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歸根,人老歸鄉。
年過八十歲的李奎老漢拄著拐杖坐在街門前的石頭凳子上,抬起昏濁的雙眼看著天空中那一排排向著南邊飛去的大雁,自言自語地說著什么,過后,他又低下頭陷入深深的沉思中。
30年代初,在關內老家的小山村里。
村西頭有三間茅草屋的小院落里,15歲的李奎蹲在地上,和哥哥靜靜地聽著從關外回來的堂哥眉飛色舞地和娘說著東北人的日子是如何富裕,老林子里有采不完的寶貝。聽得娘直吧嗒嘴。
晚上,油燈下,娘坐在坑沿上,哀愁地看著她面前的三個孩子,為難地說:俗話說得好,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你們哥仨都在家里混,就咱那一畝三分地咋活人哪?說著,娘深深地嘆一口氣,李奎知道娘的苦處。
爹死得早,娘一個女人家拉扯著三個孩子不容易,娘怕哥仨跟別人受氣,曾經拒絕了多少上門提親的人,小小的李奎一一記在心里。他站起身,看看年輕力壯的大哥和身體單薄的小弟說:娘,你放心,你就讓俺跟著堂哥去東北吧。娘眼含著淚水拉住李奎的手,心疼地說;兒啊,以后可就苦了你——出門在外自己照顧好自己,記住安置好了給娘捎個信,實在不行的話,就回家來,娘等著你??!一家人陷入骨肉分離的痛哭中。
李奎身上背著包袱,腳上穿著娘連夜趕做的布鞋,跟著堂哥走在寂靜的山路上。上了坡回過頭看看,小小的山村是那樣安靜,胡同里石頭子鋪墊的小路彎彎曲曲,連接著每家每戶。娘站在村頭的大槐樹下,風吹動著她灰白的頭發,娘不停地向他們招手。這一幕,深深地刻在李奎的腦海中。
幾十年了,李奎也不是沒有回家的念頭??上О?!
來到東北的第二個年頭,李奎在大森林里當了伐木工,東北的天氣冷?。±涞米岅P內長大的李奎有些受不了,夜里躺在床鋪上,抱著凍僵的雙腳,他哭天喊地要回家,可是大雪封山,沒有十天半個月人是走不出這深山老林的。是那白皚皚的大雪澆滅了他要回家的那團火。
年齡大一些的時候,李奎到了日本人開的煤礦上,過著分不清白天黑夜、累死累活地挖煤的日子,每天能填飽肚子就已經不錯了。這時,有老家來的鄉親捎信兒說,李奎的娘去世了,臨死前,嘴里喊著李奎的名字,牽掛著獨自在外闖蕩的兒子……聽到這個信兒后,李奎哭得死去活來,他決心回家給娘上上墳,活著沒能見娘一面,死了到墳墓前給娘磕個頭吧!戒備森嚴的煤礦,日本兵是不會讓他走出半步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挨下去。
在好心老鄉的撮合下,32歲那年,李奎和本地一位身體有些殘疾的姑娘成了家,后來有了孩子,家庭的重擔李奎一個人咬牙扛著。
好在那時東北已經解放,李奎成了煤礦上的正式工人了。
李奎的心情也慚慚地好了起來,每個月的工資除去生活的開支外,攢到春節就讓上學的兒子寫好地址,親自送到郵局寄回老家。每當這時,李奎的心里像喝了蜜一樣甜,出來混了這么多年,雖然老娘不在了,可總算是能給老家盡一份力了。
一雙兒女漸漸長大,李奎也退休了,兒子頂替了他在煤礦上班,女兒也出嫁了。閑下來,李奎又動了回老家的念頭。
兒子的一席話如涼水潑過來:爹,我年齡也不小了,該找對象結婚了,哪里有閑錢讓你回老家??!再說了,我媽的身體又不好,你走了,誰來照顧她呀,我上班又忙,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李奎默默地坐在一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幾年后,老伴兒走了,李奎出來進去孤單吊影一個人,覺得日子過得沒滋沒味。身邊一些老相識去世的去世,有一些老人回關內安度晚年了,每走一個人,李奎的心里面都要凄涼好幾天。自從兒子結婚后,兒媳婦就把李奎的退休本拿走了,她還甜言蜜語地說:你老人家這么大歲數了,也沒有花錢的地方,我們管你吃喝,你就別操心啦。從那以后,他就再也沒給老家郵過錢。
人老心事重,眼前的事往往記不住,可過去的一切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回老家的念頭越來越強烈,他也曾幾次央求兒子送他回老家看看。兒子眼睛一瞪說:我哪有時間送你回去,再說了,你這把年紀回去干嗎?回去了你又能認識誰?省著錢給你孫子上大學吧。李奎顫抖著嘴說:讓你媳婦把俺的工資本給俺,不求你們,俺自己回行吧!兒子冷漠地一笑說:那不可能的,我說了也不算。說完,摔門出去了。屋內的李奎老淚縱橫,唉嘆道:出來幾十年了,俺想回老家看看,給俺娘上上墳就這樣難嗎?
從此,街頭上多了一個撿廢品的老人的身影。
上大學放假回來的孫子看到了這心酸的一幕,知道了爺爺的心事,他懷里揣著爹媽給他的學費,攙扶著爺爺上了火車。
回家了!
村外,下了出租車,老人扔掉了拐杖,步履艱難地一步一步撲向村頭的大槐樹,他嘶啞地哭喊著,俺回來了!俺夢中的大槐樹,俺的根就在這里??!俺的娘就在這里啊!哭喊聲驚動了村里的人,大家紛紛擁到村頭的槐樹下,他們看著哭泣著的老人,小聲議論著說:他是誰?。坎恢??跟在后邊的孫子說,咱村里面有沒有叫李懷的人?人群中走出一位白發老人,疑惑地說:俺就是,你們是……李奎孫子指著還在哭泣的老人說:這是我爺爺,他就是從這個村里走出去的,他叫李奎!白發老人聽到李奎兩個字,身子一軟撲向前去,緊緊地抱住老人的胳膊,急切地問道:哥!哥!真的是你嗎?你還活著?俺的親哥!哭泣中的老人一怔:你是……你是懷子,李家小山?白發老人緊著點頭:哥!哥!我是小山,你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兩個老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村外墳地。李奎跪在娘的墳前,娘!你的奎子來看你了,你當年送我走時,我才15歲!現在我也老了,娘??!娘啊!您聽到兒子的聲音了吧!我的老娘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