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里面講的最高的一種境界就是要“成仁取義”,孔子說了一個叫做“殺身成仁”,孟子講了一個“舍生取義”,《論語》里面講“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人,有殺身以成仁”,一個志士仁人不能為了活命而損害人道,必要的時候你可以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成全你對人的追求,成全人的事業(yè)。孟子講“舍生取義”,意思是一樣的,孟子先用比喻來說明問題,“魚和熊掌不可得兼”,兩樣只能選一樣,你要熊掌就不要魚。孟子用這樣一個比喻來說明物質(zhì)生命和精神生命的關(guān)系,下面就講“生亦我所欲,義亦我所欲也”。生是物質(zhì)的生命,為什么要舍生取義,下面他又有進一步的說明,“生亦我所欲”,生是我所希望的,但是“所欲有甚于生者”,我所要的,對我來講寶貴的東西,有比生命更寶貴的,這點很值得注意。
我們現(xiàn)在經(jīng)常講“生命是最寶貴的”,那么孟子這里講“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也就是說生命并不是最寶貴的。那么更高的是什么?就是義,就是精神的生命,精神的生命比物質(zhì)生命更可貴。因此你可以“殺身以成仁”或者“舍生取義”,如果物質(zhì)生命最寶貴,怎么殺身以成仁呢?所以精神生命是比物質(zhì)生命更寶貴的。
“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于死者”,死我是不愿意的,但是“所惡有甚于死者”,也有比死我更不愿意接受的東西,這也是從死的方面來說,生死問題不是一個最高的問題,最高的問題是還在于對“義”能不能堅守。這就是儒家所講的“治于道”——人生追求最高的境界,就是生死問題上你也是把道義作為抉擇的唯一標準。生死取舍,你是要生還是要死?拿什么做標準?拿義做標準。所以這叫做生死抉擇,唯義所在,這表現(xiàn)了中國人的氣節(jié)。
在《論語》里面有“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沒有常勝的將軍,一個普通的匹夫,一個普通人的志向,你也是不可改變的,就是任何力量、任何人也不能改變一個普通人立下的志向。反過來說如果你立下了志向,你就耍堅持,在任何權(quán)力下不改變、不放棄。中國人就是這種氣質(zhì),這就是把精神生命放在第一位的最高表現(xiàn)。一切我都可以放棄,唯獨我這個志向、我這個精神理想是不能放棄的,這個精神高于我的生命。甚至也可以說,我生命的意義就是由這個來決定的,就是由我這個理想所決定的。理想高尚,你才能夠有一個有意義的生命,如果根本沒有這樣的一種理想,沒有這樣的志向,只是追求物質(zhì)生活,只是想吃好、玩好、享受好、當官、發(fā)財,中國傳統(tǒng)里面認為這是行尸走肉,是近于禽獸。中國人講的是志向。
孟子這句話大家都知道,這個可以說家喻戶曉,大家都背得下來,“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這說明了“匹夫不可奪志”。其實我們想想,我們一個人所能夠經(jīng)受到的考驗無非是這幾個方面:富貴的一種引誘,貧賤的一種煎熬,暴力的生死威脅。那么在所有這些考驗面前,你都要堅定你的意志不動搖,所謂“匹夫不可奪志”,這才是大丈夫,這是中國人所提倡的精神。這應(yīng)該說也就是我們中華民族最重要的精神。
孟子所講的“浩然之氣”,是我們中華民族精神最核心的內(nèi)容,中國人就是靠這樣的精神,千百年延續(xù)下來了。
我父親錢穆講過,“一部四千年的中國史,正是一部浩氣長存,正氣磅礴的中國史,因為有正氣人物、正氣故事,才使中國屢仆屢起,屹然常在?!蔽覀冎袊藶榱诉@樣的一種追求可以不惜殺身成仁,舍生取義,不管你富貴也好、貧賤也好、殺頭也好,都毫不動搖。這樣的“浩然之氣”支撐了我們中華民族的發(fā)展。我們現(xiàn)在講民族精神以愛國主義為核心,那么愛國主義的基礎(chǔ)在哪里?愛國主義基礎(chǔ)就在“以天下為己任”,就是在“仁以為己任,修己以安百姓”,不是為了個人,把國家的興亡、民族的興亡放在第一位,所以我理解民族精神最核心的部分就在這里。
講到我們的民族精神,大家非常熟悉這樣一些歷史名言:“修己義為上”,“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天下興旺,匹夫有責”,“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它所體現(xiàn)的精神,也就是《論語》里面最基本的東西。這是文字語言的表達,但是精神很清楚,這就是《論語》里面包含了我們民族文化的基因,從這些里面也看到《論語》對以后的影響主要在這個方面。還有我們國家領(lǐng)導人經(jīng)常提到的“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這是一種文學的語言,其實意思是一樣的,這里面我們可以了解我們的民族精神,這樣的民族精神貫穿了我們幾千年的歷史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