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叔是個勤快人,雖然手腳慢,但干起活來不歇息,永遠像一頭不知疲倦的牛。用旺叔自己的樂觀說法:他緊走攆不上咱慢不歇。
當年我家勞力少,旺叔沒少給幫忙。那時我爹是村里的民兵營長,一忙起來就顧不上自家地里的活。別人家的玉米大豆都進場了,我家的還在地里站著;別人家的麥子都種上了,我家的糞還沒運到地里。旺叔和我家地搭界,看見就常過來幫忙,汗流浹背,和干自家的沒二樣。我問旺叔:旺叔,你不累?旺叔嘿嘿一笑,拍著胸口說:不累,咱就是頭牛,用不完的力,攢不住的勁。旺嬸是個馬大哈,過日子缺計劃,吃著今天不想明天,所以盡管旺叔一年到頭不停地干,家卻比一般人家還窮。我娘做了好吃的,總忘不了喊我給旺叔的孩子端去一碗。后來我兩家合伙兒買了一輛農用拖拉機,錢是我家出三分之二,旺叔家出三分之一。從此一起澆水、打場、犁地,農活上更不分你我了。
就在那一年,我爹不知動了哪根筋,一門心思想著當村主任。娘勸他說你也沒個兄弟,勢單力薄,村里人不聽你的!我爹愣不聽,結果還真是落選了。村主任的寶座被豹子搶去。豹子論能力論人品都不如我爹,但是豹子弟兄四個,村里人管他們叫四大金剛。四大金剛往街上一站,沒人敢惹。我爹很懊惱,感覺臉上很沒面子,一氣之下,民兵營長也不干了,背起行李卷去了縣城的建筑工地。沒想到這一去還真去值了,幾年后我爹瞅準機會,與人合伙拉桿子占山頭招兵買馬,搖身一變,成了包工頭。
成包工頭后我爹更忙了,場里地里的活更是靠旺叔。我爹只是麥收秋收前回來一趟,將柴油買足,將兩家的化肥買好,向旺叔一交代就急匆匆回去。到了年根兒,娘給我們兄弟倆買衣服時,總也不忘給旺叔的孩子也買一身。
后來我爹回村拉工人,目標是村里那幾個砌墻高手,許諾管吃,一天30塊錢。旺嬸知道后過來找我娘,說嫂子你看孩子都大了,眼看該結親戚了,進進出出都得花錢,咱這家里一盆爛醬要啥沒啥,你能不能給俺哥說說把他旺叔也帶上。我娘一聽就犯了愁,我爹要的是會砌墻的技術工,旺叔啥也不會。盡管這樣,我娘晚上還是勸我爹帶走旺叔,我爹聽后也犯了愁。我娘勸他說,旺叔幫咱干活這么多年,眼下到了孩子結親戚這道坎兒,咱說啥也要幫幫他。后來旺叔就隨同那幾個砌墻高手去了工地,那幾個在腳手架上壘砌,旺叔在下面供下腳,運磚、和泥、上料、打漿,力不少出,但只能按力工標準開工錢,一天20塊。
就這樣,旺叔在工地干了半年。年終結賬回家,旺嬸見旺叔的工錢比那幾個人的少許多,大為不解,跑來問我爹。我爹就照實說了,那幾個會砌墻,是大工;旺叔在下面供下腳,是力工,只能按力工標準開工錢。旺嬸聽后盡管不高興,但當時也沒說啥,轉身就回家了。后來,旺嬸不知怎么就片面地知道了旺叔干的活比大工還累,出的力比大工還多,到家就指著旺叔的鼻子罵,就你是冤大頭,就你是賤骨頭,人家輕輕松松一天掙30,你累死累活一天才20,你是比別人出的力少還是流的汗少?罵到最后,許是旺嬸激動了,直接將矛頭對準了我家,罵我爹沒良心,家里地里的活旺叔幫干了那么多年,卻不知道回報,按個力工給旺叔開工錢。我爹聽到很生氣,對我娘說,她這人怎么這樣,工地小,包不住,因為旺叔去,我還特意辭退了一個力工。那一夜,我爹我娘在床上翻來覆去,很晚才睡著。
說來也巧,年后就真的有媒婆給旺叔兒子提親了。女方獅子大開口要5000元彩禮。旺嬸差1000元湊不夠,又跑到我家,喊著哥哥嫂子訴苦借錢。我爹聽后二話沒說,轉身回里屋給她拿了1000元錢。
年后工地開工,旺叔自然又跟隨我爹出發了。收麥前完工算賬,我爹想將旺嬸借的錢從旺叔工資中扣下,我娘反對,說那樣顯得太薄氣,還是等她來還吧,她手里有了錢能不來還?結果還真讓我娘說準了,直到年根兒,旺嬸愣是沒提還錢的事。于是,我爹年終算賬時就從旺叔工錢里扣下了,不想這又成了旺嬸叫罵的導火線。自然還是先罵旺叔后罵我爹,罵我爹越有錢心越黑,也不知榨取了旺叔多少血汗,區區1000塊錢記心上了。我娘很生氣,想出去和她吵,被我爹拉住了,說看在他旺叔多年給咱幫忙的面子上,忍忍吧!
再回到工地,旺叔沒有先前賣力了。一天,我爹無意隔著墻壁聽旺叔對人說,唉,咱是力工,一天20,沒法跟人家大工比,咱干夠20塊錢的就夠了!我爹聽后極為震驚:這是旺叔說的話嗎?旺叔什么時候干活吝惜過力氣?若不是親耳聽見,打死我爹我爹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