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里蘭卡,我為茶狂

若干年前，英國小說大家狄更斯的孫女、多產作家蒙妮嘉·狄更斯在她的一篇題為《輪到我泡茶》的精致小文中暢然寫道，“數以千杯計的錫蘭茶使報館充滿活力”，這句頗有鏡頭感的話令我著迷。

若干年后，我的一位專長于英國文化的女友把她多年的旅英文字集結成冊，并毫不猶豫地取名為《莊園與下午茶》，大有不這樣取名就不足以彰顯英國文化的勁頭，而且在她的開篇這樣不容置疑地寫道：“真正的英國人怎么生活？答案是，住在鄉下，一杯接一杯地喝茶”。這種設問根本容不得別人多想，因為答案腳跟腳地就有了。一時間，“莊園”與“下午茶”這兩種英國文化符號便活靈活現地躍然紙上，對所謂的喝“真正的英式茶”這件事她又如此這般不惜筆墨地描摹說：“要先把茶壺放進熱水里加熱，跟著穩一穩，然后放進產自斯里蘭卡或印度大吉嶺的茶葉，加開水，泡好后，倒進茶杯，加牛奶，最后放糖。”同樣很有鏡頭感，又讓我出了一陣子神兒，并對斯里蘭卡這個古稱“錫蘭”的島國上出產的茶葉心向往之。

又過了若干年，我在一個晴朗的上午手搭涼棚地再度打望了一眼島國斯里蘭卡首都特有的明媚后，便一頭鉆進篤信伊斯蘭教的科倫坡人邁哈邁德那輛中型面包車里，彼時邁叔正在發動他的車子，他那埋在一臉彎曲的絡腮胡子里的嘴不易查覺地吐出幾個字，“到山上得開好幾個鐘頭呢”，音量之小與他身量的偉岸基本無法匹配，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我聽。

邁叔說的山是科倫坡北部一個叫做努瓦拉伊利亞（Nuwara Eliya）的海拔2000多米的一片高地，是斯里蘭卡有名的茶區，盛產優質的紅茶，然而大部分斯里蘭卡人依舊買不起這些昂貴的茶葉，就如百年前一樣，最優質的茶葉都出口到英國，直達貴族的客廳。

在正確的地方做正確的事

老遠從科倫坡過來像是就為在遍地茶樹的地方喝一杯上好的錫蘭紅茶，那感覺就像要在一個正確的地方做一件正確的事一樣，從踏上這個國家那一刻起就揮之不去。努瓦拉海拔不高不低，氣候溫潤，雨量充沛，山巒秀美，天生的種茶地。但事實上，努瓦拉成為著名的錫蘭茶（Ceylon Tea）產地竟是由一場蟲禍而起。1870年的一天，不知名的怪蟲從天而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當時種植在努瓦拉高地上所有的咖啡作物一掃而光，這種頃刻間降臨的自然災害帶著一種措手不及的無情和殘酷，只剩下還沒有反應過來的咖啡農場主和咖啡農，除了張大嘴巴和無神無助地看著，束手無策。

或許是這里與茶葉注定的緣分，令痛失了醒神咖啡的努瓦拉很快就回過神來開始生產自救了。這一回，他們毅然放棄了咖啡而嘗試著種植同樣可以醒神的茶樹，一不留神竟孕育出世界上最優質的茶葉，為這里乃至整個斯里蘭卡國家帶來了最可觀的收入，茶成為了這個國家的財神，斯里蘭卡也因禍得福，搖身一變，成為全球第三大茶葉生產國。

即使在蜿蜒的盤山道上，邁叔的車也開得飛快，彎道處只管用手猛打方向盤，而腳下卻舍不得減速，一路左搖右擺地在我們不時的驚叫中往上走，而他卻還能一面吹出口哨，一面不時從反光鏡里看看我們是如何晃得腸胃心腦俱翻的，嘴角露著狡黠的笑。這會兒，窗子外面，滿眼除了茶樹還是茶樹，稍稍陡斜一些的坡地都見縫插針地用來種茶，而茶樹像是沾了這地方的靈氣，生長起來勢不可擋，爭氣得一塌糊涂，據說就算是采茶女工天天奮力采摘，那茶樹都天天會有新芽萌生，若不修剪，可瘋長到十米的高度，所以，除了新年之外，這里的采茶女工一年四季幾乎是每天從早忙到晚，每每想起都會覺得自然之力的神奇，毀就毀個痛快，幫就幫個徹底。

晃到山上已經是五個小時之后，層層霧靄像是尾隨著我們，一路從山腳飄上山來，下車時可以明顯地感覺到溫度和濕度的雙雙變化。小鎮算不上漂亮，但有份難得的安靜，高海拔和多雨氣候把這里的茶葉滋潤得片片嫩綠養眼。我們的視線才越過層層的茶樹，落在那廠房式的著名的茶廠酒店（ The Tea factory hotel），白色的外墻被越來越重的霧氣罩著，一扭臉，邁叔已經換掉了牛仔褲，圍上了斯里蘭卡男人最本色的花格子布沙龍，看上去自在舒服得很。我們沿著茶樹間隙的小路往酒店走，感受著多霧的下午空氣中的一份清冷和滿眼推不開的綠色，如果順著小路的另一個方向一直向下走，是一間很小的寺廟，不時有本地人手托著或紫或白的睡蓮前去祭拜，偶爾還能夠遇到一兩個穿著紗麗背著籮筐的女人，在這樣陰霾的天氣里依然光著腳在高高低低的茶樹叢中時隱時現。據說，如果想看到最好的采茶場景是在清晨，那時茶山上皮膚黝黑的淡米爾女人會三五成群地忙碌著，百年前斯里蘭卡的茶商由南印度引進了大批的淡米爾工人，從此他們世世代代就定居在這里，以采茶為生，到現在他們依然是這里最重要的勞動力。

茶廠酒店是由茶業加工廠改造而成的，改造后的酒店比起百多年前的茶廠絲毫不遜色，在斯里蘭卡、南亞地區乃至世界都小有名氣。酒店不大，只有五十多個房間，但因為很有特色而受到青睞，上網去看，經常會碰到“客房已滿，待確認”的字樣，人們懷著各式各樣的念頭來到這兒，好奇的、懷舊的、鐘情于南亞小國異域之風的，或者像我這樣只是迷戀“錫蘭茶”這幾個字樣的。

在茶廠改成的酒店中有多少種關于茶的選擇？

十九世紀初，一個名叫W. Flowerdew的英國人從他的家鄉Norfolk躊躇滿志地來到斯里蘭卡。Norfolk地處英國東部，以出產高品質的植物精油聞名于世。肥沃的濕地上欣欣向榮地生長著多種芳草作物，當地農莊種植的新鮮芳草，可蒸餾提取出自然純凈的高品質精油，洋甘菊精油尤其物美價廉。帶著植物種植的傳統，W. Flowerdew放棄了洋甘菊油而來到斯里蘭卡開始他的二次創業。他看中了努瓦拉這片天成的茶葉生長地開始種植，并以他英國鄉村的名字Heathersett命名了他的工廠，在后來的一百多年里，好運氣一直伴著他和他的后人，直到舊式的加工手法和機械設備不得不讓位于更加有效的新技術和新機器，興旺了百年的茶工廠不得不在七十年代停業關閉。

另一個躊躇滿志的名叫Wickermasinghe的人用他獨到的眼光建議把荒廢多年的茶廠改建成一間特色的酒店，按他的設計，這間酒店完全以本地茶山為大背景，外部保留廠房的工業感覺，而內部改造成多間舒適的房間，最要緊的是，一切與茶和茶加工相關的細節不但不會被淡化和淘汰，還會被一一找回。就這樣，一間幾乎被塵封的茶工廠在九十年代重新充盈起茶香，而且大有比上一次更加持久的可能。

正如Wickermasinghe想象的那樣，酒店的客人會一路從茶山腳下蜿蜒上山，其間會碰到采茶人，依舊可以親眼看到茶葉從采摘到加工的全過程，因為就在茶廠酒店前面就建有一個小型的加工車間，這將是一個飄著茶香的旅程，想必他得意到嘴角上翹了——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是多么的明智，因為此時，我們正經歷著這種體驗。

太陽要落山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房間里喝茶。房間不是很大，據說改裝前都是用來風干茶葉的房間，空氣中依稀還帶著茶香，也不奇怪啊，放了一百多年的茶，恐怕地板、磚石都沾染了茶的味道。房間的一整面墻都做成了木制的落地大窗，不用探出頭去，坐在窗下竹椅上，或者干脆躺在床上，窗外的風景，遠山啊、茶園啊、云霧啊，一個也沒少，都在眼前了。在這里，看得見風景的房間已經是個最基本的元素了。

其實，也不一定非要喝茶，不管是一個資深茶客還是一個根本沒有茶癮的人，在茶酒店有許多關于茶的選擇。首先可以跑去樓下由原來的包裝車間改裝成的一間特色酒吧，要上一杯茶香雞尾酒來喝喝，或者一個人去樓下那間由茶廠的機械車間改裝的特色餐廳，趁下午開飯前沖一壺正宗上好的本地BOPF就著山景自倒自飲，感覺上跟英國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茶”的生活方式已經無限接近了。不愛喝東西也沒關系，那些很有名目的綠茶面膜、綠茶海草周身護理聽上去有模有樣，也夠從容放松地打發時間了。

不要看不起小袋茶！

當然，如果在房間喝茶就只有袋茶，但品種多得讓人無從下手，分不清原味與香料，也搞不明白此花彼菊，最好是都嘗上一遍，不過估計這一下午就不用再干別的了。其實，只要明確這里是斯里蘭卡，即使是袋茶，品質也差不了，有了這種信念墊底，干脆信手取一袋泡上就好了。最享受的選擇要數將落地大窗一旁的浴盆放滿溫熱的水，沖好茶放在一邊隨時伺用，人慢慢地滑進水里，就這么靠著看天色在眼前暗下去，再暗下去。等到感覺隔壁的燈開始亮起來的時候，水剛好要涼了，可以擦干身體，換了干凈體面的衣服下樓吃飯、喝酒了。

樓下特別的a-la-carte Tea Menu（茶餐零點）正等著人點呢，餐廳里零星地坐著幾桌人，燭臺發著暖色的光，整個餐廳的光調很低，適合輕聲說話，喝酒吸煙，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干，要杯茶看看侍者端著杯杯盤盤忙來忙去的樣子，耳朵里灌進來的是曼妙的音樂。鄰窗下坐著從澳洲來的Tim，原先以為他在等太太或者女友什么的，聊天時才知道他是一個人專門來這里小住兩天就飛回去的。別以為他孤零零的肯定一副落單寂寞的苦相，Tim指點我點兩道菜，一個是茶味沙拉，另一個是配了香米飯的茶香雞，我瞅了一眼他的盤子，Tim說他點的是茶葉烤鯖魚，甜品是水果茶膠，聽著也不錯。Tim開始說這說那，興奮不已，中心思想就是一個，一個人來這里其實很自在，南亞島國的陌生感讓他著迷，那是從一種生活“撲嗵”跳進另一種生活的難以言說的美妙，對面的我躲在燭光后，只顧聽他說話而一言不發，終于對于我的沉默，Tim鏡片后的一雙鼓脹的眼睛開始發問：你感覺不到嗎？這里是斯里蘭卡啊。

我笑著說，I surely feel it，Ceylon and her tea (感覺到了，錫蘭和她的茶)。跟著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

AKBAR BROTHERS LTD是一間有一百多年歷史的專業茶葉制造工廠。廠區很大很干凈，按茶葉的加工程序分了不同的車間。畢竟是間茶葉加工廠，并沒有太強太生冷的工業感，四周雖架上了鐵絲護欄，但里面有草地和棕櫚樹，還有成片不知名字的花花草草，有一種很自然很生態的感覺。。

廠里的銷售總監是個身材魁梧剃著光頭、眉毛和胡子漆黑一片的年輕人，當銷售總監卻好幾年了，穿著和談吐都很正式，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腳上那雙光可鑒人、品質上乘的大皮鞋。他帶著我們大步流星地從一個車間走到另一個車間，嘴里還說著發音好聽的英文，我想象著他也是如此這般氣宇軒昂地將來自全世界的客戶送往迎來的吧，這種自豪的溢于言表的神情和有實力的良好感覺已經溶進了他的血液，對茶葉，對工廠，對賣茶葉這檔子事永遠保持著一種興奮。

存放茶葉的大倉庫像個迷宮，有無數個鋼木結構的專業儲藏架，那些往來忙碌的叉車每時每刻都從不同區域的架子上取下整架的不同的錫蘭茶，外面的大型運貨車司機拿著運輸單，只等著跟里面倉庫人手上的單據一對上，就轟轟地將茶葉分送去世界的各個角落，直達那些愛極了錫蘭茶人的手上。我那寫《莊園與下午茶》的朋友，就為了我曾送她的一大包印有“CEYLON TEA”的正宗茶葉，特意購置了一套像模像樣的茶具來配呢。

真正的小袋茶車間非常繁忙，這里的小袋紅茶是世界上最暢銷的，因為大部分供應酒店使用。世界各地好一點的酒店里，特別是在歐洲，都不難找到這些袋茶。它們被整齊地碼在西餐廳茶飲的顯著位置，有著不同的口味，水果的，薄荷的，大多是正統的經年不衰的紅茶，袋子上永遠印著：100%純正英式紅茶。良好的感覺不是白來的，就像在超大明亮的辦公區里來回踱步的AKBAR茶廠老板臉上的自豪又帶點傲慢的表情一樣，那分明寫著：“每一片AKBAR茶葉都來自純正的茶之源頭，由具有30年以上采茶經驗的工人手工采摘，品質純正一如既往。”這也是這家茶廠的廣告語。

茶廠老板的辦公室也像極了一個超大的車間，他本人的辦公桌倒顯得小得不成比例，圈在一間很小的封了玻璃的單間里，廠里關乎決策的最高指示都無一例外地是從這個小單間里傳出來的。關于茶的指令一層一層被分解和執行，AKBAR 品牌的茶葉就這樣到達中東、澳大利亞、北美，以及歐洲的大部分地區，共計超過41個國家。一抬頭就是碩大無比的窗子下面，碼了不知多少層的上百種不同品種、質量的樣茶，外人看著都差不多，只有幾十年的老茶師才能將他們細細分辨出來，他們有著超級敏感的嗅覺和眼力。老板自己就是老茶師，沒有什么能逃得過他的眼睛和鼻子。

想來，正是有了他們，這里的茶葉才得以袋袋都能打上“CEYLON TEA”的字樣，這是錫蘭最具權威的認證標志，其潛臺詞是：“茶色鮮明、香氣纖細優雅，是最典型的極品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