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磨的磨

一

壽江水沿大雪塘蜿蜿蜒蜒、綿綿長長流了下來。在壇子坨打了個漩，又如珍珠一樣鋪滿河灘，懶洋洋地，極盡纏綿地在一群石頭縫里嬉戲。一層亂石就鋪撤在河灘里，水草和白鶴相依為伴，住在這個河灘里。水草里就藏了魚兒，紅的，黃的，藍的，花的，長滿斑紋的，不知道什么顏色的，大的小的長的短的圓的方的魚兒，如石塊，如水草，追逐，嬉戲。白鶴從遠處飛來，棲息在鸚鵡洲上，又展著翅膀，飛向吳家祠堂后的竹林。

吳幼卿還蓄個小辮，從祠堂后邊的一撮茅草房里飛了出來。小辮子也變成了馬鬃，飄起來了。宋楚云的劉海漬在汗水中，他屁顛屁顛地跟在吳幼卿的屁股后邊。

兩個小孩都才七八歲光景，才下了學，從儲秀書院的三棵松樹前邊，逃了出來。回到家里，媽媽顫著小腳，杵個拐棍，話還沒有罵出來，該死的，遭瘟的，打破腦殼的。一股腦兒就甩了出來，兒子還是跑了。跑到這鋪滿珍珠的河灘里。破破爛爛的褲子，不需要挽起來。上衣破成了蓑衣，把它往草叢里一扔，吳幼卿一個猛子就扎進了灘里。

宋楚云也光著屁股，和吳幼卿一起，在水草里鉆來鉆去，像只魚兒。

即使仲夏的天氣，吳幼卿還是覺察不到一點炎熱。樹上的知了唱著歌，長一聲短一聲高一聲低一聲，很有節奏和規律，就飄進了吳幼卿的耳朵里。他趴在竹林外的青石上，把耳朵貼在石板上，把耳朵里面的水“摳”出來。曬曬太陽，聽聽樹上知了的叫聲。如猴兒一樣爬上了樹，就順便把知了逮了下來，摁住它唱歌的腹部，知了也就擔了驚受了怕，再不吱吱地叫喚。

沒有什么趣味。吳幼卿就把知了扔在了河灘里，讓它撲騰幾下，就讓它喂魚兒去吧。魚兒尾巴輕輕一甩，就游進了水草叢里。

吳幼卿叫旁邊曬屁股的宋楚云一起來圍個灘兒，把魚圍在里邊。魚兒還藏在石頭縫里，吳幼卿只輕輕用石頭一砸，魚兒就游出來了，慌張極了，吳幼卿一手摁下去，魚兒就再不能自由自在地在水里游泳了。

吳幼卿在河灘邊的竹林里，撿了一小堆柴。宋楚云把魚的肚子剖開，內臟全扔在了竹林里。拿在清水里漂一漂。魚就算洗干凈了。吳幼卿在孫立方的地里，掰了兩個苞谷。理幾片苞谷殼出來，把魚包好。再在地上刨一小坑，把包好的魚埋在淺淺的土里，然后把玉米苞鋪在上面，再把一堆柴鋪起來，引燃火。只幾分鐘功夫，柴火就燒起來了，煙就隨著風飄進了竹林，飄進了村莊。

兩個小孩就光著屁股在河灘上美美地吃玉米棒子。魚還沒有撈出來。孫立方就鉆出了竹林，看見自家地里兩棵苞谷沒了穗。

媽天娘地的一陣罵聲就傳進了村莊，傳進了村莊里男女老少的耳朵里。兩個屁孩已經逃得無影無蹤了。直到知了停止了叫喚，鳥兒不再唱歌，村莊里孫家的松油燈熄滅的時候，吳幼卿才像蛇一樣進了自家的茅草屋。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吳文才一定又是要給自己吃棍棒肉了。

屋子里面就傳出了殺豬般的哭聲，十里八村的人就都知道這個吳家的小兒子又淘氣了，又挨打了。孫立方本想好好過去勸一回吳文才，不就兩個苞谷嘛。雖然和吳文才一樣，租種的也是姚立善的土地。只盼望這一畝三分地打兩籮筐苞谷，那是半年的收成，一家的油鹽也指望這塊地哩。可是吳文才這個敗家兒子，也確實不學個好，不知道儲秀書院的那個王秀才怎么教的“人之初，性本善”。一個兒子，父親打也打，罵也罵，可就是你打歸打，罵歸罵，第二天又是在學校里老師罰跪板凳，第三天又和姚家的兒子姚文長打架。把個租種姚立善土地的吳文才嚇得趕快去向老爺賠不是。

日子也就和壽江水一樣，不緊不慢地溜走。

吳文才有時覺得兒子是個累贅，日子本就過得艱難。收點糧食，交了租子，就只剩點玉米和洋芋了，雖然緊巴了一點，日子還是依然在一天一天的難熬中熬過來了。

洪秀全的隊伍過去了，姚立善把幾畝自家的田當成公田，辦的儲秀書院改成興仁書院了。十里八村有錢的人家出點糧米，聘請老師，每年在春天開學的時候拜了孔子，學堂就有了煙火。佃戶吳文才，孫立方的兒子不需要交一分糧米，就被收進了學堂，去讀三百千。

這個書有什么讀的，趙錢孫李依不依隨你?吳幼卿搖頭晃腦地甩著辮子，私塾老師趙秀才命令把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孫猴子摁在凳子上，扒開褲子，舞著竹棍，接著就是皮開肉綻。

二

水磨溝的水順著河灘，伴著吱吱嘎嘎的水磨的聲音，匯入了壽江。磨坊的主人姚蘇氏是姚立善的嫂子。只養一個閨女。閨女陪著母親，侍候著水磨。長一身比豆腐還嫩的皮膚，又如蘇州的牛皮糖，軟溜溜的。

過路背背子的，騎馬做棒客的，坐滑竿當老爺的，去懋功，趕灌縣的，但凡出過一次門的，都聽到過興仁場水磨溝下溝姚家祠堂旁的水磨吱吱嘎嘎的響聲。寡婦姚蘇氏和她的女兒姚蘭娥經營著這個營生。天剛蒙蒙亮，姚蘇氏就睜開了眼睛，穿好了對襟衣服，然后點亮松脂，凈了手，打開水磨的閘，水磨就吱吱嘎嘎，呼倫呼倫地轉起來。女兒揉揉睡眼，姆姆，天亮了?然后就起床了，幫母親上上磨，跑跑腿。

這個女兒，如年輕時候的姚蘇氏，長著瘦瘦軟軟的腰肢，穿一身青布衣服。只一顆圓潤的小臉，一顆圓圓的鼻子，把個閨女打扮得不管穿什么衣服，都如景德鎮的陶瓷，人見人愛。難怪十里八鄉經過水磨的馬夫，挑夫，官人都要駐足，喝一碗豆花，就有勁繼續趕路了。

姚蘇氏在女兒十一二歲的時候，下午就教她繡花，晚上就教她推磨、點豆腐。姚蘇氏告訴小小的女兒，要把鍋燒到多少度，要把石膏團子磨到如何細，要把豆渣濾得如何干凈，豆花要點到什么程度，豆腐又要點多少時辰。其實，就是不教，蘭娥也把這些路兒爛熟于心。姚蘇氏說，其實還不止那么簡單，蘭娥，燒豆花要用什么炭火，炭火要燒多大，水要取那口井的水，什么時候去取水，水取來了放在哪一口缸里……

繁瑣而又有條不紊，姚蘇氏總有她的道理。

豆花點好了，要看食客吃得老嫩。時間一長，興仁場的食客早有幾分挑剔。甚而至于，像姚立善這樣的本家，在吃豆花的時候能看見頭天晚上他嫂子的心情。雖然姚蘇氏的心情總如他做的豆花清清白白，一清二楚，不慍不火。只是姚立善把想法放在心里，不說罷了。

久而久之，甚至灌縣的鄉紳，穿個唐人裝，戴個瓜皮帽，坐個滑竿，都要到這個水磨場來，非要花一天的功夫。然后就住在姚立善的客棧里，第二天先凈身，然后走路來到姚蘇氏的小館子里，喝一碗蓋碗茶，吃一碗豆花。

那蓋碗茶揭開來，先用碗蓋輕輕一蕩，然后撮著嘴，只沿碗沿輕輕一吹，幾根胡須還飄蕩著陶醉的感覺，幾粒茶水就在嘴里了。還不馬上喝下去，讓它在舌頭下面轉個圈，然后再讓水珠兒撮在舌面上，在喉嚨里旋著，只吞一口氣的功夫，這茶才這么咽下去。

姚蘭娥早已從木桶里盛了一碗豆花，感覺只用小木勺在桶里蕩了兩圈，一碗豆花就盛好了。椒鹽只要幾粒，蔗糖也要灑幾粒，紅油就用竹做的像男人的煙桿樣的勺子舀一勺，幾粒脆崩崩的豆粒灑上去。這豆花的味道早竄出了碗沿，飄進了男人的鼻子里。

不到兩個時辰，一木桶豆花就賣完了。

中午有酸菜豆花，那又是另一個味了。酸菜是在三月的陽光長了精神的日子里采的，只要那心，邊上的葉子是堅決不能拿來作酸菜的。姚蘇氏告訴蘭娥。粗葉有了筋，不嫩鮮，做的酸菜酸的味道也進不了。姚蘇氏把青菜心一簸箕一簸箕地放在灶臺邊，蘭娥把一鍋水燒開了，姚蘇氏只讓青菜心在鍋里打個轉就撈上來，用井水再漂一漂，然后在水磨前的竹林里，用竹竿搭著這些菜心。只需要一天的陽光，這個曬菜是不能過夜的，過了夜菜就老了，吃時有渣。天剛黑的時候，姚蘇氏就把這些六成千的菜心裝在壇子里。

酸菜豆花的酸菜就是這樣來的。

除了酸菜，還有調料。調料是請本家開藥房的姚立本開了二十多味中藥，加上椒粒，蒜泥，姜粒，茴香粒，荷香汁……單這椒粒，姚蘇氏就告訴蘭娥，西路的椒子和東路的椒子使用的時間就不一樣……

這姚蘇氏開的水磨店子，不管在河西還是河東，就有了地了。豆花的味，就飄過了灌瓦大界，飄過了青城山。

不需要幌子，母女倆就經營這個營生。

三

蘭娥的青布衣服，再也裹不住她越發凹凸分明的身子了。三村九寨的，但凡見過蘭娥的臉蛋、身段的，聽見把“姆姆”喊得如吃酸菜的豆花的，都會說是水磨溝的水養了這么個女子，又如她姆姆的刺繡，一塵不染、光艷照人。

說她姆姆怎么調理她的?誰也說不出個道道來，不但她的本家姚立善不能說個子日來，就是她姆姆也說不出個子丑寅卯來。姚立善知道，過去在水磨溝一直有個說法，寡婦門前是非多。可是，嫂子姚蘇氏雖然經營個水磨的營生，走南闖北的人見得多了，也沒有聽一人在姚蘇氏的店子里胡鬧的，多半不是怕他的本家勢力足，紅道黑道都走得通。就是姚立善本人，見了嫂子姚蘇氏，那也是敬重三分，如見自己的娘一樣。水磨場的舵把子，山上的嘍啰土匪，都遵守水磨的規矩，走清水，不走渾水。走清水，那就是他們的燒殺擄掠都是有個規矩，可以叫殺富濟貧，可以叫舍近求遠。本鄉本土的地兒，那是絕不能動一根毫毛，要不然，那就犯忌了，在水磨溝所在的興仁場，那就從此不能再露臉了。飛蛾、蜜蜂就自然不在姚蘇氏的店子門前旋來旋去了。

蘭娥大了，眼睛越發如清澈的壽溪湖一樣。上街子的李子云，托了姚立善，要把姚蘇氏母女娶過來。姚立善說，得了，李子云，我們本鄉本土的人，你知道我大嫂姚蘇氏，守寡十幾年了，何曾聽到說她一點兒不是?

李子云說，大哥，不瞞您說，我在意姚蘇氏的人品不是?她的女兒當然就叫有土有根了。跟你說句實的吧，幾年前，我爹不去了嗎，一屋的人只有哭。那時那個窮呀，連棺材都買不起。壽衣不都是姚蘇氏買的嗎?獅子鑼鼓不都是姚蘇氏給張羅的嗎?吃水不忘挖井人呢!

要是在好幾年前，姚立善絕對不會在意一個叫李子云的人，吃玉米疙瘩，一條褲子用草繩拴著。這樣的人兒還能看得到個未來?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這壽溪河。士別了三日，看他的時候是得刮一下眼睛。姚立善想，誰也不曾想到李子云還有今天，還敢來提婚，還敢大言不慚地要娶姚蘭娥。

四

那時還沒有聽說什么太平天國呢。李子云在葬了他的爹之后，終于腦殼開了一些竅，我堂堂一家人，還要靠一個寡婦接濟，這算什么事呀。李子云只背了個褡褳就下了灌縣。

董烈山在虹口場經營木材，也做鴉片生意。這天他正坐在躺椅里喝茶，陽光明媚，天色漸晚，彩霞正映紅了半邊天。董烈山在前院里看見一個匆匆投宿的人。平時晚行投宿的人多了，什么林子里的鳥都有。但不曾見到這樣一個人。

看其神色，人高馬大，氣宇軒昂，印堂飽滿，兩耳耳垂圓潤。只是腦門上一股陰氣。董烈山明白，這個人，不是好吃懶做之人，只是眼前正遇到什么難題。

晚上，董烈山就叫小管家把李子云叫到內堂來。

董烈山有意要栽培，李子云是不發達都沒有辦法。

三年之后，李子云開口一個老爺，閉口一個老爺。董烈山依然坐在躺椅上，喝茶養神。李子云被叫到了跟前。董烈山說，子云，昔日崇寧的揚子云，那是名垂史冊的人啊。子云垂著手，低著頭。董烈山的心里，還是有點不太舒服。這下人他始終是下人，你叫他給你說句正經話也不成。

來下盤象棋。老爺說。

棋盤就在一大石板上，戴瓜皮帽的董烈山要和李子云下棋。

老爺，你先。李子云說。董烈山一陣謙讓。這個棋，要逢著對手，才有趣兒。董烈山想，滿屋的一群下人，都沒有辦法和他對弈。

李子云也是。不過十來步，李子云就認輸了。老爺很不高興，根據他的觀察，這個李子云有的是城府，他不是沒有實力和自己下棋，他總是想讓自己高興，走棋時看其勢，本身水平應在自己之上，而他又要故意走錯棋……

董烈山想，這樣的人，他永遠是個奴才，他沒有什么見識，不能委以重任，也不能指望他干出什么業績。董烈山的眼前漂浮著一層陰云。原打算把自己的小女許配給李子云的。現在看來，當時就走了眼神。董烈山想著自己的判斷，點燃了煙，一陣吞吐，心情就好了許多。

董烈山把李子云叫到跟前，子云啦，你也不小了。你在我這兒呆了幾年，把工錢給你結了。

李子云的褡褳里，就裝了一口袋錢。他騎一匹棗紅馬，走上幾個時辰，就回到了興仁場。

李子云的心里很明白。董烈山對自己好，還不是看中了自己一表人才，并想讓自己繼承他的產業。這些產業都應該是他嫁女兒的嫁妝。

可是，這怎么是好?自己背井離鄉，就是為了水磨溝那一對母女。那么善良的人、那么漂亮的人。打著燈籠都沒法找。一想到自己父親去世的場景，李子云就覺得應該把蘭娥娶過來，養著她的姆姆。心里才安一些。

可是，董烈山，收留了自己，沒有把自己當外人。可是一見到那個有錢有勢的董烈山，就想到他有個真實的目的。是把自己當成了未來的女婿。

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李子云想。可是，這更像做什么買賣，自己用什么來作交換?生活在這樣的大家子中，每天生活飲食起居，都是有規矩的。要那么多規矩干嘛?過去在水磨，哪里有什么請安作揖打恭……

還是山里水磨吱吱嘎嘎的聲音好聽。得逃走，得讓董烈山自愿讓自己走。他是有恩于我的。董烈山是不太滿意下人在自己面前溜須拍馬屁沒個骨氣，那自己就“投其所好”吧。

就這樣，李子云回到了興仁場的水磨溝。

那個水磨，還是在吱吱嘎嘎地轉。

只幾年不見，蘭娥說話都跟表演似的，那模樣，是再好看沒有了。

要談娶蘭娥?話是說不出口的。單姚立善的一大家子人，吐口口水，都要淹死人。你李子云是什么模樣滿街的人有幾個不知道?

五

李子云提著褡褳回到草棚里。草房里是不能住人了，到處開的天窗，草稀稀疏疏的，木頭架子也散亂不堪。顛一顛褡褳，沉沉的，買一塊土地，再不要租姚立善的地了，房子也是該修一修了，再不修就不能住人了。

哪里去住一晚上，姚蘇氏的磨坊?王小三的家里?姚蘇氏家，到底孤兒寡母的，不好去。那就去王小三家蹲一宿吧。

街上的王小三，是和他一起長大的，一起下河摸魚，一起爬樹偷梨。現在都是兩個孩子的爹了，天天摟著一根煙槍。瞅見王小三，骷髏一樣的身子，死人一樣的臉色。顯然王小三已經染上煙癮，無藥可救了。

李子云在董烈山的大院里，開始干的是下人的活，到后來都做到管家了。早留心賬目，多了個心眼，常常是收的賣沙的碎銀，賣木頭的碎銀，都不入董家的賬。

他的褡褳里，不僅裝了一些碎銀，還有金票。買一塊土地算不了什么事。

王小三沒有力氣招呼李子云坐下，他蜷縮在床頭。旁邊的婆姨眼角里有淚水，一張臉慘白。

曾經的大戶人家，王大山時還使有奴婢，放有利錢，出門騎高頭大馬。年輕時就張羅修了一棟里三層外三層的天井住房。那時有二三十人在家里種田、采礦。他的家產，怕他精明的媳婦也不太知道到底有多少吧。而如今，是如這條壽江吧，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王大山躺在最里層的正房里，奄奄一息。把媳婦王唐氏叫到身邊，說話斷斷續續，時明時暗、無氣無力。李子云悄悄跟在王唐氏的屁股后邊，在內堂的轉角處，還是隱隱約約地聽到了兩句，組接起來，是這樣的：王唐氏你可以再嫁，廢了那不爭氣的王小三。房子千萬是不能賣的，尤其那一口灶，灶……

灶?李子云想，這灶里難道有什么名堂?

再沒有了下文。王大山再也不用擔心他那抽鴉片的兒子了，到了一個清靜的世界。

得想法買到這幢房子。雖然墻角屋檐有些破露。但那是怎樣的一幢大房呀。李子云和王唐氏一起張羅著王大山的后事。

這房子的主人把這個房子抽得只剩下架子了。王唐氏在后院里哭呀，哭他不爭氣的丈夫。要不了多少日子，整個房子的架子也會沒有了。

王小三在外屋里躺著，嘴唇發紫，眼睛翻白眼，像條死魚。李子云張羅著王大山的后事。吹吹打打幾天，把昔日威風八面的王大山葬在水磨溝對面的尖子山下面。

王唐氏跟李子云說，我可不是姚蘇氏，我不能守活寡呀。房子看來是保不住了，要不了幾天，那王小三是要把這座王家大院抽光的。

李子云從褡褳里拿了銀錠，和王唐氏做了交易，寫了契約。這個大院就改成了李家大院。王小三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王唐氏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從此鎮上的人再沒有見過王小三，也沒有再見到王唐氏。

李子云最想做的，就是看看這灶里究竟有什么名堂。王大山臨死時，吞吞吐吐說的話，王唐氏未必就思索了其中的意義。

夜深人靜時，李子云找來鋤頭，挖了王家的灶臺。縫隙里埋著一個土罐子，罐子里面的東西，讓這個在董烈山那里見過世面的李子云還是傻眼了。

一罐金燦燦的金子，是一罐金燦燦的金子。

這輩子就是不再下地，也不缺吃喝了。李子云突然有一種天上地下的感覺。

六

王家的大院被李子云修葺一新，就變成了李家大院。街坊鄰居都說，這個李子云發的是什么財呀，不過三年時間，哪里來的那么多錢?怕是在外邊販鴉片吧?

李子云理直氣壯地找到姚立善，把你的侄女許配給我吧?

哪個侄女?

磨坊里那姚蘭娥。

誰你都可以娶，那姚蘭娥，你別看她文靜，她是有主張的女子呢?我怎么好說這個事。姚立善不僅僅是推脫，他也不太放心這個本土本鄉的李子云，現在的李子云顯然不是過去的李子云了。但是他的來路，還是讓人一頭霧水。這如夏天水磨的雷陣雨呀，來得快，去得快。二來，姚立善也絕對是吃不準姚蘭娥的心思。雖然是兄嫂的女兒，這個像母親一樣的嫂子，她家的事，她有自己的主意。就她自己，守寡十六七年，何曾從那磨坊里傳出什么不好聽的話來?這嫂子，百年之后是要進姚家祖墳的。就是我姚立善先去了，也要告誡族人，要想法奏報朝廷，要給姚蘇氏立牌坊呢!姚立善想。

那我自己找她去。

磨坊里邊，姚蘇氏正在經營著豆花。

磨坊外邊的河灘上，是兩個身影。你老爸被你氣死了，你老媽那個苦，你不知道，我知道呢?寡婦，你知道嗎?你看我媽她清清靜靜一個人，你知道她那個苦吧。天剛黑，就拴住了門閂，和哪個男人說句話都是要傳出閑話出來的。你看這十多年了，我媽就把所有的心思放在了水磨里，琢磨著豆花。我聽見過她在被窩里哭。

聲音很低，空氣很干凈，話傳得很遠。

不是我說你，小時候呢?你爬樹偷梨，下河摸魚。我們女孩子，還有點羨慕。你把從姚立善地里偷來的苞谷棒子塞進我家的磨坊里，回去就聽到你爸打你。打得死去活來。我說幼卿，你記得嗎?你還疼嗎?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吳幼卿很少說話。可能是說他把他爹慪死了，心里不好受吧?

姚立善雖然是我們本家，是我們族長，可我媽說了，姚立善和我們不是一個道上的人。我就琢磨，什么道兒道兒的，他對我們不是挺好的嗎?要不是他在這個鎮子上罩著，我們孤兒寡母，那日子恐怕就更難了。

不過，也許是有二爹姚立善在鎮子上，我媽才不能改嫁的。你想呀，姚家那么大一個家族，我媽改嫁他們面子上不好看。我媽也是，要這些名聲干什么?

李子云聽得出來，吳幼卿和姚蘭娥說話不是一次兩次了。

那就死了這條心吧。

七

吳幼卿走了，背著一個褡褳。離開了興仁書院，他回來時，身份已經是廣東潮州知府了。那又是好幾年后的事了。

到任的第一天，就騎了快馬回到了水磨。他要把這個最好的消息告訴姚蘭娥。

是的。得記住姚蘭娥。姚蘭娥說了，他會等我一輩子的。如果我吳幼卿不回來，她就像她媽一樣，守一輩子活寡。吳幼卿也記得，那最難最難的時候，爹死的時候，自己終于明白了一點爹的心思。那時那個窮呀，褲子也做不上一條。十八九歲的人了，羞有時也不能遮，是姚蘭娥在磨坊里，趁她媽睡熟的時候，悄悄給自己縫的衣服。

爹死了，是姚蘇氏給的銀兩，才把爹葬在了牛卵杠后面的令牌山上。是姚蘭娥給了私房錢，說浪子回頭金不換。

自己出門，考取功名，就是要做給姚蘭娥看的，就是要給自己爹看的。

吳幼卿記得，爹死的時候，他去找姚立善借錢，姚立善給了100個錢。他當時就把錢扔了，心想這是打發在叫花子呀?

事實上自己那個時候就是一個叫花子。你沒有前途，哪個都不會搭理你。悄悄和姚蘭娥商量的時候，分明看見她的臉上還閃著淚花。

是水磨坊的寡婦姚蘇氏接濟了自己。

吳幼卿回到興仁場水磨溝。他娶了姚蘭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人生中兩大幸事，就接踵而至了。

姚蘭娥說，廣東那么遠我是不跟你去的，我還要照顧我媽呢。

把你媽一起接去。

她不能騎馬。她說了，她離不開水磨。

我到廣東修一座水磨，讓她經營。

我說吳幼卿，我媽是離不開興仁場水磨溝的水磨。這個你應該懂。

到底姚蘭娥不離開水磨溝和她的母親。幾年后，吳幼卿回到了水磨溝。雖然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了功名也就有了利祿。吳幼卿還是辭去了這個功名，回到了水磨，和他心愛的人一起，和姚蘇氏一起，共同經營著水磨。

責任編輯：張丹