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關于印度河源,一百多年前,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曾指出位于著名神山岡仁波齊北部,但究竟是在北部的哪里卻語焉不詳。我們這次考察,便是跟中科院遙感所的劉少創博士一起,從他事先在地圖上預定的8個“疑似點”中,確定最準確的一個。
岡仁波齊:世界之心,大河之心
從帕羊向西,走過喜馬拉雅山脈與岡底斯山脈間雅魯藏布江源區平如綠毯的寬谷草原,沿北源馬攸木拉曲而上翻過馬攸木拉山,就進入阿里地區了。繼續向西經過美麗長湖公珠錯、圣湖瑪旁雍錯,我們于黃昏時分來到神山岡仁波齊腳下的新興小鎮塔爾欽。
塔爾欽在有些資料上也被叫做大金,因這幾年朝圣、旅游者日漸增多而名聲漸起。一排排剛建好的藏式平房,很多都還空著,岡仁波齊像一座白色的金字塔,矗立在阿里高原的荒涼蒼穹中。這座岡底斯山脈的主峰,海拔6656米,并不算很高,不遠處神湖邊上的納木那尼峰就達7694米。然而,山不在高,有仙則名。在這個世界上,可能沒有比它更神奇的山了:在西藏本土苯教中,岡仁波齊很早就被稱作“九重萬字山”,認為里面住著苯教360位神靈,苯教祖師敦巴辛繞從天而降時,就落在這座山上;佛教著名的“須彌山”正是這里,據說此山從南面來,自峰頂垂直而下的巨大冰槽與水平方向巖層恰好構成佛教萬字符;印度人認為這里是世界的中心,印度教的很多神靈就住在這里。每年,都有絡繹不絕的印度教徒來此朝圣;公元前五六世紀興起耆那教,同樣認為這里是世界中心,是其創始人瑞斯哈巴那剎獲得解脫的地方,他們把這座山叫做“阿什塔婆達”,也就是“最高之山”。使我們格外感到神奇的是,圍繞著神山和圣湖,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確實發源了雅魯藏布江(馬泉河)、恒河(孔雀河)、象泉河、印度河(獅泉河)等著名的亞洲大河。
神山腳下的塔爾欽,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游客。這里的外國游客似乎比中國人還多。晚上住旅館,不幸蓋的是一床被老外睡過的被子,混雜著濃重的香水味與體味,影響睡眠,只好拿出睡袋。好在正事進行的比預想的要順利。
抵達當晚,我們順利找到三位藏族向導:來此打工的藏北小伙巴桑,漢語不錯,人也很厚道;中年漢子達瓦和他十多歲的兒子,雖都聽不懂漢話,但他們的家就在雅魯藏布江源頭一帶,熟門熟路。問題在于,巴桑他們都不識漢字也看不懂地圖。要想讓他們弄明白我們要去的地方,就只能靠聲音識別交流,我們先照著圖上的地名變換著聲調念,他們按照音譯來猜,對暗號一樣。我曾經在長江源頭吃過這種虧。當時,我的目標是葫蘆湖,過河時陷了車,所謂的路早已不見蹤影,后來奇跡般地找到幾位當地藏族同胞時,打聽葫蘆湖,卻誰也不知道。再對著地圖比比劃劃問大大的湖,兩位說出個“扎木拉錯欽”,后來發現,兩者原本就是一回事。看來,地圖還是標示當地人的名稱比較好。這次我們很幸運,地圖上標示的發音還算準,巴桑他們很快明白了我們的意思。
“森格藏布”,巴桑和達娃一幅胸有成竹的樣子,問我們:“你們是不是要去獅泉河的源頭?”妙極,對上暗號,一切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幾位藏族同胞原本在這里給轉神山的游客當背夫,熟悉當地地形。我們預定的幾個目標,都在神山背后,他們知道怎么走。并且,原本地圖上無路,巴桑說,他識得一條可以跑車的路。更幸運的是,幾位還都擁有自己的摩托車。我們喜出望外,約定次日早早上路。
印度河是巴基斯坦的主要河流,其源流獅泉河與象泉河都發源于我國西藏阿里高原。其中獅泉河(藏名為森格藏布)較長,為正源,自東南向西北流經克什米爾后,轉向西南貫穿巴基斯坦全境,在卡拉奇附近注入阿拉伯海。印度河的大部分干支流都在巴基斯坦,河名卻叫作“印度河”,這有著深刻歷史根源:印、巴本是南亞次大陸上的統一國家,后淪為英國殖民地,1947年才分為印度和巴基斯坦,之后又分出孟加拉國以及至今仍不得安寧的克什米爾等。為避免糾紛,印巴兩國在1960年簽訂了“印度河用水條約”,規定印度使用河水系總水量的1/5,其余歸巴基斯坦使用。
關于印度河源,一百多年前瑞典探險家斯文·赫定曾指出在著名神山岡仁波齊北部,但究竟在北部的哪里卻語焉不詳,至今仍是眾說紛紜。我們此行,劉博士在圖上預定的疑似點有8個之多,均在荒無人跡處,高險且無路,不易抵達。
岡底斯山系,群山金字塔間
次日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已經折返公路,從巴嘎鄉向北進入了穿越岡底斯山系之旅。
兩輛摩托車帶路,我們的越野車隨后。從山口進入河谷,是一些單調、蒼涼然而卻能震撼人心的風景,有如不是在地球之上。河谷比想象中要寬闊很多,這里5000多米的海拔,自然不可能長樹。不多的荒草,也稀疏到讓人難以辨認,總讓我想起可可西里。大概,類似海拔的景物總是差不多吧。
這是個可以任意發揮想象力的地方,前幾年,曾有報道說俄羅斯科學家在岡仁波齊這一帶發現很多金字塔。到實地看后,就容易理解。不僅終年積雪的岡仁波齊形狀酷似,山谷數座無雪的山頭,也真酷似人力而為的埃及金字塔。一邊感嘆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邊說:現在猛得竄出個外星人,真是一點也不會感到奇怪。這樣的地方,讓我想起一本書上說的一件事:從此往北再往北,在藏北之北,真正的無人區的中央,東經85度北緯35度50分附近,原昌都地區副專員塔熱·次仁玉珍記述說,1992年她率領的一支西藏羌塘北部考察隊,在此竟然發現有高約6米、直徑8米有余的泥塔殘跡,周圍還有上百座高矮不齊、大小不等的土墻殘體。大的約20米高、40米長、11米厚……那樣的地方真的有隕落的文明嗎?
容不得多想,因為一路順利,不知不覺便到海拔5660多米的多布慶拉山口。這個山口比想象中平緩,遠看像是一大片沼澤。同長江南源當曲和瀾滄江的分水嶺一樣,這樣的地貌很難判斷分界線,惟一的辦法就是看水。往南邊我們來的方向流的水匯進了瑪旁雍錯,往北流的進入久瑪錯。
過了山口不遠就是久瑪錯,這個美麗湖泊,在傳說里是岡仁波齊的鏡子。隨著車子行進,湖水時而湛藍時而碧綠,美景驚艷卻是人跡罕至,即使當地人也來者不多。西藏有大小湖泊1500多個,是我國湖泊最多的地區,占我國湖泊總面積的30%,總面積二萬四千多平方公里。這也解釋了為何青藏高原不僅被稱為世界屋脊,也叫“亞洲水塔”:除了長江、黃河,瀾滄江、怒江、雅魯藏布江、印度河、恒河等國際河流也都發源于此。
走到久瑪錯東側,岡仁波齊歷歷在目,比從塔爾欽方向看更酷似一個金字塔。整個湖的出水口就在這最東端,一條小河匯入惹查木錯流向大湖昂拉仁錯,成為內流河。北側一山之隔,就是獅泉河水系復雜的源區支流,最終流向印度洋。
從久瑪錯東北角的低谷繼續向北,過湖邊的一個小矮坡,又是一個漂亮的小湖。從地形上看,以前這個小湖應該是和久瑪錯連為一體的。小湖北側的一塊洼地沁出水流,形成一條小河,是獅泉河的源頭之一,也是劉博士定的一個點。我和老胡開玩笑說:源頭就定這里得了,多漂亮啊。當然不成,在劉科學家的8個點里,這并非最長的一條,顯然不符合他的要求。
一條河流的起點究竟在哪里,到底哪一條才是正源?學術界至今并無統一、嚴格的標準,相互間爭執不下的局面常常出現。對河流起點的界定,至少有不下十種觀點,有以長度為標準,也就是河流惟遠論;有以流量為標準,河流水量最大者為河源;還有綜合流量與長度、綜合流量與面積等等方法。而在這些科學紛爭之外,又摻雜了現實中河流主管部門、不同國家、地方的政府,對各自的立場、利益的爭論……對劉少創來說,不管爭論如何、現實如何,他堅持的標準只有一個:在測量河流長度時,應該從最長的支流所對應的源頭量起,也就是在河流的整個流域中選定最長而且一年四季都有水的支流對應的源頭作為正源量測。他根據這個,界定一條河流的起點。
很明顯,我們這次要尋找的印度河正源,還在前方。
麥羅丁山谷,發現印度河源
越野車繼續前進,順著河谷往北。一些前所未見的平頂山峰映入眼簾。世界真是復雜,認識它如盲人摸象。一山之隔景色已大不相同,山那邊是金字塔狀,這里的很多山頂卻呈平臺狀。不知道是常年大風所致,還是地殼運動留下的奇觀。
從地形圖上看,順流而下幾十公里,有兩條來自岡仁波齊腳下的小河將會在一個山谷匯合。我們希望越野車能開到那條山谷后再逆流而上,能開多遠算多遠,盡量靠近那兩條河的源頭,也就是劉博士設定的最有可能是正源的一號點和二號點。
計劃是開到車子實在沒法走了再徒步。在這海拔五千米的地方,徒步這招只能是最后的選擇。本來,過多布慶拉山口的時候,GPS測量到一號點直線距離也就十公里,但是必須翻山。我等皆并非登山運動員,還是機械化繞行的好。
按圖上所示,沿河谷往北不久,應該有一條河谷折向南通往岡仁波齊北部雪線附近的兩個點。然而卻一直沒有看到。只好繼續往前,走到一個兩河交匯處,向導卻讓我們往東,說:“你們不是要去獅泉河的源頭嗎?不遠了。”
雖然與我們預設的方向背道而馳,但還是決定先看看再說。半個小時后,先是看到了經幡和瑪尼堆,然后,看見一個緩坡下奔涌出的泉水。形狀看起來,有點從獅子嘴里噴涌而出的意思。劉博士分析,當地藏族同胞膜拜的這個獅泉河源頭,應該就是斯文·赫定所說的那個源頭。但是很顯然,從長度而言,不是我們要找的最長的源頭。
折返的時候,我們依然沒有能夠找到越野車能夠行進的、可以到達二號點的路,只有返回久瑪錯附近,再按照圖上的最近距離,從湖邊翻越海拔5400-5600米的分水嶺徒步爬山。
大地空寂而荒涼,除了幾頭藏野驢,幾只藏原羚與老鷹,整個世界仿佛就只剩下我們幾個人。夜幕降臨,我們在久瑪錯邊扎營,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索性先向東,去看看計劃中的4號點。這個點雖然最長,但據分析,可能沒有水。沒有水的話,也就失去了作為源頭的意義。
次日,依靠GPS數據和手中的各種衛星圖、地圖,終于把越野車開到了距離4號點最近的一個山下。之后,連續爬山三四個小時后,瞭望谷底,我們看到在并不茂密的草甸中間,似冰似河的,是一條水帶!“有水!并且還有泉水!”劉博士勘察后興奮地大喊,在他預定的8個點中,本以為在這個季節,這個點有水的可能性不大,他誤以為這條叫做麥羅丁的小河是季節河。結果卻證明,這是一條真正的河流。在西藏,河流的水源主要由雨水、冰雪融水和地下水三種補給形式組成。這條叫做麥羅丁的小河的源頭,三種形式都有。印度河的源頭,就在這里。
俯瞰遠方,是一座平頭的山,河水繞山而過,流過革吉縣城、阿里地區首府獅泉河鎮,流出國境,奔向印度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