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條被人類腳掌蹭亮的古道,都會成精,形成自己的性格。杉關和仙霞關,在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幅霜天曉角、獵獵旌旗的畫面。崇安分水關,漫山遍野,彌漫著清新的茶香。站嶺古道上,如同雕塑,無聲地走過一群群扶老攜幼的農民……歲月悠悠,王朝更迭,雄關依舊。我猛然發現,那些川流不息運送著物產、軍隊、官員和移民的古道,是福建人文面貌最有力的塑造者。
福建號稱“東南山國”,全境皆山,僅東南沿海有幾塊破碎的河流三角洲,交通極其不便。橫亙西北的武夷山脈,長達550公里,仿佛一列巨大的屏障,阻攔福建與內地的交往,幸好還有幾處險峻關隘,逐漸發展為主要的出省道路。
我們先看公元前111年漢軍入閩的路線。當時,閩越國叛亂,漢武帝遣大軍多路進攻福建。一路是海上進攻,從浙江渡海到到福州。漢軍浮海完全是出于無奈,閩東沿海多山、多海灣,大軍難以逾越。一直到20世紀,閩東始終缺乏一條溝通閩浙兩省的良好道路。福州通往內地的陸路,都要經過閩北的南平。
反過來也一樣,漢軍進攻閩越國的四路大軍,均指向閩北:一路從江西廣昌入閩,經過建寧、泰寧到邵武;一路從江西黎川越杉關入閩,經過光澤到邵武;一路從江西鉛山穿越分水關入閩,經武夷山到建陽;一路從浙江龍泉入閩,進攻浦城。這四條道路,奠定了福建日后省際交通的雛形。
清代,福建建立起比較完善的驛路系統。驛路,相當于今天的國道,是以京師為中心,分達各省并溝通省際交通的主要干線,又稱官馬大道,沿途設有驛站服務。福建省內的驛路,大體上構成一個圓環,其路線是:從福州府出發,西北上延平府(南平),再西行經順昌、將樂、明溪、清流至汀州府(長汀),再南下上杭、永定、南靖至漳州府,最后往東北經同安、泉州府、惠安、興化府(莆田)、福清回到福州。這條驛路把福建的山區和沿海主要府縣連成一體。
清代還設有鋪路,等級較低,主要溝通府、州、縣之間的交通,沿途設有急遞鋪,相當于今天的省道。閩東地區沒有驛路,但有一條鋪路從福州出發,串聯起連江、羅源、寧德、福安、福寧府(霞浦)、福鼎,出分水關就可以抵達浙江的瑞安和溫州。
在福建清代的驛路里,最重要的還是幾條出省道路。它們歷史悠久,交通繁忙,戰略地位十分重要。
首先是翻越仙霞關的驛路。這是福州通往北京的主要交通干線。從福州出發,逆閩江、建溪、南浦溪而上,先后經過延平府(南平)、建寧府(建甌)、浦城,翻越仙霞關,抵達浙江江山縣,再順衢江、富春江、錢塘江而下杭州,最后沿京杭大運河至北京。其中,從福州三山驛到浦城小關驛,福建境內共1085里。考慮到從福州到北京的漫長旅程里,只有仙霞嶺一段200多里需要陸行,其余旅程均可行船,這是一條相當便捷的道路。福建士子趕考,官員晉京,商旅往來,首選這條驛路。
穿越仙霞嶺的道路很早就有了。唐末,黃巢十萬大軍開七百里山路進福建,仙霞嶺才辟為閩浙之間的主要通道。此后,元軍入閩,清軍入閩,都經過仙霞嶺,抗戰時日軍也想循此道入閩,被中國守軍擊退。這是一條充滿歷史烽煙的古道。
其次是崇安(武夷山)分水關驛路。從福州出發,經過南平、建甌,在建陽的建溪驛與仙霞關驛路分道揚鑣,逆崇陽溪而上崇安,再陸路翻越分水關,進入江西鉛山縣,在河口鎮上船,沿信江直下鄱陽湖和長江。前面說過,分水關是漢軍入閩開辟的關隘,后來成為福建與長江流域各省物資交換的重要商道。明人王世懋在《閩部疏》中寫道:“凡福之絲綢,漳之紗絹,泉之藍,福延之鐵,福泉之桔,福興之荔枝,泉漳之糖,順昌之紙,無日不走分水嶺及浦城小關,下吳越如流水。”清代,分水關古道又以武夷茶路聞名。當時兩條著名的茶路,一條經漢口北上遙遠的恰克圖運銷俄羅斯,一條經贛州南下廣州海運英國,都是從武夷山經分水關古道出省。
再次是光澤杉關驛路。從福州出發,至南平劍浦驛,逆富屯溪而上,經過邵武、光澤,然后往西南翻越杉關出閩,抵達江西黎川,再走水路順黎河、撫河進入鄱陽湖和長江。這條道路具有重要的政治和軍事意義。漢軍入閩,明軍入閩,清軍入閩,都經過杉關。漢唐等王朝建都長安,福建各地都以杉關為主要晉京官道;南宋移都臨安,元明清定都北京,晉京官道才改為經崇安分水關或浦城仙霞關。清代,杉關雖然還是閩北三條出省驛路之一,但地位已經大大下降。
福建出省的驛道,西南還有兩條通往廣東。其一從永定到廣東嘉應州(梅州),是閩西客家移民粵東的路線之一;其二從漳州經漳浦、云霄、詔安,出分水關,到達廣東饒平、潮州,是閩南移民前往潮汕地區的主要道路。
綿延數千年的古代驛路,作為交通大動脈,與福建歷史上眾多重大事件相關,無疑是底蘊豐厚的物質文化遺產。有意思的是,我們回過頭看,還有些當時籍籍無名的平凡古道,漸漸地,在歷史中煥發出光彩,不亞于雄關名隘。寧化的站嶺隘就是一例。
武夷山脈南段比較低矮,閩西建寧、寧化、長汀、武平等縣都有不少隘口與江西相通。唐宋以后,來自贛南的移民紛紛穿越各個隘口進入閩西。其中,江西石城與福建寧化之間的站嶺隘地勢低平,成為重要的移民路徑。過嶺不遠,就有一個寬闊肥沃的石壁盆地,長途跋涉的移民們累了,多半先在這里落腳,開辟田園。隨著人口繁衍,又有不少人繼續南下長汀、上杭,以及粵東梅州。這些移民就是日后客家人的祖先。粵東客家的族譜敘述祖先來歷,往往追溯到寧化石壁,站嶺隘因此名聲大噪。
每條被人類腳掌蹭亮的古道,都會成精,形成自己的性格。杉關和仙霞關,在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幅霜天曉角、獵獵旌旗的畫面。崇安分水關,漫山遍野,彌漫著清新的茶香。站嶺古道上,如同雕塑,無聲地走過一群群扶老攜幼的農民……歲月悠悠,王朝更迭,雄關依舊。我猛然發現,那些川流不息運送著物產、軍隊、官員和移民的古道,是福建人文面貌最有力的塑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