只有傻瓜才那么想,不實際!一屋的顧客全啞了,心里雜七雜八的想法攪和著,一時又不能反駁。
后來,小區新開一家理發店。王成的生意冷清了,王成只好關門走人。
十年前,我租房居住在那個小區,認識了理發匠王成。
十年后,我家熬到一套房定居下來,沒想到,又遇上了王成。
依然是夫唱婦隨,依然是十幾平方米的門面,三把頗有發廊氣息的升降轉椅。不同的是,當年的涼板床換成了皮沙發,墻上的單鏡面換成了帶臺的柜鏡面,角落里多了個睡洗的皮椅。
我握著他的手說:看見你的店,我父親就不會抱怨這附近沒一家真正的理發店了。
他笑,微笑中露出了幾絲生硬的職業習慣,額頭上的皺紋很深,連說好。他的女人也站在旁邊笑。
家安在哪里的?買房了嗎?
還沒有喲,現在房價高,看了幾套二手房,不太滿意,新房又買不起,還是要買,遲早要買的。說到城里買房,他顯得有些興奮和無奈。
買?王成的女人半笑半氣地說,靠這樣掙錢和現在的房價,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才買得起喲?
我看見王成的雙手下意識去拽自己的衣服邊,生氣地說:總比不切實際,天天想著發橫財好。
我很想知道當年他為什么沖動地關門出去打工,但問不出口。我明白,那個美好的愿望,一直都跟著他們,跟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