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魯迅校輯的古籍中,精力耗費最多、時間延續最長的當數《嵇康集》。從《魯迅日記》的記載中,我們可以看出其為校輯“嵇康集》所付出的心血:
1913年9月23日下午,“往留黎廠搜《嵇中散集》不得,遂以托本立堂”;1913年10月1日午后,“往圖書館尋王佐昌還《易林》,借《嵇康集》一冊,是明吳匏庵叢書堂寫本”;1913年10月15日夜,“以叢書堂本《嵇康集》校《全三國文》摘出佳字,將于暇日寫之”;1913年10月19日夜,“續校《嵇康集》”;1913年10月20日,“夜校《嵇康集》畢,作短跋系之”;1913年12月19日夜,“續寫《嵇康集》”;1913年12月30日夜,“寫《嵇康集》畢,計十卷,約四萬字左右”。到此為止,魯迅完成的是《嵇康集》初校本的工作。魯迅借以校輯的底本是明代吳寬(即吳匏庵)叢書堂的鈔本,但鈔本已經過朱、墨二校,而校者“每每涂去字”,魯迅認為“此書佳處,在舊鈔;舊校卻劣,往往據刻本抹殺舊鈔,而不知刻本實誤”(參見1935年9月20日魯迅致臺靜農信)。因而,魯迅在校輯時,幾“原字校佳及義得二通者,仍依原鈔,用存其舊。其漫滅不可辨認者,則從校人”(《魯迅全集》第10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
魯迅在初校完畢之后,從1915年6月起,又用不同刻本的“嵇康集》(或《嵇中散集》)互校并與初校本比勘:
1915年6月5日下午,魯迅“得蔣抑卮書并鈔文瀾閣本《嵇中散集》一部二冊”;1915年7月15日下午,“得由蔣抑卮信并明刻《嵇中散集》一卷,由蔣孟頻令人持來,便校一過”;1915年7月16日上午,“復抑卮信并還《嵇中散集》”。魯迅通過蔣抑卮借的明刻《嵇中散集》是張溥的刻本,當日借得,當即校訖,次日歸還,想必其中自有約法三章。
1921年2月21日,魯迅“以明刻六卷本(按:即張燮刻本)《嵇中散集》校文瀾閣本”;1921年3月8日下午,“校《嵇中散集》畢”;1921年3月21日夜,又“校《嵇康集》,用趙味滄校本”。在此期間,魯迅用四種刻本(即明代張溥刻本、張燮刻本、文瀾閣鈔本及趙味滄校本)與他自己的初校本比勘,魯迅在互校中發現,文瀾閣本所鈔為明代黃省曾刻本,張燮刻本也出自黃省曾刻本,但變亂次序,已失《嵇康集》原貌。
1924年5月31日,魯迅白商務印書館購得影印明嘉靖四年汝南黃氏南星精余刊本《嵇中散集》,從6月1日起開始以此本比勘自己的校錄本,至6月8日校訖。從《魯迅日記》的記載中可以看出,魯迅在這幾天中的校輯工作是安排得十分緊湊的:1924年6月1日夜,“校《嵇康集》一卷”;1924年6月3日夜,“校《嵇康集》一卷”;1924年6月6日,“舊歷端午,休假”,“終日校《嵇康集》”;1924年6月7日夜,“校《嵇康集》至第九卷之半”;1924年6月8日夜,“校《嵇康集》了”。兩天之后,即1924年6月10日,寫《(嵇康集>序》。在此期間,魯迅還寫了《(嵇康集>逸文考》、《(嵇康集>著錄考》,附于《嵇康集》的魯迅校本之后。
至此,魯迅校輯“嵇康集》的工作基本完畢。
魯迅在《(嵇康集)序》中說,他校輯《嵇康集》,以明吳寬叢書堂鈔本為基礎,又“以黃省曾、汪士賢、程榮、張溥、張燮五家刻本比勘訖,復取《三國志》注、《晉書》、《世說新語》注、《野客叢書》、吳克家翻宋尤袤本《文選》李善注,及所著《考異》,宋本《文選》六臣注,相傳唐鈔((文選集注》殘本,《樂府詩集》、《古詩記》,及陳禹謨刻本《北堂書鈔》,胡纘宋本《藝文類聚》,錫山安國刻本《初學記》,鮑崇城刻本《太平御覽》等所引,著其同異……嚴可均《全三國文》,孫星衍《續古文苑》所收,則間有勘正之字,因并錄存,以備省覽”(《魯迅全集》第10卷)。在長達十余年的時間中,幾能搜集到的《嵇康集》刻本,魯迅想盡一切辦法搜集來(或借或買)并一一互校;能參閱的書籍,魯迅也一絲不茍參閱。他校輯《嵇康集》的工程之巨,可以想見。
其實,截至1924年,魯迅校輯《嵇康集》的工作雖基本完畢,卻尚未完全結束。《魯迅日記》記載,1931年11月13日,魯迅還在“以涵芬樓景印宋文(本)《六臣注文選》校《嵇康集》”。可惜的是魯迅校輯的《嵇康集》在其生前未得印行,直到1938年《魯迅全集》出版時,才收錄在全集第9卷中。
從魯迅的《(嵇康集>逸文考》、《(嵇康集>著錄考》、《(嵇康集>考》中可知其考證者大致有三:一考卷數及名稱;二考目錄及闕失;三考逸文然否。例如,《藝文類聚》中有嵇康的《懷香賦序》,所謂“棄本高崖,委身階庭”云云,也極似出于嵇康之手,然據魯迅考證,“《太平御覽》九百八十三引嵇含(嵇康之侄孫)《槐香賦》,文與此同,《類聚》(即《藝文類聚》)以為康作,非也。張溥本存其目,嚴可均輯《全三國文》,據《類聚》錄之,并誤”(《魯迅全集》第10卷)。又如,“若會酒坐,見人爭語,其形勢似欲轉盛,便當舍去,此斗之兆也”云云,據《太平御覽》,是《太師箴》中的話,嚴可均說“此疑是序,未敢定之”,而據魯迅考證,這些話其實出于“家誡》一文,《御覽》是“誤題”的(《魯迅全集》第10卷)。諸如此類,皆為“逸文然否”之考。至于校錄,因為“脫誤并甚”,則更為瑣碎繁雜,然魯迅卻是不厭其煩,“稍有訛脫,悉為更正”。
魯迅校輯《嵇康集》所下工夫之深,由此可見一斑。
二
嵇康(223-262年,一說為224-263年),字叔夜,三國時魏中散大夫。
嵇康的本傳在《晉書》之中,他的著作也往往標以“晉嵇康著”,其實,嵇康與魏宗室通婚,又“非湯、武而薄周、孔”,并因受呂安案牽連而被司馬昭殺害,時為公元262年,即魏元帝景元三年,那時曹魏政權名存實亡,朝綱已為司馬氏所控,但司馬昭畢竟沒有稱帝,司馬炎稱帝則在公元265年,所以魯迅在《(嵇康集>著錄考》中說:“按康為司馬昭所害,時當涂之祚未終,則康當為魏人,不當為晉人,《晉書》立傳,實房喬等之舛誤。”
嵇康是魏末重要學者,其著作即《嵇康集》(清代稱《嵇中散集》),在梁為十五卷,錄一卷;見之于《隋書·經籍志》的為十三卷,錄一卷;見之于《舊唐書·經籍志》和《新唐書·藝文志》的皆為十五卷,無錄;宋代之后僅存十卷,《與山巨源絕交書》、《養生論》、《聲無哀樂論》、《釋私論》、《管蔡論》、《明膽論》、《難自然好學論》、《難宅無吉兇攝生論》、《太師箴》、《家誡》等有較大影響者均在其內。
對于嵇康的籍貫,南宋目錄學家晁公武在《郡齋讀書志》中說是“譙國人”;南宋另一位目錄學家陳振孫在《直齋書錄解題》中則說,嵇康“本姓奚,自會稽徙鈺縣嵇山,家其側,遂氏焉;取稽字之上,志其本也”。也就是說,嵇康是從原籍會稽遷徙到譙郡铚縣去的,他的改姓為“嵇”,也是為了“志其本”,同他的原籍會稽有關。清代悔堂老人在《越中雜識》中說,嵇康是會稽上虞人,“以避怨徙铚”,并將嵇康的兒子嵇紹也列入會稽先賢之中(《越中雜識》,浙江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魯迅全集》注釋則說嵇康是“譙郡铚人”(今安徽宿州市)。據《晉書-嵇康傳》記載:“嵇康字叔夜,譙國铚人也。其先姓奚,會稽上虞人,以避怨,徙焉。鈺有嵇山,家于其側,因而命氏。”而據虞預《晉書》云:“康家本姓奚,會稽人。先自會稽遷于譙之铚縣,改為嵇氏,取‘稽’字之上,山以為姓,蓋以志其本也。一曰:铚有嵇山,家于其側,遂氏焉。”以上各種說法大同小異,大致就像有人說周恩來是紹興人,有人說周恩來是淮陰人一樣。說嵇康是“譙國(或郡)人”的似都源自房玄齡等人編撰的《晉書》嵇康本傳,強調嵇康是會稽上虞人的則源于虞預《晉書》,基本上自己也都是古時會稽郡人。
魯迅輯錄過包括嵇康本傳在內的虞預《晉書》,他在(《嵇康集)著錄考》中也引錄了陳振孫在《直齋書錄解題》中說到嵇康籍貫的上述文字,魯迅的《(嵇康集)序》末尾,在寫了“中華民國十有三年六月十一日”這個日期后,又別有深意地署上“會稽序”三字。可見,魯迅是把嵇康當做“會稽”(紹興)先賢的。他校輯《嵇康集》也當與此有關。
三
校輯《嵇康集》的工作,使魯迅得以完整地掌握嵇康其人。
魯迅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一文中,比較集中地論述了嵇康其人、其文以及其死之悲劇。在他看來,嵇康之死,大致有三個原因。
一是呂安案的牽連。魯迅說:“嵇康的見殺,是因為他的朋友呂安不孝,連及嵇康,罪案與曹操殺孔融差不多。”呂安是嵇康的朋友。《晉書-嵇康傳》記載:“東平呂安服康高致,每一相思,輒千里命駕,康友而善之。后安為兄所枉訴,以事系獄,辭相證引,遂復收康。”可見,嵇康的入獄,原是因為“呂安案”的牽連。其實,呂安之胞兄呂巽即呂長悌原也是嵇康的朋友,但這個呂巽禽獸不如,他奸污了呂安之妻徐氏。呂安因為相信嵇康而沒有去告發呂巽,呂巽卻惡人先告狀,反誣蔑呂安不孝,而那時“以孝治天下”,這“不孝”乃是莫大罪名,曹操就是以“不孝”之罪名殺孔融的,呂安于是被囚。這使嵇康感到極大的憤慨。他于是作《與呂長悌絕交書》,在結尾時說:“今都(呂安)獲罪,吾為負之。吾之負都,由足下之負吾也。悵然失圖,復何言哉!若此,無心復與足下交矣。古之君子絕交不出丑言,從此別矣!臨別恨恨。”以嵇康之為人,遇如此不平之事,挺身而出,“辭相證引”,為呂安辯誣,也就是情理中事,他于是受“呂安案”之牽連而被系于獄。
二是作《與山巨源絕交書》。魯迅說:“最引起許多人注意,而且于生命有危險的,是《與山巨源絕交書》中的‘非湯、武而薄周、孔’。司馬懿(引者按:應為司馬昭,下同)因這篇文章,就將嵇康殺了。”山巨源即山濤,原也是嵇康的朋友,且系所謂的“竹林七賢”之一。聽說他曾薦嵇康以自代,嵇康寫了這篇文章,除了表達自己對山巨源此舉的不滿外,著重陳說他無意為官和不宜為官的種種理由。其不宜為官,有“必不堪者七”,大致就是不愿受官場習俗及禮法的束縛;又有“甚不可者二”,即“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在人間不止,此事會顯,世教所不容”與“剛腸疾惡,輕肆直言,遇事便發”。這些話說的其實全是他自己,即使順帶著揭露了官場的庸俗與丑陋,也在不經意間。嵇康是當過官的,既是魏宗室,又曾為魏中散大夫,人稱“嵇中散”,這“必不堪者七”與“甚不可者二”在相當程度上含有他對曹魏時期官場習俗的切身體驗,并非是專門針對司馬氏集團的。恰恰相反,對于司馬氏集團,他倒是留了幾分面子的。例如他說,已經修煉到“口不論人過”的阮嗣宗(阮籍),尚且還使那些“禮法之士”必欲除之而后快,要不是“大將軍保持之”,早已落得一個可悲的下場,何況我沒有阮籍之賢,你讓我去當官,能有好果子吃嗎?他這里說的“大將軍”就是司馬昭,不但沒有直呼其名,稱道的也是“大將軍”保護阮籍的善舉,怎么看也不像是在煽動對司馬氏集團的不滿。所謂的“非湯、武而薄周、孔”一言,翻譯成白話文,也無非是說,我這個人呀,口無遮攔,平時常會有“非湯、武而薄周、孔”的言論,因為是山野草民,也沒有什么大礙,一旦顯山露水當了官,那些“禮法之士”還能饒得了我嗎?嵇康與那些所謂的“禮法之士”并沒有什么共同的語言,但這和反對孔教禮教終究不是一碼事;嵇康對司馬氏集團也沒有什么好感,但這與反對司馬氏集團也有很大的區別。他不想“處朝廷而不出”,只想“入山林而不反”,當他的山野草民不再回頭,并不是要在司馬氏集團的“體制外”去拉起什么隊伍,去發起什么運動,或者去鬧起什么革命,他只想“離事自全,以保余年”。但在司馬昭們看來,這簡直就是對于孔教禮教以及司馬氏集團的討伐。于是如臨大敵,必欲除之而后快了。
三是鐘會的挑唆。嵇康早先“居貧”時,貴公子鐘會曾專程前來看他,因嵇康“不為之禮,而鍛不輟”而被晾在那邊許久,而后怏怏而去。鐘會受到嵇康的簡慢,便記恨于心。到了嵇康倒霉之時,此人已是炙手可熱,于是趁機向司馬昭進言,說“嵇康,臥龍也,不可起。公無憂天下,顧以康為慮耳”,按他所說,嵇康居然成了司馬氏政權的最大隱患;鐘會還誣陷嵇康“欲助毋丘儉,賴山濤不聽。昔齊戮華士,魯誅少正卯,誠以害時亂教,故圣賢去之。康、安等言論放蕩,非毀典謨,帝王者所不宜容。宜因釁除之,以淳風俗”(《晉書·嵇康傳》)。毋丘儉舉起旗幟,拉起隊伍,公開與司馬氏集團作對,嵇康既“欲助毋丘儉”,就不僅是隱患,而且已經有了行動,成了“害時亂教”、“非毀典謨”的罪魁,于是鐘會要司馬昭像“齊戮華士,魯誅少正卯”那樣誅戮嵇康了。可見,司馬昭會把嵇康的《與山巨源絕交書》看做是對于孔教禮教的討伐,鐘會的乘機進讒落井下石起了很大的作用。所以魯迅說:“這也是嵇康殺身的一條禍根。”
關于這最后的一條,魯迅在《再論“文人相輕”》一文中,還說過這樣一段話:“嵇康的送命,并非為了他是傲慢的文人,大半倒因為他是曹家的女婿,即使鐘會不去搬是非,也總有人去搬是非的,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者是也。”有論者于是也就認為,嵇康的死,主要原因在于他是魏的宗親,這就與前面說的幾條有了差異。其實,司馬懿父子本來就是魏的重臣,他們的政權又取之于魏,因而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舉個例子說,諸葛誕是魏的司空,為司馬昭所殺,其女卻是司馬氏的媳婦即瑯邪王的王妃,吳平之后,原為吳之大司馬的其子諸葛靚都躲到他姐姐家的廁所去了,司馬炎還一定要見一見他的這位故舊,并“詔以為侍中”呢!可見在司馬氏當權之后,對于魏的大臣或宗親,只要不對他們構成威脅,他們未必就要趕盡殺絕。要不,像山巨源這樣的有志于仕途并在司馬氏控制的政權中獲取權位的人,怎么會向他們推薦嵇康呢,這不是自尋煩惱、自找沒趣、自討苦吃么?鐘會之“搬弄是非”,或許看中了嵇康是“曹家的女婿”,但司馬昭之殺了嵇康,卻并非因為他是“曹家的女婿”,而是因為誤將嵇康當成了對他們有重大威脅的假想敵。
這樣一來,嵇康真的當了一回英雄,這是司馬氏集團成全他的:你看他在行刑前是何等從容,“顧視日影,索琴彈之”,一曲《廣陵散》就這樣成為千古絕唱。記得曾有人作《李贄傳》,稱李贄是我國第一個思想犯。其實,這“第一”是輪不到李贄的,嵇康才是中國第一個思想犯呢。
四
許壽裳先生在《亡友魯迅印象記》之《整理古籍和古碑》一節中說:“魯迅對于漢魏文章,素所愛誦,尤其稱許孔融和嵇康的文章,我們讀《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而已集》),便可得其梗概。為什么這樣稱許呢?就因為魯迅的性質,嚴氣正性,寧愿覆折,憎惡權勢,視若蔑如,皓皓焉堅貞如白玉,懔懔焉勁烈如秋霜,很有一部分和孔、嵇二人相類似的緣故。”確實,魯迅與嵇康有許多相通之處。這些相通之處,大致可歸納為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反對傳統。嵇康思想新穎,他不想受傳統禮教的束縛,每每能說出使人耳目一新的話來,敢于提出“從來如此,便對么”這樣的質疑,而決不會說出“趙太爺家里田地就有三百畝的,他說的還會錯么”這樣的混賬話,他不唯上,不唯書,不是“凡是派”。魯迅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中舉了不少這樣的事例,他說:
嵇康的論文,比阮籍更好,思想
新穎,往往與古舊說反對。孔子說,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嵇康的
《難自然好學論》卻道,人是并不好學
的,假如一個人可以不做事又有飯
吃,就隨便閑游不喜歡讀書了,所以
現在人之好學,是由于習慣和不得
已。還有管叔蔡叔,是疑心周,厶\率殷
民叛,因而被誅,一向公認為壞人的。
而嵇康做的《管蔡論》,就也反對歷代
傳下來的意思,說這兩個人是忠臣,
他們的懷疑周公,是因為地方相距太
遠,消息不靈通。在這一節引文中,嵇康的“往往與古舊說反對”及魯迅對此的贊賞已一目了然,無須贅述了。其實,說嵇康敢于反對禮教的傳統或儒家的傳統,“非湯、武而薄周、孔”,并不是說他一切都反其道而行之,與所謂的傳統一刀兩斷。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中就有兩處說到孔子。一處說:“仲尼兼愛,不羞執鞭;子文無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濟物之意也。”另一處將孔子作為“人之相知,貴識其天性”的一個實例,說“仲尼不假蓋于子夏,護其短也”。二者都沒有貶義。所以,嵇康反對傳統,只是不想讓禮教束縛了自己的手腳,只是像《狂人日記》中的狂人那樣提出了一個“從來如此,便對么”的質疑。然而,知人論世,不以孔子的是非為是非,不以“從來如此”的標準為標準,在那個時代,需要有莫大的勇氣。正是在這樣的意義上,嵇康在《與山巨源絕交書》中提及他平時“又每非湯、武而薄周、孔”,也就像狂人那樣把“古久先生的陳年流水簿子踹了一腳”。嵇康尤其反對明明自己的所為與禮教格格不入,卻偏偏要打著禮教的牌子欺世惑人,就像呂安的兄長呂巽那樣,明明自己禽獸不如,卻反誣呂安“不孝”,他不計自身安危而為呂安作證辯誣,并作《與呂長悌絕交書》,正是對他自己理念的踐行。所以魯迅說:“魏晉的破壞禮教者,實在是相信禮教到固執之極的。”
二是蔑視權貴。嵇康是從官場出來的,對官場中的眾生相太熟悉太了解了,且早已沒了當官的欲望,當然不會對官場中人點頭哈腰誠惶誠恐,即使惹不起那些炙手可熱的權貴,還可以避開他們,不與他們為伍。關于這一條,魯迅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中列舉了兩個實例,一是嵇康的《與山巨源絕交書》,二是嵇康簡慢鐘會:
至于嵇康,一看他的《絕交書》,
就知道他的態度很驕傲的;有一次,
他在家打鐵——他的性情是很喜歡打
鐵的——鐘會來看他了,他只打鐵,
不理鐘會。鐘會沒有意味,只得走了。
其時嵇康就問他:“何所聞而來,何所
見而去?”鐘會答道:“聞所聞而來,
見所見而去,”鐘會之看望嵇康與呂安之看望嵇康,大概都在嵇康“居貧”而常在柳樹下打鐵“以自贍給”的那段時間。呂安“千里命駕”前來看望嵇康,“康友而善之”;鐘會是貴公子,也曾專程前來看他,嵇康卻“不為之禮,而鍛不輟”,兩者相比,便可知嵇康并非對誰都是那么“驕傲”的,他的“驕傲”其實只是對于權勢者的蔑視。嵇康作《與山巨源絕交書》,本身就說明他根本就不把高官厚祿權位權貴放在眼里,而這種驕傲與蔑視,在《與山巨源絕交書》中更是處處可見:“老子、莊周,吾之師也,親居賤職;柳下惠、東方朔,達人也,安乎卑位。吾豈敢短之哉?”可見他尊重的是人品學問,而不是權位。對嵇康的這種“傲慢”,魯迅是相當欣賞的,有人以嵇康與鐘會的這一掌故為例要時人吸取教訓,似乎“你無論遇見誰,應該趕緊打拱作揖,讓座獻茶,連稱‘久仰久仰’才是”,魯迅說:“這自然也許未必全無好處,但做文人做到這地步,不是很有些近乎婊子了么?”所謂“嵇康的送命,并非為了他是傲慢的文人,大半倒因為他是曹家的女婿”云云,其實也正是在這個語境之下說的。
三是不入世俗。用他自己的話說,叫做“直性狹中,多所不堪”,他煩透了那些俗人俗套,絕不以“今天天氣哈哈哈”這樣的圓通方式處世,絕不戴著假面具做人。在《與山巨源絕交書》中,嵇康自陳不宜當官的“必不堪者七”,足見其與世俗世故之格格不入。嵇康是當過官的,深知官場習俗。所謂“必不堪者七”,其實就是他不堪忍受的官場習俗,而且無不關系到“人倫之禮”和“朝廷之法”。例如,他不喜“揖拜上官”,不喜官場“酬答”,“不喜吊喪”,“不喜俗人”,不喜“機務纏其心,世故繁其慮”,尤其不喜自己勉強自己。如此超幾脫俗,自然不適宜在官場生存,身在官場,不揖拜上官,不互相應酬,不慮及種種人情世故,不與各種各樣的俗人打交道行么?難怪幾百年后的房玄齡等在撰寫《晉書·嵇康傳》時,也要將這“必不堪者七”連同“甚不可者二”整段刪去了。
說到嵇康不入世俗,不能回避他的《家誡》。這篇文章是教他的兒子怎么做人的,還有一條一條的教訓,近乎世故世俗了。魯迅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一文中詳細列舉了這些教訓,其中有一條就是誤入《太師箴》經他考證重歸《家誡》的,他將這一條翻譯成現在的話說:宴飲時候有人爭論,你可立刻走開,免得在旁批評,因為兩者之間必有對與不對,不批評則不像樣,一批評就總要是甲非乙,不免受一方見怪。在引了這類教訓后,魯迅說:
我們就此看來,實在覺得很稀
奇:嵇康是那樣高傲的人,而他教子
就要他這樣庸碌。因此我們知道,嵇
康自己對于他自己的舉動也是不滿足
的。所以批評一個人的言行實在難,
社會上對于兒子不像父親,稱為“不
肖”,以為是壞事,殊不知世上正有不
愿意他的兒子像自己的父親哩。試看
阮籍嵇康,就是如此。這是因為他們
生于亂世,不得已,才有這樣的行為,
并非他們的本態。魯迅贊賞嵇康反世俗的“高傲”,而鄙視世俗的“庸碌”。可以為此作證的是魯迅的《立論》一文,講假話違心,講真話討人厭,于是就只好說“今天天氣哈哈哈”了,這種回避矛盾的做法,與酒席上有人爭論而借上廁所回避矛盾沒有什么兩樣,既與嵇康的性情相悖,也與魯迅的性情相違。至于“高傲”的嵇康何以教子“庸碌”,我以為可以作這樣的解釋:其一,嵇康因不合世俗,而常常碰壁,做人做得十分艱難,而且,如果沒有他那樣的底氣而要如此超凡脫俗,其后果更為不堪。所以他并不希望他的兒子像自己那樣當閑云野鶴,更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像自己那樣去自討苦吃,這雖然有些自相矛盾,卻也是人之常情。其二,就是魯迅所說的,“嵇康自己對于他自己的舉動也是不滿足的”,即使在他那篇《與山巨源絕交書》中,也可以看到這一點。例如他說“阮嗣宗口不論人過,吾每師之,而未能及”,并非正話反說的譏諷,只是為了說明像阮籍那樣尚且“為禮法之士所繩”,何況他“不如嗣宗之資,而有慢弛之闕。又不識物情,暗于機宜,無萬石之慎,而有好盡之累”。所以魯迅認為嵇康以及阮籍的“高傲”乃“因為他們生于亂世,不得已,才有這樣的行為,并非他們的本態”。其三,《家誡》說的教訓,近乎世故世俗,卻還有一條道德底線,比如,對待自己的長官,“但宜敬之而已矣,不當極親密”,只為不惹是生非,絕非拍馬屁套近平;再比如,他雖然教子盡可能不要卷入是非爭論之中,卻又說,在無法回避之時,“若其言邪險,則當正色以道義正之”,因為“君子不容偽薄之言”。嵇康的《家誡》還說:“不須作小小卑恭,當大謙裕;不須作小小廉恥,當全大讓。若臨朝讓官,臨義讓生,若孔文舉求代兄死,此忠臣烈士之節。”這其實已經很有些儒家色彩了。
順便說說嵇康的兒子嵇紹。魯迅輯錄的虞預《晉書》中有嵇紹小傳,曰:“元康元年,河間、成都二王舉兵向京都,朝廷北討,征嵇紹為侍中。王旅不振,敗績于湯陰,百官侍衛,莫不潰散。唯紹以身捍,寇兵突御輦,飛矢雨集,紹遂被害于帝側,血濺御服。及定,左右欲浣衣,帝日:‘此嵇侍中血,勿去。”’嵇紹是入仕為官的,他的人生道路確與嵇康不同。但他并沒有違背嵇康“若臨朝讓官,臨義讓生,若孔文舉求代兄死”的“家誡”,保持了“忠臣烈士之節”。至于他以生命護衛的乃是那個庸碌的晉惠帝,則是另一碼事了。
據《晉書-嵇康傳》記載,嵇康“所與神交者惟陳留阮籍、河內山濤,豫其流者,河內向秀、沛國劉伶、籍兄子成、瑯邪王戎,遂為竹林之游,世所謂‘竹林七賢’也”。此“竹林七賢”又稱“竹林名士”。魯迅說:“他們七人中差不多都是反對舊禮教的。”又說,“這七人中,脾氣各有不同,嵇阮二人的脾氣都很大”。魯迅說的“脾氣”,其實就是反對傳統、不入世俗、蔑視權貴的“名士”脾氣。魯迅并將嵇康與阮籍作了一個比較,說:“后來阮籍競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卻全不改變。結果阮得終其天年,而嵇康竟喪于司馬氏之手,與孔融、何宴等一樣,遭了不幸的殺害。”可見在嵇康和阮籍二人之中,魯迅更崇尚嵇康的品格,而通過魯迅的全部作品,尤其是通過魯迅的雜文,我們可以看到,在魯迅的身上,是有著與嵇康相同的血液在流動著的。雖說魯迅與嵇康所處的時代不同,但誰能說魯迅一生對于儒家傳統的批判,對于世故世俗的非難,對于權貴和權貴幫兇、幫閑的那種“連眼珠也不轉過去”的“最高的輕蔑”,和魯迅所贊賞的嵇康的品格之間沒有一點內在聯系?難怪“正人君子”們看到魯迅正色,就會悻悻地說:“又發名士脾氣了。”
魯迅作《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之演講,本身就很有些“名士脾氣”。嵇康與阮籍被人非議了一千六百多年,并且“人云亦云,一直到現在”,魯迅卻唱了反調,這就需要有反傳統的勇氣。何況這篇講演還有其背景。1927年4月27日、7月15日,蔣介石、汪精衛相繼發動政變,以“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人”為信條,大開殺戒。在這當頭,7月18日,國民黨政府廣州市教育局主辦的廣州夏期學術演講會在廣州市立師范學校舉行開幕式。當時的廣州市長林去陔、教育局長劉懋初等均在會上作反共演說,他們打的是“學術”的旗號,因而也“邀請”學者演講。魯迅也在被“邀”之列,于是在7月23日和7月26日作了這篇題為《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的講演,講曹操殺孔融,講司馬氏殺嵇康,講曹操殺孔融和司馬氏殺嵇康的借口,魯迅說:
魏晉時所謂崇奉禮數,是用以自
利,那崇奉也不過偶然崇奉,如曹操
殺孔融,司馬懿殺嵇康,都是因為他
們和不孝有關,但實在曹操司馬懿何
嘗是著名的孝子,不過將這個名義,
加罪于反對自己的人罷了。于是老實
人以為如此利用,褻瀆了禮教,不平
之極,無計可施,激而變成不談禮教,
不信禮教,甚至于反對禮教。——但
其實不過是態度,至于他們的本心,
恐怕倒是相信禮教,當作寶貝,比曹
操司馬懿們要迂執得多。接下去的話,就拐到對于“三民主義”的信仰上來了。他巧妙地打了一個比喻:比如一個軍閥掛起了青天白日旗,自稱已經信仰三民主義了,是總理的信徒,還要做總理的紀念周。“這時候,真的三民主義的信徒,去呢,不去呢?不去,他那里就可以說你反對三民主義,定罪,殺人。但既然在他的勢力之下,沒有別法,真的總理的信徒,倒會不談三民主義,或者聽人假惺惺的談起來就皺眉,好像反對三民主義模樣。”話說到這個份上,也已經到了臨界點了。魯迅后來說,“在廣州之談魏晉事,蓋實有感而言”。如果再對照上面的這些話,有心人都不難明白魯迅到底“有感”于什么“而言”。
順便說說,如今不少文人常拿魯迅與胡適作比,或是抑魯揚胡,或是貶胡褒魯,我總不以為然。在我看來,魯迅與胡適,就好比是嵇康與山濤。你說胡適怎么狷介,怎么耿直,怎么特立獨行,卻畢竟是到蔣介石那邊當官去了,對于蔣介石的獨裁專制及種種倒行逆施,他或有痛苦,或有規勸,或有批評,卻始終為之出謀獻策而未曾與之決裂。嵇康在《與山巨源絕交書》中諷刺山巨源說:“吾昔讀書,得并介之人,或謂之無,今乃信其真有耳。”我想,這句諷刺山巨源的話,用在胡適身上,恐怕也是非常妥帖的。五
魯迅與嵇康的文學觀也大有相通之處。
魯迅在《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中說到,晉代的許多人,對于“正始名士”與“竹林名士”,往往“只學他們的皮毛”。他說:
在文學上也這樣,嵇康阮籍的縱
酒,是也能做文章的,后來到東晉,空
談和飲酒的遺風還在,而萬言的大文
如嵇阮之作,卻沒有了。劉勰說:“嵇
康師心以遣論,阮籍使氣以命詩。”這
“師心”和“使氣”,便是魏末晉初的
文章的特色。正始名士和竹林名士的
精神滅后,敢于師心使氣的作家也沒
有了。劉勰說嵇康與阮籍的那兩句話,出自《文心雕龍》的“才略”篇,有學者將它翻譯為“嵇康堅持自己的意見來發表議論,阮籍任憑自己的脾性來創作詩歌”。以我之見,似乎也可理解為“嵇康為文講真心話,阮籍作詩有真性情”的,而這講真心話,有真性情,即“去粉飾,少做作,勿賣弄”,正是魯迅竭力倡導且身體力行的文學主張。
魯迅輯錄的《嵇康集》中,也有嵇康明言的文學主張。孔子后的歷代儒家都以“鄭聲”為淫逸,嵇康的《聲無哀樂論》一文卻說:“若夫鄭聲,是音聲之至妙,妙音感人,猶美色惑志,耽槃荒酒,易以喪業,自非至人,孰能御之。”魯迅就很贊賞這種文學觀。他認為“自心不凈,則外物隨之”,這怪不得“鄭聲”,因而以“鄭聲”為“淫逸”,“失其旨矣”。他在《漢文學史綱要》的第二篇“書與詩”中以此類推,說:“世之欲捐窈窕之聲,蓋由于此,其理亦并通于文章。”
魯迅和嵇康都受過莊子很大的影響。魯迅在《寫在(墳>的后面》一文中也自陳:“就是在思想上,也何嘗不中些莊周韓非的毒,時而很隨便,時而很峻急。”但魯迅不贊成莊子的敷衍和無是非觀,他說:“我們雖掛孔子的門徒招牌,卻是莊生的私淑弟子。‘彼也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是與非不想辨;‘不知周之夢為蝴蝶歟,蝴蝶之夢為周歟?’夢與覺也分不清。生活要混沌,如果鑿起七竅來呢?莊子日:‘七日而混沌死。”’嵇康受莊子的影響或許更大些,他在《與山巨源絕交書》中,直言不諱地稱“老子、莊周,吾之師也”,并說自己“縱逸來久,情意傲散”,“又讀《莊》《老》,重增其放”,其文章多有《莊》《老》典故活用,但他其實也不贊成莊子的敷衍和無是非觀。要不,他不會寫《與山巨源絕交書》、《與呂長悌絕交書》以及與人論辯是非的“駁難論”,也不會告誡兒子“若其言邪險,則當正色以道義正之”。
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研究也從嵇康那邊吸取過營養。他的《六朝小說和唐代傳奇文有怎樣的區別?》一文,說到六朝小說和唐代傳奇文二者的主要區別是六朝人似乎很排斥虛構。在作了一番比較之后,又說了這樣一段話:
不過他不用于小說,這類文章,那時也
不謂之小說。例如阮籍的《大人先生
傳》,陶潛的《桃花源記》,其實倒和后
來的唐代傳奇文相近;就是嵇康的《圣
賢高士傳贊》(今僅有輯本),葛洪的
《神仙傳》,也可以看作唐人傳奇文的
祖師的。李公佐作《南柯太守傳》,李
肇為之贊,這就是嵇康的《高士傳》法;
陳鴻《長恨歌傳》置白居易的長歌之
前,元稹的《鶯鶯傳》既錄《會真詩》,
又舉李公垂《鶯鶯歌》之名作結,也令
人不能不想到《桃花源記》。嵇康的《圣賢高士傳贊》,并不在魯迅輯錄的《嵇康集》(共十卷)中,但從上述引文看,魯迅在研究中國小說史,撰寫《中國小說史略》時,嵇康的《圣賢高士傳贊》也曾進入他的視野,并作過專門的研究。不研讀嵇康的《圣賢高士傳贊》,怎么知道嵇康的《高士傳》法以及它與唐代傳奇文的內在聯系呢?
魯迅的編書,也受過嵇康的影響。魯迅在《且介亭雜文二集》的《“題未定”草(六至九)》一文中說:“魏的嵇康,所存的集子里還有別人的贈答和論難;晉的阮籍,集里也有伏義的來信……我以為這樣的集子最好,因為一面看作者的文章,一面又可以見他和別人的關系,他的作品,比之同詠者,高下如何,他為什么要說這些話……”所以魯迅編自己的雜文集時,也總是將與自己雜文有關的文章(包括對立面的文章)一起編進去作為附錄,聊以備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