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望上世紀二十、三十、四十年代的中國軍政史,沒有一件大事馮玉祥沒有參與其中,他始終處于風暴的最核心位置,他所起到的作用極為特別,沒有人能忽視他的存在,也沒有人能猜出他的下一步棋。
盡管他體型威武,所寫書法字跡工整,卻擁有一顆變幻莫測的心,贊者稱其為心向革命緊隨潮流,貶者稱其為墻頭草立場不定。他曾數次將頂頭上司掀翻在地,最著名也最成功的一次是將當代及后世享有盛譽的玉帥吳佩孚一夜搞定。
北京政變,搞掉吳佩孚
馮玉祥身高一米九零,這在今天依然是個鶴立雞群的高度。
1896年,剛滿14歲的馮基善想必已長得高高大大,家里已供不起吃穿,父親的一位朋友將他帶到淮軍招兵處,“你叫什么名字來著?”未等基善回答,這位父執已經幫他取了個日后名滿天下的俗名兒,順手簽在了招兵簿上——馮玉祥。
入武之前的馮玉祥識字不多,小時候他在父親的寄籍地、保定府的西康各莊讀過一年零三個月私塾,這是他的全部正規受教育經歷。從軍后的馮玉祥熱衷于讀書寫字,所謂自學成才,他就是那個時代的超級典范。馮氏手跡存世很多,多為隸書,偶有行草,幅幅工整仔細,可稱之為“好字”。2002年我路過蓄水前的長江三峽,看到千仞石壁上馮氏手書的八個大字,“踏出夔門,趕走倭寇”,煞是威武。
威武的體形和工整的字跡之外,卻是他變幻莫測的心。贊者稱其為心向革命緊隨潮流,貶者稱其為墻頭草立場不定。他曾數次將頂頭上司掀翻在地,最著名也最成功的一次是將當代及后世享有盛譽的玉帥吳佩孚一夜搞定。
那是1924年10月,直奉大戰進入決戰時刻,雙方共陳兵三十五萬,對峙于山海關內外,剛剛組建的海空軍也都擺于陣前。曾被美國《時代》周刊評為“當代中國最強者”的直系主帥吳佩孚自比張良、韓信,自信滿滿地跑到秦皇島靠前指揮,他要一勞永逸地解決東北問題,他倡導了多年的“武力統一全中國”的目標近在咫尺,好像就在前面的山頭之上。
馮玉祥一直在西北經略,他親自招兵買馬,由營而團而旅而師,親自組建了一支忠誠于他本人的部隊,幾經輾轉,他成為直系老帥曹錕的麾下。這已經是第二次直奉戰爭,他被直系大帥吳佩孚任命為第三軍總司令,出古北口,殺奔赤峰,戰略意圖是側擊奉軍,并斷其后路。
這道命令一下達,估計吳佩孚都很佩服吳佩孚,這是標準的一箭雙雕,吳佩孚早就想除掉這個老跟自己鬧別拗的直系外圍,出古北口穿越塞外苦寒之地,再與奉系虎狼之師干上一仗,尾大不掉的馮氏問題基本就解決了。
后來事態的發展證明吳佩孚離張良韓信還有一段距離,他低估了馮玉祥發動政變的超強能力,雖然事事設防,處處設限,但仍沒能阻止其數萬大軍于10月22日當晚悄然進城,一夜之間完全占領北京城,將直系太上皇曹錕大總統囚禁在了中南海延慶樓。前方吳佩孚得知消息,局勢已經不可收拾,奉軍乘亂而進,吳軍一敗涂地,自視過高的吳玉帥大哭一場,急急從海上逃遁,從此一蹶不振,雖也曾多方籌措,終未能東山再起。
后來的中學教科書中,對北京政變的一個細節大書特書:馮氏兵不血刃占領北京、推翻現政權之后,馬上電邀孫中山北上“共商國是”,困境中的孫中山喜出望外,扶病北上,并發表《北上宣言》,期待著與馮氏一道,開創一個共和新書局面。
教科書沒有記載另一個細節:電邀孫氏的同時,馮玉祥還面邀了同樣處于賦閑狀態的皖系教父段祺瑞,請他出來主持大局,擔任中華民國政府臨時執政。孫氏迤邐赴京,段氏粉墨登場,這兩出大戲同時開鑼,總導演都是國民軍總司令馮玉祥。
這是孫中山最后一次出遠門了,半年后死在了北京城。這也是段祺瑞最后一次出任軍政要職了,兩年后“三一八慘案”發生,段祺瑞承擔全部責任,馮玉祥將其趕下臨時執政的位子,段氏從此淡出軍界,一心向佛,吃齋贖罪,得享天年。
“一線演員”最終棄暗投明
北京政變后的馮玉祥正式進入“一線演員”的行列,回望上世紀二十、三十、四十年代的中國軍政史,沒有一件大事馮玉祥沒有參與其中,他始終處于風暴的最核心位置,他所起到的作用極為特別,沒有人能忽視他的存在,也沒有人能猜出他的下一步棋。
歷史進到1928年底,一直觀望著蔣(介石)馮(玉祥)閻(錫山)三角大戰的張學良宣布東北易幟,蔣介石大獲全勝,成為至少名義上統一了的中國的最高領導者。馮玉祥內外失據,掙扎了半年之后,于1929年5月宣布下野。又過了半年,馮與同樣被蔣介石逼上絕境的閻錫山結成戰略同盟,他們要聯手對付蔣介石,中原大戰全面展開,百萬大軍在二十個省內狼奔豕突,為了蔣、馮、閻這三個超級人名展開血戰。關鍵時刻張學良再次出手相助,蔣介石又勝了,閻軍被縮編,限定在山西一地不許向外擴張。馮軍則被化整為零,消失在蔣系的軍隊之中。
從此之后馮玉祥再沒有真正崛起過。中原大戰后馮氏曾兩次到泰山普照寺隱居,歷時三年左右,直到1935年底華北事變發生,日本侵華意圖大張,馮氏接受蔣介石邀請,返回南京“共商一切”,這對打打拉拉亦敵亦友的金蘭兄弟,重又聚在了抗日的大旗之下。
兩年后抗戰全面爆發,蔣介石任命馮玉祥為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先后委任其為第三、第六戰區司令長官,但顯然蔣氏對他存有戒心,始終沒有賦予其軍事指揮實權,蔣介石想讓馮氏起到的作用,是為國軍內部的西北軍系將士樹起一個精神領袖。馮氏本人對此了然于心,整個抗戰期間,馮氏均選擇全力支持蔣介石的態度,演講、作畫、寫字,句句不離抗戰,本文最早提及的三峽石刻,就是馮氏抗戰時期的舊作。
1945年抗戰勝利,蔣介石終于可以卸下馮玉祥這個人肉包袱了,他直截了當地給自己這位結拜大哥辦妥了退武手續,這讓已經63歲的馮老將軍惱羞成怒,強壓怒火,申請出洋。
蔣介石特批了6萬美元,準馮氏出洋考察水利。一番周折之后,馮玉祥于1946年9月到達美國,直到1948年7月,一直在美國游歷、考察、演講。馮氏留美期間,國共內戰正酣,至1948年初,國軍大勢已去。當年元旦,馮氏在美國正式發表公告,宣布與蔣介石反動政府斷絕一切關系,全力支持召開新政協,與代表了國家與民族前途與希望的共產黨合作,建立一個人民當家作主的新政權。這是他最后一次,也是最正確的一次立場轉變。
1948年注定要成為家國天下的大事之年,遙遠的東方炮聲隆隆,馮氏決定率全家回國,他不能錯過和中共一道建國的輝煌時刻。7月,馮玉祥帶著夫人李德全、女兒馮洪達、馮曉達登上蘇聯客輪勝利號,他要先到蘇聯,再回中國,當時中共將新一屆政協的召開地,暫定在了哈爾濱。
輪船啟動,且行且停,中途還到北非接了一大批逃離蘇聯的亞美尼亞人回國。延至9月5日,行至黑海敖德薩港附近,電影膠片起火,馮氏窒息而亡。同去的還有他的小女兒曉達。夫人和洪達幸免于難。
馮氏很早就信奉了基督教,北京崇文門東南角的亞斯立堂,就是他的受洗之地。馮玉祥在教科書中是作為愛國進步人士和抗日將領出現的,從公開的他的抗戰經歷上看,這一點,他倒是確實自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
TIPS
1.馮玉祥墓——山東泰安市泰山西麓
馮玉祥墓位于山東泰安市泰山西麓大眾橋東側,前俯深澗,四周松柏掩映,肅穆莊重。先生墓于1952年破土興建,第二年十月下土安葬,骨灰盒置于墓壁中央,外嵌馮玉祥側面銅質鎏金浮雕頭像以封穴,墓壁刻有馮玉祥自題詩《我》。
2.馮玉祥舊居——安徽巢湖
馮玉祥舊居位于安徽巢湖市居巢區夏閣鎮竹柯村,占地面積4690平方米,建筑面積約432平方米。舊居最顯眼的是院正中豎立的那尊馮玉祥將軍全身花崗巖塑像,同時,院內還保有以前的議事廳、侍衛室、臥室、書房等建筑。
3.馮玉祥受洗之地——亞斯立堂
亞斯立堂,即崇文門教堂,位于北京東城區后溝胡同,1870年由美國衛理工會用庚子賠款創建,1900年義和團運動時被毀,后重建。1917年圣誕,馮玉祥在此地經當時該堂主任牧師劉芳洗禮,成為基督徒。七年后,即發妻劉德貞病逝的第二年,馮玉祥與李德全女士在此堂舉行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