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閩人造神十分隨便,到處都能見到香火。日月山川、水火木石、風雨雷電,在古代福建人看來,都藏著一個神秘精靈。村頭巷尾,大凡有些年頭的古木,如榕樹、樟樹、花櫚木、紅豆杉,樹干上都掛著紅布條,插幾支線香;動物崇拜也相當普遍,蛇、猴、雞、犬、青蛙,都建有祠廟,構成奇特的動物神靈家族。
蛇神與蛙神,對應閩族與越族
福建的蛇王廟,以南平樟湖坂的福慶堂最著名。福慶堂又稱連公廟、蛇王廟,坐落在閩江邊,祀奉蛇神連公師傅。我原以為蛇王廟主祀一條大蟒蛇,到現場一看,卻是三位身穿蟒袍的黑臉人神。據說,連公師傅原來的確是蟒蛇精,在古田修煉成仙,曾現出原形驅除樟湖坂的瘟疫,人們因此立祠紀念。
我去的不是時候。要七月初七,樟湖坂才過蛇王節。明人謝在杭的《長溪瑣語》記載過此事:“水口以上有地名朱船板(即樟湖坂),有蛇王廟,廟內有蛇數百,夏秋之間賽神一次,蛇之大者或纏人腰,或纏人頭,出賽。”可見頗有些來歷。看蛇王節的圖片,大人小孩人手一蛇,隨蛇神的轎輿出巡,一邊耍蛇,還有表演人蛇接吻的,看得心里發毛。據說,人們崇拜的是蟒蛇等無毒蛇,可是我連無毒蛇也怕。蛇是惟一智慧超過人類的動物,夏娃就是在蛇的教唆下犯下大罪的。
樟湖是閩江中游重鎮,因建水口電站,全鎮遷往高處,蛇王廟也于1992年搬遷到了現址。廟內堆了不少雜物,但看著老覺得空落落的,仔細一想,原來是建筑缺了基本的裝飾,例如斗拱、雀替、梁枋等雕花。一般異地遷建的建筑都會給人這種感覺,人們把可有可無的細節省略了。
我沒有看到蛇。看管蛇王廟的人指給我看一個空蛇籠,說蛇都寄存到南平市里養著了,七月初會送回來。倒是蛇王廟的屋頂處處是蛇飾,每個高翹的檐角都探出一條宛轉的蛇,正脊盤踞著大蟒蛇,昂首吐信。我心下懷疑,不知舊廟是不是如此?
蛇王廟對面,隔著空闊的閩江,屬于樟湖鎮溪口村,有座青蛙神廟。我們開車從水口電站遠繞,踏上了一條早已廢棄的沙土路,吃盡苦頭,兩個多小時后趕到溪口,天色已黑。夜幕中望去,蛙神廟位于閩江邊一座大池塘中央,三面環水,廟里亮著燈光。
同蛇王廟類似,蛙神廟也是上世紀末搬遷重建的,更加簡陋;主祀并非青蛙,而是黑臉蛙神張圣君,神像前有方寫著“九天行雷法王”的牌位。張圣君是福州地區很有名的一個神靈,永泰縣人,早年以修鋤柄為生,人稱“張鋤柄”,后上閭山學法,救世濟民,羽化升天,據說被玉皇大帝封為五雷法主。但他為什么躲到溪口村成了蛙神,我就不知道了。
廟前右側地面,放著一尊小巧的石雕蛙神像,真的是一個鼓足氣的青蛙造型,刻劃古樸而寫意。據廟中的《蛙神碑記》介紹,石雕為村人黃瑞德于2007年11月在原蛙神廟遺址挖出,經文物專家鑒定,是明末清初文物。因擔心被盜,神像的基座固定在水泥地上,看起來倒像為了阻止蛙神逃逸。
在福建古籍里,蛙神崇拜多有記載,主要流行于閩江上游區域。錢塘人施鴻保于清道光年間來閩,著了一部《閩雜記》,其中談到在光澤作幕僚時,看到一只金線蛙伏在白鳳仙花的葉上,大如錢,背色綠潤,腰間金紋一縷。縣令說:“此青蛙將軍也。”青蛙將軍徑自跑到縣衙門大堂,縣令和一干衙吏忙設香燭具衣冠禮拜。接下去的三日,光澤縣最大的政務就是討好青蛙。傳說它愛喝酒,首先供上燒酒,它大方地跳入酒盤,俯仰數次,頰色顯出醉酒似的微紅。還傳說它愛看戲,第二天請了戲班子來演出,青蛙踞盤正坐,儼然一個戲迷。朝拜青蛙將軍的群眾兩三千人,爭相邀請它光臨家舍。第三日晨,青蛙將軍忽然離去。人們相信青蛙神會帶來一個豐年,它的降臨,使縣令的聲望空前提高,合邑頌其德政。
樟湖蛙神廟,實為古代閩江流域廣泛流行的蛙崇拜殘余。如今,每年七月廿一日張圣君生日,溪口村都會舉辦蛙神出游活動,屆時,一種背綠腹白、腦后長有七個黑圓點的青蛙,陪同蛙神一道巡游。
樟湖的蛇崇拜與蛙崇拜,引起了學術界的興趣,它們很可能來源于早期福建兩大民族的圖騰崇拜。我們知道,最早居住福建的土著是閩族,《說文解字》稱:“閩,東南越,蛇種。”學者多認為,閩族以蛇為圖騰符號。公元前3世紀,越國滅亡,越族王孫貴族潰逃入閩地,與當地閩族融合,形成閩越族,并于西漢初建立閩越國。越人是發明了水稻的民族,信奉與農業有關的青蛙神也是自然之理。
福建關于蛙神和蛇神的傳說很多,說法不一。最有趣的還是《閩都別記》敘述的故事。蛙神名叫劉鶴齡,是長樂人,幼時吞下一枚金丹,從此會水遁。傳說他去皇宮偷白獺髓時調戲貴妃,被永樂皇帝抓住砍頭、切碎,化身數萬青蛙圍困皇宮,連張天師也一籌莫展,最后只好封他為青蛙神,享祀江西、浙江大小神廟。繆隱仙是在永福方廣巖附近修煉的蛇精,嫁給明宰相葉向高的堂侄葉青選,夫妻恩愛,生下二子,長子施郎正常人形,次子夔郎人頭蛇身,又稱人面蛇,長大后到處行善。有一天,人面蛇在浙江乍浦與眾青蛙相斗五晝夜,通報姓名,才知誤會。蛙神笑道:“原來是鄉親,若不問明幾乎自相矛盾。我乃福州長樂之劉鶴齡,長、福隔縣,哪有格斗之理?快請去廟殿敘會鄉情。”兩人齊變為白面書生,進廟敘談。乍浦民眾聞知兩省青蛙神在這里會鄉親,以為萬年奇遇,連忙“結彩燃燈,設宴演戲。鶴齡同夔郎亦不辭謝,對席享受。”蛙神與蛇神,同為福州老鄉,暢敘鄉誼,是不是閩族與越族融合的一種象征呢?
畬族的犬崇拜,“孫悟空”的前世今生
繼閩人與越人之后,第三個大舉遷入福建的主要民族是漢族,各地都有大量的龍王廟彰顯其圖騰符號,我們早已熟悉,此不贅述。
唐宋以后,福建又遷入第四個重要民族——畬族,帶來了犬崇拜。畬族人崇拜狗,是因為他們的始祖盤瓠原來就是高辛皇帝的五色毛犬。我在寧化看過記述畬族起源的一卷連環畫,又稱“狗王圖”。傳說,上古犬戎入侵,高辛皇帝下詔,如能斬殺犬戎番王者,就將三公主許配給他。結果皇帝那條名叫盤瓠的狗夜入敵營,咬下番王的首級,成為駙馬,繁衍出畬族。福建的犬崇拜主要流行于畬民中間,他們嚴禁殺狗,也不吃狗肉。
福建的動物崇拜,還有猴王廟值得一提。早在唐宋時期,各地就有猴精傳說和猴王廟,最后匯總為丹霞大圣。據《閩都別記》,丹霞大圣是一只全身紅毛的猴精,到處為非作歹,因犯下奸淫婦女的罪過,被臨水夫人陳靖姑抓住,閹去淫根,安頓于烏石山宿猿洞。丹霞大圣改過自新后,又修得法力無邊,顯圣佑民,“城市鄉村皆有齊天府,俗呼猴王廟”。一些學者認為,福州的猴王丹霞大圣是《西游記》中孫悟空的原型。
自從《西游記》流行之后,福建各地的猴王廟按照孫悟空的形象改造丹霞大圣。泰寧金鐃山腰的寶勝庵,一座隱藏深山的清雅小廟,多年前我經過那里時,看到觀音的旁邊供奉唐三藏的徒弟:孫悟空、豬八戒和沙和尚。女居士說寶勝庵原在山頂,遷下山已有一兩百年,原來便供著這些神像。樟湖蛇王廟附近,也有一座猴王廟,神臺上立著一尊孫行者手持金箍棒的經典造型,兩旁則是沙和尚與豬八戒。
福州的猴王廟,如今多為取經成佛后的孫悟空。福州水部門兜火巷里的齊天府,供奉西方斗戰勝佛,成佛后的孫悟空正襟危坐,雙目圓睜,不改火眼金睛,氣勢懾人。福州閩安鎮齊天府的猴王也是斗戰勝佛,道貌岸然,金光燦燦,只是神像塑造得尖嘴猴腮,一副不安分的猢猻模樣,兩邊還寫著“花果山”“水簾洞”的字眼。
這是很有意思的現象:福建的猴王崇拜曾經啟發了《西游記》,反過來,《西游記》流行后又改變了福建的猴王崇拜。現在,要找到一座與孫悟空無關的丹霞大圣廟已經不容易了。
閩安鎮坐落在閩江出海口附近,江面狹窄,波濤奔涌。我突然覺得,信仰是很奇怪的東西,它既堅韌綿長,又柔弱善變,難以把握。你看閩族與越族都消失了,他們的圖騰崇拜卻穿越兩千多年保存了下來,被另一個民族繼承;而福州的猴王廟,幾百年間,終于不敵流行文化《西游記》的入侵,紛紛改奉斗戰勝佛。一種信仰的源流往往迷失在歷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