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祀官:最后一枚王朝神主牌

中國人崇拜祖先，但中國想傲立世界，靠的是讓國人淪肌浹髓的民族文化，而非代代相襲的血統。說白了，有沒有一個叫做奉祀官的家伙祭祀孔子根本無所謂，因為你我的心中早已種下了一座豐碑，他就叫做“孔子”。

奉祀官是個什么官？

奉祀官，簡言之，就是古代衍圣公和五經博士等封號的“馬甲”。

中國古代有給圣人嫡裔封爵的傳統，但是名號不定，到了英明神武的宋仁宗趙禎，他在歷朝冊封孔子嫡裔的基礎上想出了“衍圣公”這一搞笑封號，并一直延續到民國。“大成殿四配”，即亞圣孟子、宗圣曾子、復圣顏子、述圣子思子的嫡裔世襲翰林院五經博士。

說衍圣公封號搞笑，是因為圣而能衍的邏輯搞笑。其實衍圣公沒什么給力的嫡裔，只是一堆人名兒，遠支反倒有些名人，如孔尚任、孔祥熙。四配的遠支后代出名人的幾率也高于嫡裔，與臺灣有關的就是開臺王顏思齊。

1924年，遜帝溥儀被迫跟紫禁城說拜拜，衍圣公失去了存在的理論基礎。1928年，末代衍圣公孔德成提出“辭職”，1935年改任“大成至圣先師奉祀官”，比照“特任官”待遇（相當于“部級”）。四配嫡裔也改任奉祀官，比照“簡任官”待遇。據說國民政府還規定，孔子及四配后裔，政府有培植他們完成高等教育的義務。

孔德成堪稱傳奇，出生百日襲衍圣公（32代），后來成為首任“至圣奉祀官”，并兼任“述圣奉祀官”，1949年隨蔣介石去了臺灣，還曾當過臺當局“考試院長”。子思是孔子之孫，原本由衍圣公次子奉祀，孔德成長子孔維益早亡，長孫孔垂長繼為“至圣奉祀官”，次子孔維寧為“述圣奉祀官”（2010年身故）。

眾所周知，韓國人愛意淫，但能付諸行動，他們敢說孔子是韓國人，也敢把韓國意淫成君主立憲制國家（參見偶像劇《宮》）。中國人的想象力就比較矜持，連架空小說拍成電視劇都必須硬安一個朝代，雖然“藝術家們”拍出來的劇跟歷史真的沒有一毛錢關系。還好我們有康有為。在康夫子的“理想國”，衍圣公是“虛君共和”制中國的“虛君”，熱愛世襲的康夫子跟相信“衍圣”的趙禎同學的有才程度半斤八兩。

康夫子的末學們則往往喜歡鼓吹孔家是中國惟一貴族世家。皇帝家族換了，衍圣公不換，“與國咸休，同天并老”，真的挺有貴族范兒，但，這是想要把最羨慕安居陋巷的淡定人士的孔子氣活?。?/p>

作為“幌子”的衍圣公

中國也曾有貴族，但這玩意兒一千年前（唐末）已絕種了。可以說，考試是貴族的天敵，只有選官靠血統、階級不流動時才能產生貴族，而中國的階級恰恰患了多動癥，只有那么幾個特別的時代才不流動。所謂貴族，不是錢多、兵多、老婆多的粗放型“三多人士”，而是有給力兒孫、有軍國大權、有文化品位、有堅信人類生而不平等的傻勁兒的集約型“四有人士”，譬如那個遙遠的三國兩晉南北朝的士族（簡稱魏晉范兒），又譬如那個文武不分的春秋時代的公子王孫。威廉王子結個婚能轟動地球，是因為，據說，原則上，英國貴族平時做楷模、戰時會上戰場。這簡直能跟中國貴族接軌了，當然，原則與現實總是有差距的。但，不管是中國的衍圣公，還是西方君主立憲制國家的貴族，見過“實權”不？

其實，衍圣公就是個“大杯具”。歷史證明，只有死心眼的日本人才相信萬世一系，在中國這個信奉“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的國度，一個虛應故事的封號能維持幾十代已非常不易，別指望人們打心眼里崇拜擁有這個封號的人。那么，衍圣公到底為什么存在？因為，歷代開國大老板都愿意供起一個叫做“二王三恪”（封前朝子孫，令其祭祀祖先）的牌位，使前朝香火不絕，說白了是為了表示自己天與人歸，沒篡位也沒偏安，乃是前朝“正統”的合法繼承人。同理，冊封孔子子孫，無非是想證明“道統”在自己家，自己是孔子承認的“道統”保護神?？资系拿靼兹吮阍会樢娧卣f，皇帝冊封孔子后人，不過是讓他領著大家磕頭。

所以宋室南渡要帶著衍圣公，不肯吃虧的金人、蒙古人都立了自己的衍圣公，一時之間，三公并立。后來，南宗讓位，自認小宗，明正德年間開始世襲翰林院五經博士，民國時改任“大成至圣先師南宗奉祀官”?，F在，南宗奉祀官孔祥楷仍健在，但共和國政府從未承認，因為社會主義國家的權力與孔子無關，所謂“道統”要果斷拋棄。而蔣介石敗退臺灣時，堅持捎上了孔德成，因為他堅信，衍圣公在，則“道統”在。這就是孔府大宗“至圣奉祀官”至今仍在中國臺灣糾結著、存在著、傳承著的真正原因。

孔子與臺灣教師節

據說，是宋美齡的力薦，讓孔德成做了九年的“考試院長”；據說，是孔德成的倡導，使臺灣當局將“孔子誕辰日”定為教師節。不過，孔德成老先生已然身故，留下來他的長孫孔垂長，這個喜商不喜文的新任奉祀官（2009年繼任），繼續糾結于他的血緣帶來的“天然的”責任。

在現代社會，保留“唯血緣”的職位，它帶來的不是崇高，而是尷尬，好在，孔家也尷尬不了多久了。臺當局“內政部”已完成“奉祀官制度修正案”，未來只保留“主祀奉祀官”，并改為無給職，取消四配“奉祀官”。“亞圣奉祀官”孟祥協、“宗圣奉祀官”曾憲祎每月13萬元新臺幣的待遇繼續維持（復圣后裔未赴臺，“述圣奉祀官”由孔維寧擔任，不支薪）?！爸潦シ铎牍佟比杂傻臻L子繼任，但未來孔家若僅生女兒，可由女子繼任。這意味著，奉祀官或將很快走入歷史。

其實，主張“道在山林，學在民間”的儒家思想，以及“杏壇設教，洙泗講學”的夫子風范，影響力遠遠超過了衍圣公傳下來的孔子血緣。在孔子誕辰日，奉祀官總要隆重祭孔，臺灣各界則在熱烈慶祝教師節。其實，孔子在臺灣，也已如大陸一般，恢復了思想家和教育家的本來面目，而與這“統”那“統”無關。

最近臺灣高校不是在大陸招生嗎？筆者建議，向往傳統的大陸學子，不妨接受邀約，去臺灣學習，順便看看依舊享受庚子退款的那一半“清華”，看看在世界上排名比較靠前的臺大，看看臺灣的學生們怎么看待孔子這個可愛的老頭兒。

竊以為，很多人曾對孔子有過不好的想法，在喜歡玩兒而討厭作業的年紀，最恨的就是發明教育的人，但長大后，卻又會反省當年的幼稚，其實這就是中國人真正能“世襲罔替”的DNA。中國人崇拜祖先，但中國想傲立世界，靠的是讓國人淪肌浹髓的民族文化，而非代代相襲的血統。說白了，有沒有一個叫做奉祀官的家伙祭祀孔子根本無所謂，因為你我的心中早已種下了一座豐碑，他就叫做“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