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真理性是自然科學的一種內在特性,科學作為一種自然認識,在理解的過程中,其目的就在于追求真理。本文從歷史發生的流變之中,來辨析真理的認識論根源,同時也尋找真理的本體性根據。文章對古老的符合論到現代邏輯實證主義分析發現,它們都不得不面臨:其一,經驗基礎與基本命題之間的邏輯鴻溝:其二,“或然性真理”的反駁,揭示出認識論傳統中真理觀的困境。科學既然在認識論傳統中不能抵達真理的目的地,那么。當海德格爾把真理作為追尋存在的意義展現出來時,這種本體論意義上的真理,讓事物自己顯現的真理。就是關于宇宙人生最根本的本原的學說。 關鍵詞:真理;認識論;本體論 中圖分類號:B02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3-005-03
真理是一個古老的概念。赫拉克利特曾宣稱。思想是最大的優點,智慧在于說出真理。真理性是自然科學的一種內在特性;科學作為一種自然認識,在理解的過程中。其目的就在于追求真理。本文嘗試從認識論和本體論范疇人手,在歷史發生的流變之中,探究哲學家們解決真理問題的理論方式和一般邏輯。
在談論真理問題時,我們首先要與一種古老的思想傳統相遇——符合論真理觀。符合論在最初意義上,表達的是一種認識與對象、思維與存在之間的契合關系。亞里士多德是第一位從符合論的立場進行全面闡釋的學者,但不可忽視的是,亞里士多德以前的哲學家們早就已經開始把追求真理作為他們的理想。
巴門尼德是第一個提出真理問題的哲學家。他在區分意見與真理時,就已經開始對“認識”和“對象”進行劃分。在《論自然》的殘篇中,巴門尼德借助正義女神之口。指出了意見之路與真理之路的對立:意見之路按照習慣用經驗的力量進行研究,所以,意見多種多樣,意見就是“多”;真理之路則用理智來解決紛爭的辯論,所以,真理只有一種,真理就是“一”。于是。巴門尼德把人的認識劃分為意見和真理。根據認識的這種區分,他進一步對認識的對象進行了劃界:意見的對象是虛假不可靠的,因而是假相;真理的對象是真實可靠的。所以,真理是唯一的一條道路,把握住它就把握住了真之存在。
柏拉圖號召,讓我們永遠走向上的路。柏拉圖認為,知識可以劃分為四個從低級到高級的等級:可見世界的知識即“意見”,包括“想象”和“信念”;可知世界的知識即“真理”,包括“理智”和“理性”。循著這個思路。他指出,人在認識中首先認識到的是經驗世界。由于經驗世界中的事物變化不定,因而對它的認識并不穩定:在變化世界的背后一定有某種不變的東西作為基礎,即事物本身。所以,柏拉圖意識到,真理即是認識與對象的符合。他在提倡這種真理觀的同時,馬上就注意到它的困難。因為僅有理智和理智對象不足以使心靈知道理智對象,就好比“僅有視力和可視對象不足以使肉眼看見對象。必須有一個媒介把兩者聯結起來,這個媒介就是太陽發出的光。若沒有光,眼睛只有‘視而不見’的能力。光使視力變成看見可視對象的活動。”在這種認識的基礎上,柏拉圖提出“善”的理念,善便如太陽高懸于可感領域之上,安排、規定一切可知領域的外在原則和原因,使人達到真理。
繼柏拉圖之后,亞里士多德深入探討了真理的符合論思想。他明確給出了符合論的定義:“每一事物之真理與各事物之實是必相符合。”在我們今天看來。亞里士多德的真理處于經驗知識之列,因為他是“從思維的各種經驗情況談起的,例如,從睡眠、疲倦;然后他從這些經驗的事實把思維分離出來。”亞里士多德認為,人作為有理性的動物,具有將事物的形式和質料綜合統一為認識對象的能力。一方面,人通過感官與事物接觸獲得經驗材料:另一方面,人的理性具有從個別中抽象出一般的能力.能夠通過思維把握形式或共相,認識事物或實體。思維與對象相符合,也就是主體與客體相統一,在這個意義上,思維者與被思維者是同一的;兩者的同一,就是真理。因此,符合論表達的是一種從人的知覺經驗的可靠性前提出發,解決真理客觀性的方向和努力,其基本思想就在于強調命題或判斷是否與客觀實際相符合;命題或判斷的真假取決于是否如實描述了客觀事物。
后來。柏拉圖關于真理與意見的區分在西方哲學史上逐漸分化為貌似對立的兩種真理觀:一種是獨斷論。它以真理的名義排斥意見,認為自己已經發現終極真理;另一種是懷疑論。它以意見的多樣性來否認真理。認為哲學無真理。有的只是紛爭的意見或意見的總和。這兩種對立的真理觀,在十九世紀黑格爾的大全體系中受到裁決。針對獨斷論的真理觀,他用哲學史事實來加以說明,比如,歷史上出現的哲學理論就是關于上帝、自然和精神的意見。針對懷疑論的真理觀,他指出,如果哲學史只是紛爭意見的堆砌,那么全部的哲學史就成了死人的王國,那里充滿著已經被推翻了的哲學體系的骸骨,每一個殺死另一個。可以說,哲學史上,符合論最有代表性的哲學家是黑格爾。他認為。通過目的的實現從而達到主觀和客觀的統一是“理念”,即體現在客體上的概念就是真理。通常人們認為“概念與客體的符合”就是真理,但黑格爾認為,真正說來,真理應當是“客觀性與概念相符合”。真理的特征之一就在于“真理是全體”,也就是說,真理不是對個別事實的簡單判斷。如,愷撒生于何時,一米等于幾尺等等,簡潔的結論本身不是真理;即使這個結論是真的,要反駁它也很容易,因為作為一個共相,它僅僅是個開端,只要是開端就是有缺陷的。那么,真理就是“作為一個體系存在”,“知識只有作為科學或體系才是現實的,才可以被陳述出來。”
二十世紀初,以羅素為代表的邏輯實證主義者也堅持“真理符合論”。他們是從“邏輯原子論”出發來看待真理問題的。所謂“邏輯原子”(logic atoms),就是與邏輯命題相對應的最小實在單位,被稱作“原子事實”(atomic facts)。該思想認為,經驗事實與基本命題(或陳述)之間存在著一一對應的關系:一方面,語言由命題組成,命題由基本命題組成,基本命題由名稱構成;另一方面,世界由事實構成,事實又由原子事實構成,原子事實又由各種簡單對象構成。因此,我們在描述實在時,不能對事實本身進行邏輯推演,只能通過表述事實的命題進行邏輯推演;經驗世界和語言之間具有共同的邏輯結構,命題以自身的邏輯結構再現或描繪了現實世界的邏輯結構。顯然,該觀點暗含一種未加證明的符合論原理:語言與外部世界之間的各個組成部分之間具有對應關系。
邏輯實證主義試圖以這種方法達到對真理性知識的追求。他們相信,科學固然不能揭示必然真理,但卻能揭示或然真理,因為經驗證據雖然不能完全證實理論,卻能給理論以一定概率的歸納確證。他們認為,科學進步的目標就是提高理論的概率,追求概率越來越高的理論,擁有越來越多的或然性真理。
然而,這種符合論不得不面對(1)經驗基礎與基本命題之間的邏輯鴻溝。因為邏輯實證主義者預設了一種中性的經驗,即一種無主體的經驗,以及描述這種經驗的中性語言,科學被還原成為簡約的原子事實。波普爾對此一針見血地指出,經驗對象與基本命題存在著一個不可跨越的鴻溝:經驗并沒有直接的證明作用,陳述只能由陳述從邏輯上加以證明。在他看來,一切基本命題(或觀察陳述)的真值是無法從經驗上予以確證的,那么,科學“由于要求基本陳述和其他科學陳述具有客觀性,我們將剝奪了我們自己本來希望把科學陳述的真理性還原為我們經驗的任何邏輯手段。”于是,科學的可檢驗性就喪失了原有的經驗基礎。(2)他們還要面對對“或然性真理”的反駁。波普爾指出,邏輯實證主義的“完全證實”思想不僅是一個幻想,而且他們的歸納確證也是一種幻想。波普爾論證道,一個陳述的概率越高,它的內容就越貧乏、越空洞,能夠由它推導出的概率為1,是最高的,但它的內容卻是最少的。這是因為內容和概率相反,它們各自遵從不同的規律。因此,“如果高概率是科學的目標,那么,科學家就應當盡量少說,并且最好只說同語反復。”波普爾盡管反對概率為科學追求的目標,但他并不拒斥真理觀念。他用“逼真性”(verisimilitude)來代替“概率”(probabiliw),作為達到真理的方法;意即,科學雖然不能達到真理,但可以逼近真理,科學的目標就是追求逼真度更大的理論。逼真性表示接近全面的真理,把真理和內容合而為一;概率表示通過逐漸減少內容以接近于邏輯確實性或重言式真理,把真理和內容的貧乏結合起來。
由以上分析可以看到,歷時長久的對符合論的探討與爭論,表達了人類對真理性知識的追求。自笛卡兒以來,人們就把可證明的絕對可靠無誤的真作為科學的目標,在認識論傳統中占有統治地位。但反思一下科學實際發展的歷史,人們終于發現,沒有任何理論能在嚴格意義上被證實是真的。人們不禁要問:科學既然在認識論傳統中不能抵達真理的目的地,那么,究竟還能從怎樣的視域看待真理呢?
在《存在與時間》中,海德格爾指出,傳統真理觀可以用三個命題描述出來:(1)真理的“處所”是命題(判斷)。(2)真理的本質在于判斷同它的對象相“符合”。(3)既把判斷認作真理的源始處所,又率先把真理定義為“符合”。真理表現在陳述中,離開了陳述就無所謂真理。如果判斷與它的對象相一致,那么,它就是真理。海德格爾認為,所謂“符合”,就是一種關系;但是,并不是所有的關系都是符合。觀念上的判斷內容處于符合關系中。這種符合關系于是就涉及到觀念上的判斷內容和判斷所及的東西即實在事物之間的聯系。符合本身,不僅在判斷內容和實在的客體之間,而且在觀念上的內容和實在的判斷的過程之間都有這種關系。也就是說,判斷是一種心理的東西,而判斷的內容卻是事實的東西,陳述與被陳述的東西之間要符合。傳統的認識論未加區分實在的東西和觀念的東西,預設了主體和客體的分離,將符合的意義理解為一個存在者(主體)對另一個存在者(客體)的相同,即認識和對象的關系,這種對對象表象的陳述,也許是真的,但卻是無根的。
實際上,海德格爾并不反對符合論,他認為符合論的確是真理的一個基本特征,但并不是真理最根本的特征。因為符合論對真理的認識在以探討源頭為己任的哲學來說遠遠不夠;也就是說,究其實質,符合論還不是真理最根本的特點。
海德格爾首先追尋了真理最古老的源頭,一直追溯到它的古希臘詞源上。真理源于古希臘的\"ahheia\",原意為“去蔽、展現、揭示”。真理作為一種“顯示”,在早期古希臘人那里意味著對存在的解釋,而不是對主體(subiect)的解釋。海德格爾重新挖掘了真理作為\"altheia\"這一古希臘的本意。
在他看來,符合真理觀的核心觀點是真理就是陳述與事情的符合一致。他發現,“硬幣是由金屬做成的,而陳述根本就不是物質。硬幣是圓形的。而陳述根本就沒有空間特性。人們可以用硬幣購買東西,而一個關于硬幣的陳述從來就不是貨幣。但盡管有這樣那樣的不同,上述陳述作為一個真實的陳述卻與硬幣相符合。”針對傳統的符合真理觀,海德格爾認為,這種符合關系首先是兩個物體之間的符合,即外觀的一致;其次是陳述與陳述對象之間的符合,但二者屬于不同領域,因為作為判斷心理活動是一種心理的東西,而判斷內容則是事實的東西,這種符合論無非是主客體之間的符合,即主體對客體的一種表象,這種表象可能是真的,但卻是無根的,那么,判斷主客體符合的標準就是正確性,即“行為的開放狀態賦予陳述以正確性;因為只有通過行為的開放狀態,可敞開者才能成為表象性適應的標準。”“于是,有關真理之本質的公式就獲得了它的任何人都可以立即洞明的普遍有效性”.人們根據這種預設的正確性或合理性作出陳述是否與物相符合的判斷,于是,流俗的真理觀首先就預先設定了“陳述的正確性”。就此,海德格爾認為,符合論真理觀(1)掩蓋了包含有陳述者和實行者的主體性闡釋;(2)還把真理的對立面——“非真理”,即陳述與事情的不一致,撇在了一邊;(3)而且這種符合實際上是一種“適合”。在經過一番詳細審查后,流俗的真理觀令他如此不滿意,于是,他覺得有必要對真理的本質作一種特殊的揭示。
那么,陳述與物究竟是如何相互符合的?這就涉及到,陳述與物相互“符合的內在可能性”問題。他認為,惟有在敞開領域中,符合才有可能;敞開先行于符合。亦即,海德格爾將“符合”視為一個行動或籌劃,如果要使得“符合”發生,那么,必須一方面陳述者向物存在,向物保持開放:另一方面物擺置到敞開的領域之中,與存在保持關聯,物在陳述中向陳述者顯現,這兩方面結合起來,才能獲得關于存在者本身的表象性陳述,才能得到相關的命題。所以,正如柏拉圖將善作為真理的源泉,認為善超越一切存在者一樣,真理便是“顯示”。于是,當海德格爾把真理作為追尋存在的意義展現出來時,這決不是認識論意義中的真理,而是一種本體論意義上的真理。這種本體論意義上的真理,不是研究具體專門問題的狹義的思維方法或科學方法,而是讓事物自己顯現的真理,是關于宇宙人生最根本的本原的學說。所以,就真理的原始性來說,存在要比存在者古老得多,顯示比符合要本真得多。
以上,我們辨析了真理的認識論根源,也尋找了真理的本體論依據,從而知道,關于真理的認識論與本體論辨識,自然也并未給我們指定一種專門的描述。真理并不限于一種語言,描述真理的方式是多元的,它們在邏輯意義上是等值的。加達默爾曾要求我們,要用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方式去理解;要我們確信,我們現在的視角并無優越性可言——我們并不能認為我們就超越了古代的思想家。當下擁有的無限精確的邏輯并不能使我們達到完滿的理解,恰恰相反,我們倒是應該深信,哲學就是人類的一種體驗,這種體驗始終不變,它表明人類存在本身的性質。所以,不管是古希臘哲人,還是近現代學者,在理解的途中,都能夠從那真理開啟的本性中,接通真理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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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仝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