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小區門前無風景,寸草不生,是一塊空蕩蕩的毫無生機的水泥地。
炎熱的夏天,太陽更是把地面烤得熱浪翻滾,小區格外熱。有人就想,要是在這里有一棵大樹多好啊,既可以遮陽蔽日供人乘涼休閑,又可以當做小區一景讓人觀賞。正當小區的居民都這樣想著時,突然有一天早晨,一棵參天大樹真的從水泥地上冒了出來。
這是一棵碩大的桂花樹,枝繁葉茂,綠蔭如蓋。人們高興得歡呼雀躍,都說:“這是棵仙樹啊,莫不是從月宮里飛來的?”
頓時,桂花樹下就成了小區居民的聚集地。人們早上在這里鍛煉身體,晚上在這里納涼消暑,聊天講古。小孩子在這里嬉戲玩耍;姑娘小伙在這里談情說愛。還有那讀書的男孩、女孩,都喜歡捧著書坐在樹下讀,沾點仙氣。
時當8月,桂樹開花,花團錦簇,滿路飄香。過往行人無不駐足仰視,翕鼻聞香,嘖嘖稱贊:這樹真美啊!這花真香啊!
說這是棵仙樹,還真是棵仙樹呢。凡在這棵樹下鍛煉過的老人都健飯后,我收到一條信息:本公司即日起大量收購良心和臉皮,如有出售者,請到交易現場桃花源路北街,說明理由和簽訂合同后進行交易。接著是這家公司的地址、電話號碼和電子郵箱。
看罷這條信息,我心里直納悶兒,覺得不可思議,百思不得其解:人要臉,樹要皮,有誰能把良心和臉皮賣掉呢?出賣良心和臉皮者還需要說明理由簽合同,這究竟是一家什么收購公司?收啥不好,竟然收購良心和臉皮?天底下還有這等令人難以置信的事?這樣的公司的目的是什么?能贏利嗎?
我知道,該公司就在我的住址不遠處,我在出門買菜的時候,順便到這家公司探個究竟。
那里早已圍滿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聲鼎沸。有一個人聲音很清晰:“我愿意出賣良心,一千元就行。”
“先生,可以解釋一下你出賣良心的理由嗎?”收購小姐很嫵媚,笑著問。
“愿買愿賣,無需理由。”出賣者說。
收購小姐的態度不錯,仍是笑著說:“先生,我們早已在收購說明書上寫清了,出售者必須解釋一下理由,否則……”
這位出售者便道:“那好吧,真繁瑣,既然貴公司有這一要求,那我就說一說。是這樣,我父母早就離婚,我是一個單親家庭,隨我的父親一起生活,父親是生意人,整天山南海北地在外奔忙,根本顧不上照顧我關心我,我變得奸懶饞猾壞吃喝嫖賭抽打砸偷搶奪掠,反正不干正事兒。我還進局子里蹲了三年。如果要良心的話,我就得先改掉這些惡習好好做人,可我不想……”
收購小姐聽完此人的話,說:“嗯,理由說得過去,不過一千元稍貴點兒,你再仔細想一下,如果真心想賣的話,八百元簽合同成交。”
這位出售者絲毫沒猶豫就簽了合同。
一樁生意剛做成,在我愣神的當兒,又有嗲聲嗲氣的聲音傳入我的耳膜,于是,我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這個女性身上。只見她打扮得妖里妖氣,臉上的粉擦得很厚,嘴唇上的口紅艷得幾乎要淌下來,只聽她道:“我六百元就可以賣臉皮!”因為人聲嘈雜,收購小姐沒聽明白出售者究竟是出售良心還是出售臉皮,出售小姐就又說了一遍:“我賣臉皮,至于良心,我暫時還不想出賣。”
收購小姐說:“說實話,你的臉長得很完美,你的美貌我都會嫉妒,干嗎要賣呢?再說你又這么年輕,正值豆蔻年華。”
“不瞞你說,我如今從事的是一樁骯臟營生。”
“什么骯臟營生?”
“這個,說出來丟人,我現在還有臉皮呢。”
但在收購小姐再三追問下,出售小姐還是如實說了,“就是,就是妓……如果賣了,我做起來心里會坦然、踏實。”于是,她讓人把臉皮用一種特殊方式處理下來,簽完字收好錢,走了。
那出售臉皮的小姐剛走,又傳來一位女性的聲音:“我們的臉皮賣五百元!”
收購小姐說:“你的臉不值五百元,我們是以質論價的。”
出售者說:“小姐,你別急,”然后一指身旁的一個男人,“我是說我們兩個人賣五百元。”
收購小姐說:“那你就說兩個二百五得了。”
出售者說:“對對,就是兩個二百五。”
“你出售的理由是什么?”
“是這樣,我們雙方的父母都是七十多歲的人了,都病入膏肓,我們不想贍養他們,更不想為他們養老送終。”
“啊,是這樣。那你們到老的時候,兒女不效仿你們嗎?”
“我們只管眼前,不管以后。孩子不孝順是他們的事。”
收購小姐遞過合同紙,拿過筆說:“成交!快簽合同吧。”
兩個二百五出售者拿過錢高高興興地走了。
該公司的生意十分紅火,出售良心和臉皮的人已經排起了長隊。我細細地打量著,發現那出售者當中,有公務員,有工人,有農民,有醫生,有演員,他們的職業各不相同,總之,三百六十行的人都有。
此時,一個賣豬肉的人正匆匆忙忙地走過來,說:“我要把我的良心贖回來。”
收購小姐說:“為什么?”
“是這樣,原先我把良心賣了,是想在豬肉中注水,那些病豬肉也可以摻雜進好肉中出售,想掙更多的錢。剛才我回家看到電視上播了一條新聞,說是有一家三口食用病豬肉死亡的消息,我害怕了,我的良心受到了譴責,所以人還是有良心的好。”
“那好吧,”收購小姐一邊為這位收回良心者撕毀合同單,一邊把良心退還回去。
看到這一幕,我不由得又問收購者:“你們收購良心和臉皮干什么用?”
“我們收購后,再出售給那些出車禍、毀容、好美,或者說是良心壞了,需要換心臟的人,說白了就是本公司想凈化一下當今這個社會……”
聽著收購小姐的介紹,我對貴公司肅然起敬,于是,便加入到了收購者行列。
“起床了,起床了……”我養的那只鸚鵡想必是餓了,把我喚醒,原來,我又做夢了。康無恙,精神飽滿。凡在樹下玩耍的孩子,大熱天都不長一個痱子。凡在桂花樹下談情說愛的小情人兒,個個都喜結連理,美滿幸福。凡坐在樹下讀書的學生都蟾宮折桂,金榜題名,個個考取了名牌大學。于是,某小區門前有一棵桂花仙樹的消息不脛而走。人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朝拜,朝拜后,都喜歡從樹上折一二枝桂花,把祝福和希望帶回家去。
被折枝的桂花樹變得傷痕累累,大煞風景。為了保護這棵桂花樹,小區物管不得不叫物管員老王寫上一塊禁牌掛在桂花樹上:“嚴禁攀折桂樹,違者罰款十元。”
沒想到,這禁牌卻收效甚微。前來朝拜的人絡繹不絕,人們情愿罰款也要折一點花枝樹葉帶回家。物管拿這些外人沒辦法,只好把罰款金額標準一提再提。從原來的十塊提到五十、一百,甚至一千。然而,這巨額的罰款并沒有阻止人們攀折的欲望。天下有錢人實在是太多了,每天,總能看見許多千里迢迢駕著豪華小車的人來到這里。
小區物管似乎也從中悟出了商機。他們索性順水推舟地把罰款變相成為一種創收項目。只要肯出錢,誰都可以來采折。
小區的居民聽說物管拿桂花仙樹做生意賺錢,都氣憤不已。他們紛紛指責物管:“這桂花樹是我們大家的,你們憑什么私下里拿它來賣錢?”
物管說:“你們業主擁有的只是屬于自己的房子,這飛來的桂花樹長在房子外,屬于我們物管的,因此,我們有權支配這棵桂花樹。”
住戶們知道跟這些物管是講不清道理的,他們知道這樹遲早要被毀掉,與其被人白白地毀了,還不如自己也撈點枝枝葉葉回家,用花瓶養著,作為神物供奉。于是,大家都偷偷地爬到樹上去采折。
一天晚上,那棵參天大樹忽然變成一根光禿禿的樹桿子。漆黑的樹樁被風吹雨打著,就像是一具干枯的僵尸,毫無生氣。連掛在樹身上的那塊禁牌也不知什么時候被風刮跑了。
一天,一位老者走路不小心撞在樹樁上,腦殼上起了個大包,引起腦震蕩。又一日,一個小伙子騎摩托碰到樹桿上,撞落了幾顆牙齒不說,還跌斷了一條腿。他們很是氣惱,都找到了物管要求賠償。
物管無奈,只得決定砍了桂花樹。但這是棵仙樹,誰也不敢下手,生怕得罪了神靈。物管只好懸賞招聘砍樹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誰知膽小怕死的物管員老王竟然揭了榜文,接下了這個活。
大熱的天,老王揮汗如雨地砍著桂花樹,那樣子就像是在月宮里砍樹的吳剛,一刀緊似一刀,生怕那樹口子在不經意間滿了起來。
大樹終于轟然倒地了,而老王也因勞累中暑躺了下去。
從此,小區門口又恢復了原貌:光溜溜的水泥地面,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